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尘》孙升

14、一生心（七）

　　四处的喧哗中，不知道是谁第一个认出他来了，“是江远陌。”
　　盆大的绣球花和满天星隔开彼此，害得李念儿只能从花叶枝蔓的余梢处打量他。
　　没有被修剪干净的枝干将这个人的影子割成好几份，一个倚着竹林的侧影还算得上是清晰。他穿着白色的衣裳，手中不知什么时候拿了一卷书，身后是一盆装的满满的黄月季，因为开到盛时，不停地落下硕大的花片。他放下书捡起一片花瓣，拈在手指中，面上似乎在微微笑着。
　　这大出李念儿的料想，在她的幻想里，这个男人应该像他书里写的，黑衣黑发，单骑出关，又或者是一袭月白色，像无数个和他打过交道的人说的那样鼓琴而歌。不管怎样，都不该像现在这样因为一瓣落花而微笑。
　　过了不多久，那个人又转过身消失在她的视线中。李念儿心中立刻就像是被天狗咬过的月亮，缺了一块儿。她实在不甘心，趁侍女送炙鹿肉的时候悄悄离去。
　　“我怕是再也见不到这个人了，”她漫寻不到，只觉得失落，继而又想着：“我还没来得及和他说哪怕一句话呢！”
　　怕是知道她的心酸，隔江的烟花也来笑她。一声接着一声的烟花爆发在江岸上，教人疑心这些烟花都是炮台上驾着车轰上去的。隔江两岸也争放花灯，明明李念儿还记得前几日还是河流不通、残冰剩雪的景象，现在倒是可以放灯了。
　　这叫她愈发失落，只想一个人静静。远处已经开始舞龙舞狮，声音应和着排箫琵琶组成的乐曲，简直不叫人清闲下哪怕一刻。眼下唯一可以让她快活的，可能只有那些堵在河里流不出的花灯了。李念儿忍不住幸灾乐祸，思忖：“明明河水就没有全融，他们偏偏要逞强，现在可好，全都撞到冰上了！”
　　可是随即又是一种深深的孤独，她看到自己之前看到的那个少女，她两只雪白的腕子上现在是空空如也，可是脸上却是笑靥如花。她身着金缕衣，鬓间紧紧贴着珠翠，一个青年男子正挽着她的腰悄悄说着什么，时不时拢起她额头的碎发。
　　“她的金钏找到了吗？”李念儿恨恨地想：“就敢笑得这样快意！”
　　念儿索性去湖水边抛石子，每当她抛一次石子，一盏载着主人愿望的花灯就要沉落，平静的湖面也要溅起五色水花。
　　托上元节的福，原本从近往远看，应该是锈绿、蓝绿、淡蓝色相接的湖水如今在星光灯光乃至是火光的照耀下闪成一串串连成线的彩色珍珠。
　　菊花丝状的烟花渐渐在湖水上蔓延开来，随着湖上清风蜷曲了自己的花瓣。李念儿看着茫茫湖水，只感到湖中所有的水都倾灌到自己的衣领中，害得自己也卷带了一身沉重的疲惫。
　　她有些想念宴席上摆着的五仁元宵了，颗粒饱满的核桃苦涩而香浓，桂花酱和玫瑰酱也芬芳甜蜜。带着酒香气息的醪糟被下到黄铜小锅里，泛起一个个大泡泡。而她，则站在枇杷树宽大树叶的阴影下，看白色的蒸汽消散在看不见的空气中。
　　无论如何，温暖且点燃着各种名贵香料的中庭，都要比这冷冰冰的湖水要让人感到舒适。
　　从湖心处缓缓驶来一艘小船，它从残破的荷叶处转来。风吹蒹葭弯，湖心更是黑压压一片，四周更是静得只是来自草木的苦涩香气在空中漂浮。看这船半天都不动，李念儿心想：“怕是里面的人根本不会划船吧。”
　　她好心多问了一句：“上面的人会划船吗？”
　　那船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动了一圈儿。念儿没忍住，骂了一小句。里面的人应该是没有听到，掀开帘子，“姑娘，你能帮我喊一下人吗？”
　　李念儿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久久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