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尘》孙升

12、一生心（五）

　　将更漏里日夜不停的流水倒流回去，让记忆又回到五年前庆州嫱水的画船上。
　　那个夜晚因为上元节的来临而张灯结彩，湖水上一片彩色的涟漪。那一年因为文泰帝刚刚驾崩，主少国疑，四处都在动荡，即使是以土地肥沃、百姓安定闻名的杜州都在一年之内连死三位刺史，整个九州只有商贸繁华的庆州还在歌舞升平。
　　青州州牧前不久刚刚发下禁令，严禁嫱水上的游女卖唱、子弟游玩。但是他的话只是让嫱水稍稍寂静了一下，很快，老皇帝的丧期还没有过，庆州世家大族的人马便把游乐的地点换成了嫱水之西的泛波湖。在那里船夫频频载着年轻曼丽的女郎唱曲子，希望能多有几个客人坐上他的船多好让自己多赚上几个铜板。
　　李念儿戴着斗笠，身后的侍女正在帮她收拾垂地的裙摆和披帛。夜风习习吹来，教五色斑斓的蜻蜓和蝴蝶在轻薄的衣裳上胡乱飞。其中一个年幼的侍女也觉得眼花缭乱，一把手抓住印着彩蝶的袖子，侧过身子看小姐衣服腰封部分是否称身。
　　门口的竹帘子一动，李念儿二哥李伟从翠色的竹片中探出一颗头来：“小丫头片子，再这样磨磨蹭蹭的，我就一个人走。”
　　李念儿听到却不说话，她唇瓣上的口脂还没干，红红得黏在嘴边，于是只低下头，让身后的侍女为自己急急忙忙地戴上一串镶嵌红宝的项链，鸽子血般的纯正颜色映在她雪白的脖颈上，只让人觉得红的更红，白的更白。
　　李念儿犹觉得不放心，于是忙里偷闲偷偷转身看了一眼背后的鸾镜，正见到镜中自己倒影也翩翩转身，像是一株兰花将倒影投进水面，心里颇感满意，这才说：“完啦完啦，我就快好了。”
　　李伟抱怨道：“我是真不愿意带你们这些女人来，一个两个，磨磨唧唧的。”
　　李念儿与李伟乃是堂兄妹，受叔父之托，李伟要带着李念儿去泛波湖上游玩。他们到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淡，只有一盏一盏的花灯亮了起来。
　　门口的侍从已经验过了请帖，李伟顺手递过一盏素纱宫灯给前面的人——这是今夜的规矩。为了防止官府的人混进来，几乎每个晚上，泛波湖上庄园的主人都会让来人提交信物。那上面往往不仅要符合主人的要求，还要有来客的家徽。
　　李念儿跟在哥哥身后，主人家的侍从不住地用眼神示意她也该交一个。李念儿顺着这个人的目光往前望去，只看到一大片造型各异的宫灯都挂在不远处的竹林。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拍了拍手，随后就有自家的佣仆拿来一盏琉璃宫灯。当接过宫灯的时候，即使是这一晚上见惯了灯的主事管家也吃了一惊。
　　那是一把八角的琉璃宫灯，上面镶嵌了多种宝石，即使是一些常人难以观察到的细节之处也雕刻得颇为巧妙，更难能可贵的是它四面琉璃上都画着不同的美人儿。那四个美女不同姿态，或是坐，或是站，又或是微微笑着半俯下身来看着面前人。管家手中提着灯，仔细看着灯上的人，越看越觉得这些女人哪怕只是一颦一笑，都各有风流之态。
　　李念儿丢了灯也不觉得有什么可惜，那把灯虽说是十分巧丽，但是相对于今夜的盛宴可以说是不值一提。主人家为了方便客人随时欣赏泛波湖优美的景色和接天蔽日的翠竹，已经命人点了不下千盏的灯，再加上来参加的客人赠送的灯，简直要将一整个泛波湖都照亮了。现在湖边上来来往往的侍女、压着雪的竹子还有不断被送上来的珍奇菜肴都被她看得清清楚楚。
　　李伟拽着一路上东张西望的她，不停地数落着：“姑奶奶你别乱动，等一下有你好看的呢。还记得你喜欢的那个江远陌吗，等一会儿他也要来。”
　　李念儿愤愤地抽出手：“谁喜欢他那个忘恩负义朝秦暮楚的小人了，你可别冤枉我，我才对那种人没意思。”
　　“行行行，”李伟也是无可奈何，他今夜还要和其他世家大族的子弟应酬取乐，实在没功夫照顾自己这个最小的堂妹，“我没看见你收集的那些诗集，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他。”
　　“哼。”李念儿说不下去了。他们的目的地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