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山海》岁聿其莫

4、梦貘篇（四） 要出事了

　　苏升把话题带回正轨，挑明话头直接问易归：“你自己知道什么？”
　　易归仍是瑟缩的，她虽然没完全明白齐平翰说的话，但隐隐知道面前这四个人都非常人，而且看起来并不会被自己伤害，所以这会儿也能好好说话了。
　　她摇摇头，小声道：“我只知道，每次我梦见了谁，他就会死。”
　　“是…是我，那个女生也是我害死的。”
　　她情绪又开始起伏，加之身体虚弱，摇摇晃晃一副要摔倒的样子。齐平翰看不过，虽然不乐意，还是扶了她一把。
　　杜白却突然眼神一凛，疾言厉色地打断她：“你等等，你说你通过梦境能看到人的死亡？”
　　离衡没听出这句话有什么问题，他只觉得是易归自己神神叨叨吓自己。他嗤笑：“难怪你成天鬼鬼祟祟往没人的地方钻。可惜你把自己包得再像个木乃伊也没用。”
　　他跟了易归近一周，对她原本就异常单调枯燥的生活轨迹了如指掌。
　　杜白却急促地打断离衡，“你别说话。”她捏着易归的下颌，紧盯着她的眼睛，像是在审视她这句话的真假。
　　“你的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杜白问。
　　离衡被杜白蛮横地打断，正想骂回去，瞥见苏升和杜白都是一副风雨欲来的神情，愣了一会儿，安静了下来。
　　易归被杜白凝重的眼神吓得抖都不敢抖，声如蚊蚋，畏畏缩缩地回答：“五岁的时候。”
　　杜白闻言，和苏升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神里的疑惑和凝重。
　　苏升叹息道：“叫白泽回来吧。”
　　杜白露出一丝别扭和不甘心，但想了想，还是点头同意了，“只能这样。”
　　离衡和齐平翰没听懂她们打的哑谜，只觉得两人大惊小怪。齐平翰奇道：“多大点事，还要喊白泽回来。”
　　离衡也讽道：“杜疯子，你脑子不好使，难道穷奇也跟着废了？你居然还有干不了主动想找白泽帮忙的时候。”不过是一只入了魔的魇兽，虽然不知道伯奇现在在哪块犄角旮旯，但疫蛊和魇差不了多少，没脱离穷奇腾根的业务范围，竟然非得把在外省忙活的白泽叫回来。
　　一点就炸的杜白这回竟然没有急着怼回来，她只当作没听见，贴着苏升两人不知道在商量什么。
　　杜白问：“让她去你那儿？”
　　苏升没有迟疑，点头道：“可以。我去和朱凤说。”
　　离衡和杜白的梁子从入社开始就结下了，这会儿杜白不理他，他越发没完没了地嘴欠，变本加厉地刻薄她：“对付一只梦貊你也认怂，难不成是上次伤出心理阴影了？小姑娘心里这么脆弱，难怪动不动就发脾气。按我说你干脆也别呆着了，退社养老吧。”
　　他的话越说越过分，齐平翰都忍不住扯他的袖子给他使眼色。
　　杜白冷眼听着，从离衡张嘴起，苏升就一直握着她的手帮她控制情绪，直到离衡旧事重提，杜白才松开苏升的手，表情出奇地冷静。她忽地一笑，轻蔑道：“离衡，我承认我找白泽是我怂了，但是我搞不定的，你这辈子也不可能搞得定。”
　　“我再怎么玩脱了，伤都在自己身上，捅的篓子再大，后果都不用别人替我受。”
　　她话头一转，面带微笑地问他：“离衡，九尾只剩七尾了吧。”
　　“不对，又好像是五尾。”
　　她微笑着说出最恶毒的话，字字诛心：“不重要了，反正最后总会一条尾巴都不剩的。”
　　齐平翰倒吸一口冷气，杜白这话太狠了，句句往离衡心尖上扎，连苏升的眉头都皱了起来，低声警告她。
