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武陵春(七) ...
-
自那日宴会溅血以后,众人皆惶恐不可终日。冯远芝对妹妹说道:“我看严使君不是你的良人,他当了一州州牧,杀刺史就如捏死一只蝼蚁;他若当了你的丈夫,怕一时兴起也敢杀你。”
冯菡萏闷闷不乐,在帘子里做自己的嫁衣,“那有什么办法,朝廷已经指了,我还能反悔不成?”她想起自己一路艰辛,心中更苦,仿佛被剥光莲衣的莲子,“我而今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旁人羡慕我,我却知道自己的不容易。”
冯远芝叹息,“若是他自己不愿意要你就好了,只是他是朝廷大臣,恐怕不会主动撕开脸。”
冯菡萏恨恨道:“其实也还有一个法子,让朝廷主动撤回就行了!”
自那天谈话后冯菡萏就病体支离,一日坏过一日。严老太君曾经探望过她,去的时候她已经说不出话,一张俏脸烧得通红,嘴唇苍白。郎中说:“我医术不精,怕是无力回天。”
老太君虽然和冯菡萏没见过几面,但看见她如此年少,依旧为她揪心,“她还是少年人,就这么夭折实在太可怜,您就没有什么补救的法子吗?”
郎中收了冯远芝的钱财,吞吞吐吐道:“我医术不好,但听说中州有很多能人,您何妨让冯姑娘先回去,若是治好了,送回来也不迟。”他贴近老太君耳边,“若是不幸死了,也不耽误令郎的婚事。”
现在天下分裂,礼法废弛,但是像冯严沈这样的大家族依旧保持着部分盛时的习俗,譬如妻子死后丈夫要为她守一年的丧,在此期间绝不可再娶。
严陵年纪不小,老太君早就想抱孙子,郎中此番话说中她心结。她心里装着事,蹙着眉头就要走,回头时看见绣着白百合荷花的纱帐下冯菡萏气息奄奄,嘴唇比纱帐上的百合素莲还没颜色。她动了恻隐之心:何苦耽误我儿又害了这姑娘呢?若是她以后不肯回来,只要她家劝说朝廷收回成命,不损伤两家颜面就行。
回去时风雨凄凄,杜州四时不同中州,天气乍暖乍寒。冯远芝家中的奴仆大多是中州人,根本受不了这样的天气,瑟瑟发抖地送严裴氏离开冯宅。
老夫人见乌云压低,几乎落在房梁上,心情也像沾了水的棉花一样沉重。
街道上来来往往的商贩搂着自家的酥饼糖葫芦没命地和暴雨赛跑,劈里啪啦的水声乱飞,传进千家万户。楼上的孩子打开窗大喊:“下雨啦!”而楼下卖花倒酒为生的人哭着躲进屋檐下。
街上有愿意掏钱的人就去楼上的小酒馆避一避风雨,那些落魄些的人就穿过缝隙躲进阴影中。
老夫人见着有人摔倒,兜里的斗篷湿了水,又看见他被淋得全身湿透,就停下车说:“扶他上来。”
商贩见马车镂刻精致,车上帘幔崭新,知道自己这是遇到贵人,他怕上去湿了人家的车和坐垫,也怕赶不及送斗笠,就要拒绝,低头时才发现斗笠已经脏了,他想着自己误了时间,货又没保管好,当下痛哭。冰冷的雨水混着还热着得泪水冲下他的脸庞。老太君看了可怜,命侍从下去问一问情况。
不一会儿侍从上来,“老太君。”他神色复杂,“那斗笠是使君要的。”
芙蓉塘雷声隐隐,花还未开成,铺展的叶子就要被露水压碎了。严陵带着杜如吟离开花池去了画楼,曲廊深处花香飘远,树影幢幢。
杜如吟扶着阑干,这几日严陵经常找他,但是不再提邀请他去幕府的事情,他心里事情多,因为这起了很多疑心。一时是严陵知道自己和外人有过关于他的沟通要杀他,一时又是严陵态度古怪的试探,还不想动手。
他日里睡觉,睡到一半惊醒,明明醒来后完全忘了梦的内容,但是心里还是十分惶恐。常常靠着椅背寻思,要杀要剐都由他,只是这样的折磨是真的承受不来了。
“使君前几日说我有事瞒着你,但我想了想自己一生清白,不曾有过失礼的举动,更犯不着为此欺瞒使君。想来是小人作祟,若使君不介意,更告诉我那小人说了什么,我好当面澄清。”
严陵看着楼下花树朦胧,似烟雾丛中剪出一段风流,他闲闲俯下身折断花枝递给杜如吟,“你这话说的偏颇,徐夫人人品贵重,世人皆知。她死后也是你为她收敛,怎么才几天她就在你眼中成了擅挑拨人心的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