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尘》孙升

13、一生心（六）

　　已经入座的人有男有女，他们不像是等级森级的中州那样男女分坐，而是自由杂坐在一起。彼此之间或是碰杯饮酒，或是谈论诗画，又或者是三三两两地赏玩主人家提供的各色鲜花。
　　李念儿在路边上看到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小的少女。她大概是喝醉了，双颊红扑扑的，正努力凑近一株硕大的粉红芍药花，试图用芍药浓郁的香气使自己清醒一点。她走得跌跌撞撞，一会儿教淡黄色的花蕊吻她的额头，一会儿教她两只腕子上的嵌蓝宝金钏儿也跟着她的动作叮叮当乱响，果然，没一会两只金钏就接连掉进了花丛里。
　　念儿一路看得目不暇接，虽说后来牵着哥哥的手和他一起入了座，但还在回顾来时景色。一路走来竟都是花做的的海洋和森林。
　　不同于庸俗的中州，空旷幽深的庭院里住着的各色花朵并没有寄居在一起讨好行人。她们违反春神的指令，寂静地生长在灰白色的墙壁之下，风致楚楚而又遗世独立。泛波湖的湖水也绝不因初春的寒冷而孤寂，数不清的蒹葭结着霜护佑着来往行客。残破的荷叶也嘀哒哒掉着水，时不时旋转一个圈儿期待着月光能如这几千年来所有经过的的岁月一样，轻巧地泄在她怀中。
　　只有丹顶鹤和水鸟鸭子仍无所事事，远离注视着它们的客人。
　　幽丽深邃的不仅仅是一望无际的水面，别有巧思的主人家还用硕大的绣球花充当石屏，隔开不同空间，划分距离。一团团淡蓝深蓝深红浅红乃至是梦幻般的紫色花朵就迎风招展，为客人体贴地指明方向。孔雀偶尔也会从高架飞下，落下它绿色的尾羽与自在飞花。
　　李念儿见到一时花屏风也不禁痴了，万万没想到属于夏日的花竟然会开到初春。她再一仔细看，才发觉光影流转下竟然还有雍容华贵的牡丹，小巧玲珑的栀子花，以及比日月乾坤更朗朗的向日葵。更深更远处的花因为李念儿受困于视线和灯光一时看不清楚，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纤细的轮廓而被放弃辨识。但是因为可以感知到，在路面上似乎有更为艳丽的花朵正含苞待放，等待着路过的行人。
　　趁往来侍女递送果盘的时候，李伟悄悄抓紧妹妹的手，轻声道：“现在你也看到了，此处主人财力雄厚，绝不是泛泛之辈，我们都疑心背后是……”
　　他的后面的话终究没有说出口，一阵马蹄声急切地奔来。在座的人听到都吃了一惊：“谁这样无礼！竟敢在中庭纵马！”
　　李念儿也看到来人的马蹄踏尘而来，践碎一地落花，花朵的香气也因此而飘到更远的竹林中来，随之又渐渐消散。眼看着主人的心血就这样付之东流。不知道是谁感叹了一句：“我来时看那里种了好些精致的兰花和夕颜花，现下恐怕是花落水留空了！”就连是混杂在一起的香气，也越来越淡。
　　李念儿低下头看身畔碧绿的湖水，确实是落花无痕，只余下一片伤心碧色。而方才若有若无的淡雅气息，现在更是了无痕迹。
　　李伟身边的一个宫装女子低声说：“真是个匹夫，比起秦郁更甚。”
　　秦郁是三十六歌仙之一，曲调尤为惆怅凄艳。只是庆州人从来不喜欢他，因为这几年他频频向庆州州牧写信，说嫱水媚而无骨气，绝养不出好子弟。很多人都疑心是他的信起了作用，让州牧痛下决心封锁嫱水。
　　来人不管他们纷杂的内心思绪，肥马轻裘白衣金冠疾驰而来。当他穿过李念儿拿来的八角琉璃美人宫灯时，灯下桂华轻轻流过他的脸，紧跟着就是无穷无尽的黑影覆盖住之前的光艳和昳丽。但那一刻不知有多少个人都屏住了呼吸，只为好好记住这一瞬间就消失的绚丽。
　　当两目相对的那一刻，李念儿只觉得一股血猛往头顶上冲，整个人都不再属于自己。“他在看我吗？”她一时竟然是痴了，“怎么这样面善，像是见过千回白回的。”
　　不幸中的万幸，李伟离她这样近，却没有听见她半点儿痴语，只是叹息说：“念儿，我见这人过你美人灯，怎得比你灯上的人还要出色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