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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武陵春(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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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鸥书堂三万卷书仍等着来人收拾。
杜如吟一个人秉烛清点图书。文泰帝时永安失守,皇帝带着文武百官退居杜州,直到永安收复,他们才离开烟雨蒙蒙的凤凰城。当初走得急,只带走一些贵重物品,收集的书都丢在这里。
里面有些是没有写完的国史,有些是杜州本地的地方志,还有一些是官员酬和的诗作。
它们被冷落在空旷的白鸥书堂将近十年了,这期间文泰帝驾崩,丞相韩载被贬谪荒芜的岭南,摄政王带着小皇帝上了朝堂,先帝的妃子隔着帘栊用“奴家”称呼自己。后来她自己都觉得不适合,就辞别了自己的儿子,留他和叔叔面对朝臣。
这十年里有尸位素餐的官员落马,也有享受天下人供奉但一无是处的簪缨子弟骑马游街,形形色色的人走了来了,只有书孤独依旧。
杜如吟看灯下自己的落发,隐隐白色显露在手上。他一惊,不晓得自己壮志还未酬,怎得就先衰,继而又想起之前与严陵之间的对话,似有似无的试探,时不时亮出的话锋让他连着几日失眠。
他夜里难寐,顺着江水看去,能看到欢笑的少女和谈笑间就要取王侯之位的幼童,心中既觉得可笑又可悲。
“这是怎么了,”他对自己说,“难不成他真发现了什么?”
明月隔着烟萝照见故人,风乱翻着书,他呆坐在一边,听见有人叩门。
是严陵的声音。
他未着戎装,带着三五侍从驾车而来,月光下容眼依旧,一对黑白分明的眼睛转也不转地看着杜如吟。杜如吟未戴冠冕就拜见他,严陵道:“你对我倒是越来越不客气。”
杜如吟说:“你深夜叨扰我,我对你还客气什么?”
严陵失笑,倒是不以为忤。他与杜如吟是世交,二人的祖父辈就同朝为官,杜如吟年少时更跟随父亲在严老丞相府下做事,彼此少年熟识,在很多事上也比其他人宽容。
“母亲听说了你和我的事,总觉得我吓住了你,趁着明日迎接冯远芝的时机要我向你道歉。我听了后觉得在大庭广众之下向你低头的事情我做不出,就借着夜色来找你说对不起。”
杜如吟听后颇感动。严陵之母是杜如吟祖母的表妹,出身京兆裴家,对他一直很照顾。“替我向老夫人回话,说我没那么容易被吓住,至于你的道歉,我倒也不稀罕。”
严陵想起前几天的事,看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他不想惊动杜如吟,就说起前些年二人通过的信件,“我在永安时曾推举为工部侍郎,你不去,说永安米价太高,拿到的俸禄养不活你那一大家子,现在我给你两倍,杜州粮食价格你清楚,绝对够养活他们了。你来不来?”
杜如吟不敢拒绝严陵,但也不愿意答应他,说起话来吞吞吐吐的,“话也好这样说,我侄女前年嫁出去了,侄儿也快长大,倒也不是很需要钱。”
严陵心中渐渐有了答案,他怕吓着杜如吟,就不纠缠前事,问起他徐夫人的事情,“我听人说你前些天收敛了徐知道夫人的尸骨,现在埋了吗?”
“埋了。”想起前事杜如吟微微心痛,仿佛徐夫人的音容笑貌还在眼前。“她虽然是犯官之妻,但对我很好。在叛军中她力主让我留在她身边,时时保护我,使我不受伤害,后来被抓住,也是她恳求狱卒让我们二人住在一起。”
“我也曾听过她的芳名,说来唏嘘,我曾经在她祖父门下做过学生,没想到要送她最后一程。你收拾停当后,我命令士卒整修了她的陵墓,不至于让她百年之后还要忍受风霜苦楚。”
杜如吟感到奇怪,“这也是一件好事,你为什么不让他们和我一起做?”
严陵一时语塞,冷冷回他:“我做什么事还要你准许吗?”
杜如吟脸色一白,严陵看着他心中说不上什么滋味,“是我粗鲁了,你别计较,明日冯远芝要来,你陪我一起去接他。”
“这么说,其实你是京兆人喽?”
小侍女坐在马上,别下一枝山茶花,她摇着手上的花笑着对着车厢里的冯菡萏说:“我这样的小山茶花只配是永安人,只有姑娘您这样的大家闺秀才配叫京兆人。”
冯菡萏从马车探出头,一对儿杏眼含着笑,“你倒是嘴甜,只是你是为什么离开永安。”
侍女被云香屑嘱托给冯远芝后就伺候冯菡萏,深知她的厉害,不敢说实话也不敢说假话,只好模模糊糊告诉她:“因为小姐丢了,我们这些下人就被发卖到各处。我被卖到汀州,另一个叫采春的小姐妹则被卖到杜州一户人家了,剩下几个,我都说不出他们的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