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尘》孙升

15、一生心（八） 李

　　李念儿在此后的无数次岁月里都会想起江远陌走到自己身边时露出来的脸，好像她一生中最好的时光都一下子停滞在当时。
　　记忆中的画面一时很近又一时很远，他不知什么时候又换了一身衣服，灰蓝色，腰间没有挂香囊，只垂着一只羊脂玉雕成的玉佩。千万条吹落柳枝的风鞭卷到一起，吹得他衣袂翻飞，如谪仙高士。
　　纤夫将船停靠在岸边，似乎正在呼喊他，可是又淹没在更远处的烟花和水流声中。他不经意抬起头，烟火斑斓的光就落入眼底。
　　李念儿甚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当时会那么蠢，一开口就是：“中州来的蛮子，没见过庆州的烟花吧。”
　　这个人低下头笑着看她，李念儿这才发现他的睫毛很长，像蜻蜓的翅膀。“你说错了，我是汀州来的蛮子。”
　　李念儿感到一种奇异的满足，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激怒这个人，让他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身上，对她而言，简直比喝下来自州的美酒还要令她满足。
　　“这是从石头城运来的烟花，不算运费，只算成本，每一次燃放都要消耗千金。这几天天气都太湿了，再加上州府禁令，很多……”
　　江远陌微笑着接上她的话：“很多人就害怕了，不放了，对吗？”
　　李念儿剜了他一眼，可是可能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那一眼看上去更像是暗送秋波，媚态横流，“就你知道的多。”
　　“我也是刚刚猜到。”他神情玩味，“这么大的阵仗，惹来的祸事也绝不会少。小姑娘你还是快跑吧。”
　　“你开什么玩笑。”
　　可是已经晚了，江远陌已经走进湖边，李念儿紧跟着他，“你这人真是好没道理！刚刚还是我救了你，帮你喊了纤夫来，结果在这么晚的天里你却要丢下我！”她气喘吁吁，“真是没良心的人！怪不得会毫不犹豫地背叛自己的朋友！”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可是江远陌理都没理她，径直登上船。李念儿不甘示弱，也跳上船板。她跳上船才看见黑黝黝里坐着一个大活人，吃了一惊。披着一身夜色的人也微微吃惊，却没有对她说话，而是转身对江远陌道：“阿原。”
　　江远陌名原，字远陌。因为文泰帝名字中带有一个圆字，为了避讳，江远陌就用字行走江湖。
　　江远陌也叹气，“我下船送这孩子回去。”
　　陌生人语气温柔，却不容拒绝：“我派人送她下去吧。”
　　江远陌道：“不必了。”他又转头看向李念儿，忍不住笑起来：“小姑娘，你真是运气不好。”
　　坐在黑影里的人不肯说话，凉风习习吹来，吹得他鬓发未乱。李念儿小心翼翼下了船，就看到之前一直坐着的人举起手：“慢着！”
　　无论是扶着她的歌女还是坐在船头的船夫就都停下了动作，她看见那个人点着灯走来，对下面的江远陌道：“夜里太黑了，你拿着灯再走吧。”
　　李念儿这才看清他的脸，一时愕然的说不出话来。江远陌却很平淡，“主人家，你家里今天收了客人这么多灯，现在才想起来给我点上一盏？”
　　泛波湖的主人恍若未闻，只是定定抓住灯台。“你为什么总是这样想我，这次宴会的主人真的不是我。”
　　“这还真是你会干的事情，事情还没有做，替罪羊却已经先养好了。”江远陌哂笑，“今夜我估计是回不去了，明天你带着钱早点去使君府接我。秦郁撞见了我，就算不扒我一层皮，也得让我大出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