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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武陵春(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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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将军下广陵,渡云梦,穿丽湖,播仁义于杜州,施善德于天下,诚为四海之望!”
“徐知道现在应该到哪儿了?”
“大约到阎王殿前了吧,还是州牧英武,料定他徐知道会纠结倩罗江上的匪盗为患,不会闪避靠来的小船,结果援兵没到,他徐知道性命先丧。”
“我倒是不关心这个。”严陵抬头看了一眼墙壁上挂着的舆图,奔流不息的湄水嫱水姮水嬛水穿过地图标注的平原高原山谷裂谷洋洋合流,一路奔腾进东海。他指尖轻轻一点,横贯在四水之间的倩罗就像猛龙奔江,直到眼前。
“我倒是奇怪倩罗江上的江渡厄,临到老了,路子反而走得窄了。”舆图上的八百里倩罗像三尺白绫紧紧束缚住连接杜州中州的脖颈,严陵闭着眼睛都能想到江水上江渡厄那双湛着精光的眼睛。“他想从倩罗出来,这我能料到,但是他应该没想到我会走了又转回来。徐知道这颗钉子是他逃离倩罗的第一步,而今徐知道名裂身败,他也困在江中,长袖难舞,他绝不会甘心。”
这事一时半会儿商量不出结果,严陵就先用并州产的银刀割开新到的信封,他手一扬,里面装着的信纸就像庆州商队带来的盐粒一样掉到桌上。幕府臣僚见他匆匆读了几页,又把信合上说,“冯远芝到了杜州,我怎么不知道。他还带了自己的妹妹来,这是要当我的大舅子了。”
幕府中严陵的门生故吏都噤声不语,自从中州势微,其余八州就各自设下自己的府衙和军队,文章典故,都依从各自州的习俗惯例。官吏往往四更就要点卯,一日大半都要耗费在州牧眼前。他们既不敢得罪朝廷新派来的刺史,也怕一言不慎触怒州牧,因此一个两个都低眉垂目,只当不知。
严陵也不觉得自己的烦恼能被那些人解决,只专心听新回来的斥候向他禀告战况。“使君,那徐知道已经被我们装满火药的小船击溃,他们大船走不远全被烧成了灰,结果慌不择路全跳进我们事先安排好的渔船里。”
严陵拍掌大笑,“徐贼得意已久,今日合该死于我手。传我命令,首恶必诛,其余免死,杀伤贼寇的士卒今夜领赏。”
杜如吟站在甲板上,晃晃悠悠的视野中唯有四面山川清丽如洗。四时不变的柳岸梅州,绿水红花,窈窕依旧,甚至被榆树割成千万道的晴美阳光也不沾染远处淋漓的鲜血和横飞尸骨。
随着树叶一点摇晃颤抖,斑斑红血和染着陈年血迹的刀戟就沉入江水。已经接近夏日的杜州,像往年一样不热也不冷。拉船的纤夫穿着丽湖人的衣服,袒露着胳膊和小腿行走在被血染红的湖水和泥沙之中。
船上一员小吏对同僚说:“离战争不远了,徐知道兵马疲惫,家眷四散,杜州人心也不依从他。天下之大,有四海,有五岳,但绝没有他徐知道的容身之地。过不了多久,我们就能看见他的头颅挂在城墙上了。”
楼船火焰也像是在应和小吏的话,冲天烧出万丈红。船上滞留的伤兵随从发出一声声凄厉的惨叫,几乎叫人不忍听闻。
徐知道之妻隔着一江红水看自己的丈夫带着部分卫士下了楼船乘上小舟逃走,在茫茫江水中,他们看上去竟不比头顶的叶子大多少,即使亲近如她,也分不清那些移动的黑点中到底那个是自己丈夫。
小舟上船桨还没摇动几步,身后楼船上就有无数士兵像秋日红叶一般掉在丽湖中,滔滔江水上遍是红晕,粗略看去,叫人几乎分不清是现在是朝霞还是夕阳时分。
她泪眼潸潸,对着杜如吟说:“时至今日,只能让您看笑话了。”
杜如吟抬起眼帘,他自从被困在前任兵马使——也就是徐知道之兄时就不得自由。严陵原本托付自己昔日的部下张义照顾他,但是没几天张义就败走丽湖,丢下他做人质。虽然被拘束至今,但他并不恨这位女子,“这些人无辜枉死,都是徐知道一意孤行之错。夫人弱质女流,事先也多次劝诫徐贼不要反抗朝廷,严使君若是知道,也不会多为难夫人的。”
夫人惨笑一声,原本三月桃花般的面颊也褪却所有红色,“而今那薄情人弃我逃亡,纵使君饶我不死,我也不能苟活于世。”
“凡事往好处想,夫人还年轻,何必为一个无情无义之人思量这么多,事情过了,您在改嫁也不迟。”
夫人摇了摇头,“我嫁给徐知道,不管我本意如何,都要被世人打上他的印记。在今日之前我劝他不动,今日之后我就必然会因为他受辱。”她低下头看着脚下流淌不息的丽湖水,想自己青春美貌,就要葬身鱼腹,心中苦痛难言,思忖:“事后就算不死,也得被官府没收为奴婢,还是现在死的好,还有个人收尸!”
