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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武陵春(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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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素曦入门就看见她哥哥坐在北面背对着自己,丈夫则坐在南面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裁蕊一个妇人,不好与两个男子同坐,就坐在纱帘后面叹息。
她心底里沉着石头,一言不发,哥哥先开了口,“你以后说话做事,先与我商量一二再行动,出多了这样的事,我在幕府也难做人。”
崔刺史低着头看自己的靴子尖,他一回来就换了鞋子,但总觉得同僚的血还黏在上面。他开口慢慢地,像是思量着说话:“你哥哥说得在理,你这样搞下去,对严使君是忠心了,我和你哥哥就怕要被人记恨了。”
何素曦眼里含着泪,她也没料到严陵能为一句话就杀人,动手之前二人甚至言笑甚欢。她一头扑进纱帘里面,裁蕊抱着她痛哭,“我也晓得你是好心,想要报答严使君,但你这一去,得罪了多少人啊!张家不能报复州牧,难道不能报复你吗?这样的事,下一次再不能做了。”
“你从来不会听我这做母亲的哪怕一句话。”
街下十里珠翠如云,身着绫罗的贵人在拥挤的人群中行走像是鱼在岩石缝隙中游动,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平时乘坐的马车只能丢在远处。
严陵睨了下面一眼,“杀就杀了,有什么可烦恼的。你看楼下,不是还有很多人活着吗?”
严老太君听闻儿子此言,心神俱裂,“阿英,你知道你刚才在说什么吗?”
严陵点了点头,“知道。”
老太君泪眼潸潸,“有时候人心就是这样散的,你与张刺史本来情谊颇协,今你二次入杜州,杀他如取落叶,怎得不叫人寒心。我看经此一事,你幕府中的人也不会和你同一条心了。”
严陵大笑:“母亲放心,普天之下,除我以外,谁能治理杜州?是被我杀了的徐知道,还是前一任死在徐氏兄弟手里的云州牧?”他看着下面的人群,“我身为杜州州牧,与裂地封王何异?杜州既然是我怀中之物,我杀一两个人出气有什么不可以?”
“何况那姓张的早就该死,他早些年挪用贡品,偷取财货,我从来张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追究他,只为着他日能有些用处。谁知道我走以后他就首鼠两端,后来更是被徐知道打得落花流水。我回时杜州,他又推三阻四不肯见我,我对他早就有了杀心,今天正好借着这个由头杀了他。”
严母叹息,“我知道你个性强横,但一直不知道你如此薄情,早知如此,我还不如死在来杜州的船上,让今年新化的雪水淹死我,何必一番辛苦来杜州呢?”
严陵素来敬爱母亲,看她这样自贬,心中也颇为伤感,“你之前说的有道理,以后儿子我一定会改正自己这一点,不叫您担心。”
严老太君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孩子的体格比自己丈夫还高大。她一时伤心一时又喜悦,五味杂陈,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回想起儿子年少时做出的事,心中十万分恐慌涌上心头。
她二十岁嫁给丧偶的严老丞相,因为容貌不美,只与丈夫有表面上的情缘。下面的小妾见她不受宠,常常欺凌她。一日严陵看见小妾顶撞自己的母亲,就顺手举起一旁的花瓶,将那妾室砸得当场咽气。
地面糊了一片的脑浆和血,仆从侍婢吓倒一大片,他顶着地下软软倒下的身体道:“别收拾,我去和父亲说。”
严丞相见到后也是惊怒交加,他反而从容,“天下没有以卑贱之体凌辱尊贵之人的道理,我今日杀她绝不后悔。说给父亲,也是不想让下面的人为我掩饰,我作为您的儿子,不能以区区之身骗作为家主的您。”
严丞相打发他回去,他一走就抱着妻子大哭,“严裴氏,你看你为我生的这个好儿子,杀了人还这样坦然有理!我仔细看他神色,从头到尾竟没有一点害怕后悔。这样的人,一定会给我家门招致灾祸。”
老太君想起丈夫生前的话语,又想起儿子的所作所为,再想起前不久投河死了的徐夫人,简直悲哀难制。她一生行善积德,没少在严陵屠刀下救出人,但常常有被人侮辱的恐惧。思及往事,痛声道:“再过二十年,若我儿不死,死的就是我严家裴家满门了。此身虽在,恐怕也要被没入宫廷,被人驱使。”
帘帐后面的人看见她步履蹒跚地走出来,脸上泪痕未干,心中都十二分伤心。她们都感念老夫人的恩德,因此没有人再抬头看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