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尘》孙升

59、武陵春（八）

　　天幕白雨似玉城垒在人间，千丝万缕的雨水沿着翘起的屋檐倾斜而下，仿佛天女乘空降临尘世。水边桥上的石猴翘起脚似乎在看着他们，杜如吟喃喃道：“她背叛了我。”
　　“也说不上。”
　　严陵转过身看着桥上的猴子，据说这猴子是第七位杜州州牧添上的玩意儿，取意“望北归”。那时候中州对其余八州还有着坚定的掌控，州牧一旦辞别凤阙，就必须抛弃自己的妻儿子女，孤身一人上任。因此代代州牧都渴望回到繁华的永安，直到某一年某一月，作为天下中心的中州失去了自己的威望，州牧可以自由地带走自己的亲人。
　　“徐知道本来就是她的丈夫，他对她忠诚是可想而知的。我应该感谢她，毕竟在我不在的时候是她保护了你。”
　　严陵摸着花上湿润的水珠，想起他们年少时在湄水上的初次相遇，杜如吟匆匆擦过他的肩膀，眉头紧紧锁着。“我真不知道你是——”他把最后两个字咽下去，“若是知道我会带走你。”
　　杜如吟扭过头，“使君对我恩重如山，不必为这点小事愧疚。”
　　“也不算，在中州你是帮过我大忙的。”
　　他不说还好，他说起杜如吟便想起自己做过的亏心事，一摸一样的大雨，解下的琵琶弦，甚至带着露珠的花枝。他眼前模模糊糊地出现了少女的笑靥，她酒窝处还贴着永安新兴的花钿，用像泪珠儿的珍珠做成，当她年轻的唇畔露出一点点笑意，那白色的珍宝就闪闪发光。
　　她像笑又像哭的美丽容颜消失在滚滚浪花中，但杜如吟知道她的眼睛从没有闭上，或许在某天，譬如一个阳光明媚的晴天，她会从融融春泥中醒来，睁开眼睛索命。
　　“使君还记得当年的事，实在令我心惊。”他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汗，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着微微的战栗。
　　严陵的面容依旧平静，他像折断刚才那枝花一样语气平静，“你说的是帮我母亲送大氅的事情吗？”
　　杜如吟当即明白他不会承认，那双沾满了鲜血的手在经过湄水清洗后就变得洁白无暇。他不会经历那个漆黑的夜晚，也不会承认自己在湄水边走过。但是杜如吟相信他不会忘记那夜翻滚的白浪和如泣如诉的箫声。
　　“这段时间，我家里来了一位似乎知道往事的客人。”
　　严陵的面容这时才微微有了变化，他不急不徐地说：“是江远陌吗？”他凑近杜如吟，“不可能吧。江照还是个聪明人，会派柳素方遮掩好的。”
　　杜如吟仔细看着他的眼睛，想从他的眼眸中寻找出跨过时光和岁月依旧不能隐瞒的悲痛，可是没有，有的只有冷酷和数十年复一日的裁断。“你一直不放心江远陌，命令我参与他的诗社，查探底细。我为你当了几年的探子，直到他解散诗社。那些日子，每当我看到江远陌，我心里都会有一种难言的恐惧和害怕。我总觉得，死了的三小姐和他长得特别像。”
　　严陵安慰他，“不算像吧，只是她是永安有名的美人，江远陌亦风度翩翩，美人美的地方总是相通，所以你一时看花了眼。”
　　“可能吧。”杜如吟不懂自己为什么说这么多，他向严陵告辞，又说：“这些年我辜负太多人，唯独没有辜负使君。而今使君知道我的秘密，依旧对我如常。我这辈子没有遗憾了，只是侄儿年少，希望使君能多照料他们。”
　　他叹伤说：“我这一生绝不能老死于他乡，一月之后我要回中州。”

　　严陵道：“是因为对我感到失望吗？”
　　茫茫雨中他们看不清彼此，杜如吟苦笑：“我怎么敢，毕竟当时的丑事也有我一份。”
　　“可是当时你是想报官的。”严陵道：“当然，后来发现官就在你眼前后，你就妥协了。”

　　严陵一直对杜如吟有一种奇妙的敬畏，这不仅仅是因为世交，才情，也是因为他的品行。可是在那个夜晚后就变成怜悯和轻蔑。
　　他的话彻底激怒了杜如吟，他的肩膀都在发抖，“你说的不错，我当时确实是妥协了。当时我应该坚持到底的，若是当初立刻为此死了，我也不至于被你拿捏。”

　　桥上雨丝飘扬，一道纤弱的黑影攀着石猴艰难地走在石桥上，她冲着天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向自己沾了自己鲜血的仇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