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尘》孙升

11、一生心（四）

　　初春的雪水刚刚融化，它们从琉璃瓦片一路滴答到窗前的芭蕉树乃至隐隐约约冒出头脚的草上，那此起彼伏的清脆声音比想起来的铃铛更轻柔，比歌女的喉咙更婉转，还带着初春草木的清香和雪水特有的冷冽气息。
　　雾凇之中，含光挽着李念儿的手，引导她去观赏清早白茫茫的渤渤皇宫。因为才下过雪的缘故，四下里还是草木枯黄，纵目望去，一片苍凉。天连衰草，雪堵长桥，红消翠减，水干冰多。李念儿见惯了庆州诗酒风流、辉煌锦绣的模样，再一看这冷冰冰的王宫，颇为不适，一双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转。
　　“怎么还有绣球花开着？”李念儿问，她刚才四处看，发现琐窗处开着深浅不一的紫色绣球花，不由得一惊。
　　含光即刻命人去取了来，眉眼含着一点隐约的笑意，“哪里是绣球花，分明是‘忍冬花’，这几日看你分明也是个千伶万俐的人儿，怎么连这个都识不出来？”
　　李念儿脸上一赫，她看了侍女拿来的花，历历分明，都是纸做的绣球。那里面甚至还有些蓝色、绿色的玫瑰，粉色的樱花，但是更多的是梅花绣球。她不禁又是一稀奇，“这寒冬腊月的，要看梅花有的是，何苦废这些功夫去做纸扎的梅花？”
　　含光手上一滞，从她手上拿出梅花，淡淡道：“也没什么，喜欢罢了。倒是有件事情要与你说一说。”
　　李念儿心里一沉，她来渤渤没有两天，含光便摆出这副口气，恐怕是来者不善——抑或是实在有事瞒不住了。
　　“你也知道，我早年间流落永安，在那里做了十来年的浪荡子，娶了一房妻子，只是因为父王走得急，当初离开永安的时候没来得及带上。”
　　李念儿听了，心里一时又是急又是羞又是怕，半天没能说出一句话。
　　“走的时候我嘱托旧日一位老友代为照顾，眼下算了算日子，她也快要回渤渤了。”
　　李念儿冷笑，“既然王上这样厚爱，又何必不远万里把我骗来这里纳。”
　　含光一把抱着她，鼻尖嗅到王后发梢处一点甜蜜蜜的香气，又看她此刻也不复前一夜的端庄高傲，一张俏脸儿红扑扑的，不由得心情大好：“你说你急什么急，我连话都没有说完，你便来插话。”
　　“我那时长期不得志，心情郁郁，因她是永安城里的秋娘，能弹五弦的琵琶和五十弦的古瑟，在京都纨绔子弟中素有美名，便一时赌气娶了她。后来心情平复下来，也从不曾和父王母后说起。你放心，她身世微贱，就算我一时犯了傻，顾念前十年的恩爱，也不会有渤渤王公支持她做王后的。”
　　听到她是秋娘，李念儿心放下大半。秋娘其实是乐籍女子的美称，指的是一些年轻貌美，又能歌善舞的女奴，说得好听，其实身份颇为卑微。只是看含光没有偷偷将她接来藏住，而是如此郑重地和自己说，想来那位秋娘平日里与他也是一对伉俪。
　　“这倒也不妨事儿，只是到时候她一下子从妻变成妾，恐怕是一时接受不来的。”李念儿此刻倒是心平气和。
　　含光轻轻抚摸手上的梅花，梅枝上特意调配过的香料气息沉沉落下来，扑了人一鼻子。“她一个伶人，如何敢有那样大的气性，倒是你，合该好好收一收你的脾气。”
　　李念儿听了许久没有说话，只是愣愣看着前面的纸花不说话。含光将梅枝轻轻在她眼前挥了一下，粉的白的花朵她也一概看不见。
　　“你这是怎么了？”
　　李念儿迟疑道：“你这话我听人说过。”
　　“看来英雄所见略同，”含光笑盈盈的，“只是不知是哪一位英雄。”
　　“那里是英雄！”李念儿不假思索，“那是、那是我最重要的人。”
　　舌头从上颚弹出来，刚刚说出口，李念儿便有些后悔，既觉得矫情，又感到一种难言的失落。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称呼那个人，明明只是萍水相逢，却好像这五年他们从来没有离别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