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尘》孙升

55、武陵春（四）

　　十二扇画屏上巫山云雾缭绕，青山如堵，隔断内外。
　　女眷各自举着扇子，盈盈似芙蕖落了地。冯菡萏到了才知道里面只差她一个人，她进了里面，门口挑的珍珠帘子噼啪乱响，里面两个青衣侍婢为她掀开，又迎她进去，她走过里面的屏风，偷眼看去上面云水隐隐，似大家手笔。
　　里面其余人见到她都微微颔首，日光正好，正照得坐在其中的夫人小姐都生得水葱一般白嫩，她们脸上腻了脂粉，笑不露齿，满头花翠都是杜州样式，手上戴着的雪花银手镯比玉山还白净。
　　金兽香炉含着瑞脑香，烟气渺渺升上去，老太君见炉中似乎烧尽了，就重新命人换上了百和香。
　　冯菡萏就隔着香气看坐在上首的严老太君，老太君背后朱红椅子上搭着一件颇为完整的虎皮，她一只手搭在虎皮上，一只手托着下巴，似乎是倦了，倚靠在椅子上时不时闭目养神，偶尔抬起头和身边人说上两句。
　　她看着的人大约二十来岁，是座中为数不多的男子，身量不高，气度从容，说起话来似冰玉掉在玉盘上。冯菡萏听他讲话，腹中像是有数千卷诗书一样。她不禁感到奇怪，自从王驾东归，杜州诗文之风就大为寥落，加上这些年战乱频繁，已经很久没有闻名的才子了，何时出了这样的人物？
　　不久后侍女端上酒菜，里面瓜果鱼肉一应俱全，尤其是杜州特产的奶酒味道辛辣鲜香，引人垂涎。冯菡萏素知杜州丰饶，但看见里面菜肴依旧感到吃惊：不说里面的烂烧羊肉，清蒸河豚，也不说一杯千金的庆州茶水，单单是一道豆腐，都能做成素肉，想来厨子也生活惬意，才能有如此多的心思去琢磨一道小小的配菜。
　　中州虽然号称天下中心，但是早就被高涨的粮食价格缠住，成了一个面上光鲜的破落户了。在会上她自持身份，不管是其余人在扔骰子还是打叶子牌，都一概不理会。她满心期待着严老太君对自己温言两句，但是她只和那年轻说了几句话后就睡了。
　　男子也在不久后离去，这时候冯菡萏才知道他就是杜州才子杜如吟。
　　相识不久的一个夫人对她说：“我估计老太君也是吓怕了，才不叫杜如吟去前面，留在咱们中间的。”
　　“你是说严使君差点杀了杜如吟的事情吗？”
　　夫人压低声音，“谁知道呢，这事儿都在传，但没人能说得准。严使君性格俊爽强悍，杜如吟早些时候又依持两家多年的交情，对他态度很傲慢。说起这件事你不应该比我更清楚吗，他们两个的矛盾还是在中州发生的。”
　　自己未来的丈夫自己当然要了解，冯菡萏也清楚二人的纠葛。严陵受命出镇杜州，亲近的朋友都去送行，杜如吟忽然发了疯，挂白幡穿白衣地去送他。
　　左右大惊，当时丞相江照还看见都被吓住，他从容说：“严老丞相无子，我特地来这里哀悼他。”
　　冯菡萏想起此事也是唏嘘，“据说当时严使君睁大眼睛盯着他看了大约有一炷香才说话‘可惜杜家壮年子弟全死了，只剩你一个为严家人送丧。’他说出口，同行的人知道他这是不想在好日子里动刀见血，就纷纷为二人转圜说话，消除芥蒂。可惜好景不长，杜如吟没几天就陪着文泰帝逃命杜州，差点没被使君借机杀了。”
　　夫人亦叹息，“谁不说一声险呢，阎王殿中救回来也不算夸张。若不是老太君提前得知消息，苦苦哀求自己的儿子，怕是人头都要送人了。”
　　阳城刺史之妻何夫人冷冷道：“在主人家中说人家长短，你们这些客人也未免太不讲礼数。”
　　冯菡萏本是宫中女官，最讲礼数，现在被她揭了一层皮，羞愧得差点没死过去。
　　和她之前说话的夫人却不动声色，等何素曦一走她就找冯菡萏咬耳朵，“你别理会那女人，她家受了严使君好大人情才这么维护他的。”夫人微笑坐在她身边，“她和她哥哥不知道是哪里的破落户，走了运被使君赏识，这才一步飞到天上。我们使君你是知道的，看人一顺眼，什么都敢给他。因为觉得她哥哥作战勇猛，就做主把她嫁给崔刺史，这可好，麻雀变凤凰，会使威风了。”
　　冯菡萏敏锐地感觉到了这位夫人对使君和何氏兄妹的不满，便笑着不说话。
　　不一会儿丫鬟传来让在场众人既惊又怕的事情——严使君刚刚在会上杀了曾经收留过杜如吟的张刺史。
　　刺史之妻，也就是刚刚和冯菡萏咬耳朵的夫人当时就昏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