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尘》孙升

57、武陵春（六）

　　杜如吟全身无力，跌跌撞撞摔在花间。头上的海棠花艳丽无匹，漠漠如红玉攒成。他手脚发凉，目光凝滞，如一只撞在房梁上的燕子。
　　明霞告别彩春，一路尾随杜如吟，见他这样吹风，怕明日着了凉，就把他扶起来。明霞没有杜如吟高，扶得不妥帖，叫杜如吟撞在海棠花树上，落了一身的红粉。
　　杜如吟两颊红痕未去，衣裳也乱了，他低头睨了一眼小婢女，“你——”
　　明霞笑着点了点头，“小——先生你还认得我？”
　　“如何不认得，你与我之间倒还真有些缘分，在这里都能碰见。”杜如吟看见明霞，想起中州往事，心中思绪纷纷，更让他恐惧的是明霞的后半句话，“先生记得我就好，我就是来找先生的。”
　　杜如吟面色微沉，却没有生气，“你若是来求我，那我恐怕是没有消息能给你的。”
　　“先生你说的什么话。”明霞走进他家，先将他扶到床上，后又为他烧水做饭，“我是受了我主人之托帮您忙的。”
　　“云香屑？”
　　明霞笑了笑，她不笑还好，笑了后一股媚态几乎顺着阳光流淌到窗边芭蕉树下。“您这么想也不错，她和您的确有很多相似的地方。”
　　杜如吟不肯说话，他瓷白的脸上一点红晕也无，一只手紧紧抓着床上的枕头，用力到指节发白。
　　明霞看了可怜，走近他轻声道：“何必这样，我对你没有坏心的。”她吐气如兰，调子软软的，“您还记得沈家大公子沈佩鸾吗，我是他的人。”
　　“到底是他的人，还是他的女人？”
　　明霞低着头不回答，过了一会她又莞尔一笑，显出几分天真烂漫，“也算是吧，不过他是很多情的人，除了对自己的家人好，对其他人其实不怎么样。不过他愿意给钱，你知道的，在中州那种地方，没有钱根本活不下去，所以我也愿意为他卖命。”
　　她喃喃自语，“这些年来我为他颠簸流离，漂泊似杨花。他先怀疑的是冯家公子，但因为冯家家大，不轻易买人，就把我卖到云判官那里去。云香屑心冷，几眼就看穿我不对，就把我的卖身书烧毁赶我走。”
　　一双眼里满是泪花，欲落不落，“后来她终于可怜我的忠诚，告诉我一条街上住着的望族就那么几家，杀小姐的人不姓冯，只能姓严。”
　　杜如吟听她说起这些年的苦辛，也有些怜悯她，觉得云香屑告诉她的和废话无异，“难道这些年了，沈佩鸾就没有得力的助手吗，怎么只让你一个弱女子做事？”
　　明霞长长一声太息，“谁说不是呢，可就是有些薄情寡义的人能眼睁睁看着冤魂漂泊，不肯伸出援手。”

　　永安城的湄水日夜不息地流淌，粗一听下去，像是老人的叹息，又像是少妇呜咽。岸边人抛下一颗石子，击碎水中的倒影，引起阵阵涟漪。
　　“我听说你回来了，就赶紧找你。”
　　门中走出来一个人，他手上还拿着一颗棋子，步履从容地走过从前折下的柳枝，而今柳枝养成，比他人还高三分。门里的客人坐在棋盘边，闲剔银缸中的落花，“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刚坐你这里，你就来了客人。”
　　“没关系，我不欢迎他，等把他赶走，你我依旧看花喝茶。”
　　沈佩鸾脸色不好看，他微微低下头看自己同母的弟弟，盯着他和父亲相近的地方，“我再和你说一次，你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帮我？父亲日夜哭泣，哀思女儿，你看着他这样憔悴，难道不同情吗？”
　　那双和父亲截然不同的桃花眼微微笑弯了一瞬，他丢下自己手中的棋子，叫护城河掀起朵朵浪花。软绵绵的湖水奔赴过来，试图缠住他的手指，却被轻易甩开。“我不同情，也不可怜，我就是难过我自己，没几两肉，还被人惦记着。大官人，你要是真心疼你妹妹，你就自己去吧。别扯上无关人员。”
　　“江原！”
　　江原轻笑着点了下头。
　　“那也是你亲妹子！”
　　“你声音高算你说得对。”
　　“你真不肯？”
　　“不肯，我为了都躲了多久了你不清楚？”
　　“你到现在还很我，恨我们一家人。”
　　“你们一大家子不干活，净指望着别人送命，能不招人恨？”
　　“我告诉你，这件事你必须做！这些年我为你花了多少——”
　　伸出脑袋看热闹的客人看到一道银光闪光，细如银蛇，快似闪电。那道光闪过后沈佩鸾的身体就软软倒下，趁他还没完全落地，江远陌就飞起一脚将他踢进湄水，血水河水混在一起，惊翻连成一片的菡萏。若不是现在夜里一切看不太清，只怕现在就有人知道不对。
　　客人见了连连叹气，沈佩鸾也睁圆了眼睛不肯闭上，江远陌倒是还有闲心打趣，“早就和你说了不要把强加给我的算成功勋，现在好了，见识到我的厉害了吧。”
　　客人看着被水流冲走的沈佩鸾，“你也是真心狠，说杀就杀。”
　　江远陌的唇瓣在夜光下依旧红润透亮，似红牡丹沾了水，“你当时见到了不也没救他？”
　　他饶有趣味，“我还以为你对他和他一家很有感情呢。”
　　客人微笑，“我这么做当然是因为不想朝廷大员突然死在任上，严陵是不可多得的一员悍将，不等他最后一滴汗流干，我是不会杀他的。不过，阿原，你现在还是早点走的好，毕竟作为丞相，我也不能包庇一个杀人犯。”
　　“那你能帮我几天，每三天功夫，我是出不了中州的。”
　　客人，也就当朝丞相江照还终于露出一点真情实感的笑容，“三天，阿原，我再如何偏爱你，我也只能给你三天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