夫人偷偷看了一眼负责关押她们的小吏,“侍郎,我虽然只是个妇道人家,却也晓得利害关系。你我虽同受困于牢狱,但您是使君旧交,总有一日能脱得囹圄,只我是犯官家属,今生今世都完了。我今日,有个不情之请还希望你帮忙。”
杜如吟想起这位夫人平日对自己的照顾,又想起她不凡的态度,哀怜她日后的命运,以为她是托自己向严陵说情便叹息说:“夫人有话只管开口,我虽然只是微末之身,但也愿意为夫人做事。”
徐夫人拢了拢自己鬓角零落的发丝,“我遇人不淑,就算死不愿意和那狠心人死在一起,有劳你为我找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埋了。”她话才说完,就纵身跃入丽湖,和那些被她丈夫连累的甲士一齐溅入东流白浪之中。
杜如吟心痛如刀绞,左顾右看,又哪里还有徐夫人的身影。东流之水迅速没过夫人发梢手臂,杜如吟追之不及,只能一个人在船上跺脚捶胸,一时伤心她绮年玉貌竟然喂了丽湖之中的江豚水鱼,一时又伤心她没有罪过却被牵连,无限心痛懊悔说不出口,只得痛哭。
严陵再见着自己昔日的好朋友就是在这样天色凄楚的一个傍晚,小吏扶着他下了马,二人相对无言,想起别时经历的种种事故,都有些今夕何夕之叹。
严陵带着他一路往前走,路上文泰帝避难时所居住宫室上不曾卸去的鸱吻纹就紧密贴合着两面墙壁,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们。严陵离开杜州不久,徐知道兄弟就先后就霸占了先帝寄居杜州的宫殿,僭用里面的陈设。当时在此处纵情声色的徐氏兄弟,绝不会想到再过几年他们就会身首异处为天下耻笑。
杜如吟嗓子沙哑,眼珠盯着上面活灵活现的花纹,心想:“若是徐氏兄弟不这样猖狂,夫人也不必葬身鱼腹。”
他这几日连着为徐夫人寻尸骨,疲累不堪,即使面对故人说起话来也没有力气。“恭喜了,听说那徐知道前夜慌不择路投奔渔家,却被你派去的斥候抓住。此战结束,你也就可以在杜州好好歇一下了。”
严陵看着天色,倒是有些惋惜,“哪里的话,死了一个徐知道算得了什么,杜州的事情还多着。前些年朝廷还得力的时候从不准私铸钱币,现在铁和锡随便掺,就算如此,铜钱也永远薄得像纸一样。”
说起此事杜如吟也是唏嘘不已,“朝廷一开这个空子,民间就到处是私铸钱币的百姓。缺斤少两的、掺假的到处都是,粮食一夜可以换三个价钱,再加上不断涌入杜州的难民,杜州纵然富有,也遭不起这么波折。”
严陵冷笑说:“杜州再能产米粮也架不住庆州商人的盘剥,他们坐地起价,两面要钱,前吃农夫后吃小民,赚足了腰包。要我说,把他们全丢进漓水人们就吃得起米了。”
杜如吟觉得他这话说得偏颇,但细想又有几分道理:“那些人贱买高买确实可恨,当初怎么不过倩罗好遇上江渡厄那个杀神。”
“我也觉得不公平,杜州和中州之间横的是倩罗这道天堑,与庆州连接却是漓水这道运河。庆州商人占据地利,时常压我们一头,杜州产的丝绸盐铁,材质明明胜庆州三分,却总是因为那些商人作梗卖不出杜州。”
严陵渡步说:“现如今庆州大乱,仙源李氏杀了前州牧,把自己孙女儿嫁给渤渤小国国王好换取渤渤本地的海盐,这让朝廷颇为不安。此次朝廷派我重来杜州,一方面是为了安抚杜州百姓驱赶叛军,另一方面是希望借助杜州的地势窥视庆州。”
他这半年来指点江山意气风发,现在说起不远的庆州也露出些许愁容,“我恐怕杜州的灾祸在庆州,中州的灾祸却在自身和定州啊。”
杜如吟看他憔悴,也知道他近日不容易,思量起前些年二人别离场景也不禁稍稍动容:“你我年少时都有匡扶天下的志向,现在年老了,才知道做梦容易做事难。你在庙堂之上,我在江湖之远,却都是两个失意之人。”
严陵闻言也升起惆怅,他抬头望月,天上那一帘月光就像倩罗水光一般荡漾在眼底,照得彼此相对的两人都眼底有星,言下有情。他终于露出重见后真心的第一个笑容,“原本今天得了一壶好酒想请你喝酒的。没想到今日不巧,月亮清辉少,你我也伤心。”
杜如吟不自觉和他之前一样看着天上明月,喃喃说:“‘清辉不减旧时光,依旧流淌到前堂。’”
“这诗不像是你写的,作者是哪一个?”
杜如吟微微一顿,“老朋友了,江远陌。”
严陵蹙着眉头,“如吟,我有事问你,自从永安一别后,你和他还有联系吗?”
杜如吟以为他要提起往事,一颗心都纠着。“没有了。江远陌表面潇洒诙谐,内心却多疑善猜。他这人身世漂泊,四海为家,对谁都防着三分。自当初解散诗社后,我们这些人就流浪天涯,再没有见过面。”
严陵原本还背着手,听到此言忽然放开手臂微笑说:“那就真有些可惜了,我之前还想结交他。”
杜如吟半信半疑,“结交?你在中州时都不向我问起他,现在倒是有了闲心。”
“这可真没办法,人家是国手,出入王侯府,行走宰相家,我就算有结交的心也没有结交的途径。”
杜如吟并不信他,只含糊了一句,“这话可不像你说的。”
严陵看着他,忽地抓住他的手:“我说了你为什么就不信?难道是信不过我的为人?”
杜如吟与他相识已久,却从不曾有过这个亲密的接触,一瞬间脸上都烧红。严陵也怅惘不已,迅速放开他的手,但心里还是想着刹那间接触到的肌肤和触觉。
他从没握过除了剑和笔的第三样东西,因此一抓到杜如吟手时还以为抓住一片锦缎,软绵绵浑然无一块骨头。可是锦缎是凉冰冰的,眼前这个人的手和心却都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