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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武陵春(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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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劳使君相送,我先走了。”
横空的霹雳将乌云翻滚出一道见骨的伤疤,杜州的西南风带着洋洋风雨将小桥都差点淹没。杜如吟刚走近就滚进雨中,严陵伸出一只手想要拖住他,却眼睁睁看着他越陷越深,仿佛置身泥沼。
“负心人。”女子森森哭声传来,“这才几年,你就不认识我了吗?”
那声音飘飘悠悠,渺渺浩浩,像幽魂一般荡在碧波上。严陵心里一惊,他听不出这声音从哪里传来,像是天上,又像是地下,倏忽一闪,就没有动静。
他手下的杜如吟在这一声后,手腕越发没了气力,严陵用力拉他,却感觉像是有千斤之重。他冷笑:“这世上哪有妖魔鬼怪,我怕你是活人装鬼,自取死路!”
他素来敢想敢干,当时抽出手下利刃朝水下捅去,水面下当即飘出荡漾血花与一声女子惨叫。杜如吟紧紧咬着唇,一声不发,攀着严陵的手走上岸。
严陵看着水下,那不知道是水鬼还是女人的东西现在已经沉在水底,他冷笑一声:“如吟,你看我是用齐发万箭还是穿肠毒药来招待这位故人?”
杜如吟知道他已经疑心自己,却不觉得伤心也不觉得愤怒,只是两行清泪落在湿透的衣服上。“上天有好生之德,使君何不把她救起,放她一条生路呢?”
严陵盯着下面那一团缠在水草之间的烂肉,思及方才自己一剑虽然伤了水鬼,但也重创杜如吟,不忍心再让他失望,“那就让你养几天吧。”
杜如吟知道他这是有心放她一条生路,连忙叩首,又怕再晚下面的人就彻底溺死,不顾自己一条伤腿把她拉了上来。
水下人脂粉洗净,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杜如吟看着她连连叹息,“我就猜到是你。”他看着茫茫雨幕,洗净纤尘,“事到如今我一时半会儿是走不出使君府了,怕你也受我连累,也得在此地磋磨。”
他一半伤心一半悔恨,“严陵性格急躁,易起杀心,虽然是难见的将才,但也是一个麻利的屠夫。你现在就走吧,不让给他反悔杀你的机会。”
明霞气息奄奄,“校书郎,我听说你是个书呆子,现在看来果然不虚。你看我这样子,还能活多久?”
两人相对垂泪,她有上气没下气儿地说:“不过你有一点说得很对,他的心是真狠,不晓得我是人是鬼就敢下手。”
“你不明白里面隐情。严陵本来就不信鬼神,你装鬼对他本来就没用,何况你说他是‘负心汉’,他一听,就知道不对。”
黄昏后的雨夜卷落数层红叶飘向曲折湄水,霸据半条河道的画船灯火朦胧,惆怅望着碧浪红花。
少女轻灵的脚步偶然穿过红光下的船板,臂间披帛绵绵似柳絮拂在地面上。柳素方推开窗,看她仿若月下嫦娥翩翩来到自己身边,腰身轻盈得简直要融碎在风雨之中。
“即使已经不是第一次见你了,但总是觉得像梦一样。”
他将红豆寇编成的手环戴在少女腕上,那一截手腕白的仿佛冰雪做成,戴上豆蔻,更觉得红色更红,白色更白。
沈三小姐依偎在他怀抱中,“是吗?可我有时候觉得你画上的我更美,这是为什么?”
柳素方轻轻吻了她的鬓角,“因为我和画相伴的时间更久,所以你妒忌了,说画更漂亮。”
“真让人恍惚,”女子听着他胸口有力的心跳,“这里平静得好像没有一丝风,可是外面已经暴雨连天。”
隔着银屏窗柩,他们都能看到一道身影从外面走过。他垂着朱袖青丝,手中捏着一把玉箫,慢慢吹着。
沾了水的木樨花落了他一身,他就披着零落黄金冒着雨一个人吹奏。柳素方几乎能想到对方湿漉漉的发丝和迷蒙的眼,他有些不忍心,推开身上的女人,“外面雨太大了,我得把他喊进来避一避雨,要不然明天会生病的。”
少女的脸色冷得能生冰,“不许去,他有病一个人出去,你就让他冷着!”
柳素方从来没见过她这样冷漠的样子,颇有些不解,“你我也是因为他才能相遇相聚,他也是你亲哥哥,何不对他稍稍宽容一点呢?”
三小姐泪眼落下,“你是真傻还是假傻,我骗家中说自己看望他来偷偷和你相会,为的就是隐秘。此事他不知还好,他若是知道,告诉我父兄,我还哪里有命在?何况我家和他一向反冲,他一来我二哥哥就病得没完,我贴上他,你就不怕我也生病?”
柳素方道:“我怕你二哥见他生的病不是身病,是心病。”
他话说了后其实已经更偏向三小姐,也就不出去看个究竟,径自在锦绣卧榻中陪美人玩笑。
不一会儿外面的人又离开,响起来的变成铮铮琵琶。三小姐坐起来,“实在可恨,扰得人不得清眠。”
“你就放过他吧。他今日有贵客登门,免不得依从人家。”
小姐冷笑,“巧了,上回冬宴,他手持红梅踏雪来时你也是这么告诉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