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尘》孙升

51、一相逢（完）

　　“我直到现在都猜不透你的心。”
　　冯远芝喉头滚了滚，他看着眼前人，“姑母当时告诉我时你已经传示三军了，我还未回军中，展信才知他死了。你杀阿经我还知道原因，你杀牙将我却不明白。”
　　云香屑道：“杀亲以取信，杀仇以立威。我不杀郑经，怎么能站稳脚跟？不杀牙将，怎么能威慑三军？”她看着自己身下的影子，一道深，一道浅，有一条和身边人缠绕在一起。
　　“你若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坎，”似乎带点苦笑和无奈，“我可以当之前你的话没有说。”

　　杀了二人后两人重新相见，冯远芝不问她原因，她也不和冯远芝道歉，两个人相对喝酒，四下里一片寂静，仿佛血没有流过，人头不曾落地。
　　这些年她一直以为冯远芝是明白其中道理的，没想到其实他懵懵懂懂。云香屑忽然生出一些悔恨，早知道就该备些酒，此情此景，合应痛饮。

　　冯远芝低着头，他想起二人回京时候的事了。回府时他以为祖父必然会大怒责备他，没想到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开口问过。后来他又问父亲，父亲叹了一口气，“你能平安从汀州回来，又加官三级，已经是意外之喜，怎么能求全责备。再者说他子息众多，哪里管得了一个郑经。”
　　父亲有些奇怪地看着他：“倒是你，怎么突然杀戮果断，当初走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会被家中其他小辈掣肘，回来后倒是看见他们对你恭恭敬敬。”
　　冯远芝没说话。
　　家外云板连叩三下，军中的侍从匆忙报信说：“不好啦不好啦！云判官，云判官面圣说自己是女的。”
　　天地顿时变了颜色，云香屑也不去做尚书郎，做别宫离馆中的一个小小女官了。

　　他也不知该如何开口，“我不知道你是女子时，觉得你我不过寻常之交，只是你行事果决，胸有裁断，事事不过夜就能处理好，因此将你看作心腹。后来乍然知道你是女子，又在别宫中看你与妹子坐在一起对弈，心中忽然生出许多烦恼，一直念念不忘，这才想着如果能与你成为夫妻
　　该多好。我是个俗人，说出来来的话不好听，你不要生气。”
　　云香屑微笑：“怎么会，我知道你说话从来直抒胸臆，不肯伪饰，只是远芝，你想和我在一起，究竟是因为喜欢我还是因为依赖我？你好好想这个问题，不要急着回答我。”
　　“我当然是因为……喜欢你。”
　　“你自己都不信，怎么说服我。”
　　云香屑搭着他的肩膀，，“远芝你看着我。”
　　冯远芝看着眼前人。
　　“远芝，我问你，你想要我嫁给你这件事，你家里人知道吗？若是知道，几个人支持？”
　　冯远芝嘴唇动了动，他是中州有名的美男子，但是此刻也因为惊吓和难为情而显出难堪的脸色。“知道，这件事情还是祖父鼓励我做的。”
　　云香屑摇摇头，“远芝，这么些年你还是没有什么长进。你做什么事情都需要别人推一把，杀郑经如此，追求我如此，你祖父也正是看出你这一点才要你对我献殷勤，希望你身边以后能有条臂膀。可是被人推着走不如自己一个人，你我二人，”她的脸上显出痛苦之色，“可能真的不合适。”
　　她犹豫了很久想要同意，可是到现在她又觉得自己不该答应。此心一起，竟比之前的心意更坚定。她扫了扫自己的宫装，看天色不算晚打算现在就走。
　　冯远芝拉着她的手，她便又深深看了身前男子一眼。

　　彼此相识多年，了解亦深，可是距离总是不近。云香屑对冯远芝总有几分难言的情思，有感激，也有知好色而慕少艾之情。平日里不认出这一点还好，现在意识到了就有些难为情。她一面想起郑老夫人心中生出愧恨，一面看见冯远芝又怅惘若失。
　　她笑了笑，“从今往后你我做个隔着天涯的朋友也很好，不问风月，不说前途，只隔着往来信件道声平安，也是好事。有时候纠纠缠缠，对你对我反而都是伤害。”

　　“不，人生苦短，不纠缠不放纵，恪守成规如死何异。香屑，”冯远芝又想看她又想躲着她，“我晓得我是不如你的，当年能平平安安在中州汀州两地的漩涡中回来，更多也是靠你的帮助。不说别的，单单监军的太监就够我喝一壶的。因此，我心里也一直以为自己对你只是依赖之情。只是到了今时今夜，你与我两人要分道扬镳了，我才觉出不甘心的。”
　　“你信我，我待你不只是朋友。”
　　云香屑摇摇头“那你还得等我许多年，我要干一件事，一件关乎你我姻缘的大事。”
　　冯远芝算了算自己和云香屑的年龄，“如何能再拖，你我都这样大年纪。”
　　云香屑笑得哀愁，“远芝，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她摸着冯远芝散落的长发，光滑如杜州的锦缎，“远芝，就算我倾慕于你，我也得等你姑母去世，才能不愧疚地进你家门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