　　杜白却没说够，冷眼看着离衡的拳头越攥越紧，给他加了最后一把火：“离衡，别再拖累九尾了，这么多条命交到你手里，下一世你走完轮回，他还能剩几条呢。”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离衡的理智，他愤怒到极点，颈间青筋暴起，房间的温度骤然下降，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往上窜。她们四个非常人，这股寒气影响不大，但易归本来就虚弱，这么劈头盖脸地来一下，直接晕了过去。齐平翰眼疾手快，接住了她往后栽的身子。
　　苏升叹了口气，挡在了杜白身前。
　　离衡对苏升尚存半分顾虑，没有直接攻击，只怒极了，一字一句地对杜白道：“滚出来，别让苏升给你挡着。”
　　齐平翰看着这一触即发的势头，忙劝架：“离衡，杜白那张嘴能吐出什么象牙，再说她身后一只穷奇，咱们哪里打得过，算了吧。”
　　苏升感受到身前身后的气氛在听完这句话后，越发剑拔弩张，不由得想先把齐平翰撕了。
　　成功成为全场的靶子的齐平翰对此一无所知，还想两头忙活努力劝和。
　　杜白却忽然收了架势，冷笑道：“离衡，窝里反没什么意思。我们打个赌，你要是今天能解决这件事，我生剜胳膊上的印记再跪着给你道歉。”
　　齐平翰倒吸一口冷气，疯狂冲杜白摇头：“别啊大姐，万一他真成了呢？”
　　杜白闻言嗤笑：“你觉得他能有多大能耐。”
　　苏升再次为齐平翰的话术感到窒息，幽幽道：“你闭嘴吧。”
　　离衡原本只是想和她打一架出个气就完事了，并不打算接受杜白的提议，然而齐平翰和杜白的一问一答让他的理智彻底崩盘，以至于他都没有功夫细想为什么杜白会设这么吃力不讨好的赌局。如果离衡做成了，杜白就得认输剜印记下跪，即使离衡没成，顶多被嘲讽几句，杜白也讨不到什么实际的好处。
　　离衡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面无表情道：“苏升你们出去。把她留下。”
　　这就是要赌一把的意思了。
　　齐平翰还想再说点什么，苏升恍若不经意般扫了他一眼，齐平翰话正要出口，大脑忽然一片空白，等他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站在门外了。
　　临出门前，苏升意味深长地对离衡重提杜白的问题：“离衡，九尾还剩几尾”
　　此时九尾已经被离衡唤醒，巨大的白狐显形，扬起六条白尾在身后缓缓浮动。它只瞥了苏升一眼便收回了视线，目光温柔而专注地锁在离衡身上。
　　苏升得了答案，没有立即出去，而是看着房间里的场景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阖上了门。
　　半个多小时后，门才重新被打开。
　　祛魇原本就非九尾所长，尤其是这么棘手的情况。而唤醒妖怪消耗的是自己的精力，离衡这会儿脸色苍白地扶着门，显然是消耗过度。他平静道：“她的印记出现在后颈，魇兽已经被祛除了，现在还有一点痕迹，你们可以进去检查。”
　　又面无表情地看着杜白说了两个字，“七天。”
　　七天之内，剜肉，下跪。
　　齐平翰觉得手臂一凉，杜白却毫不示弱地冷笑：“但愿你成了。”
　　离衡此时还带着九尾的戾气与妖冶，他神色诡谲莫变，意味不明地勾唇一笑，眉眼却带着寒意，最后擦着杜白的肩膀离开。
　　苏升三人回到房间，易归像是冷极了，在地上蜷缩成一团，一摸她的手，指节都快被冻硬了。苏升不禁摇头，离衡这种做事只顾自己的性子真的该改改了，完全没有在意易归的身体能不能受得住。还好她们能及时进来，不然易归等不到彻底祛魇，先被冻死了。
　　她伸出右手，食指贴着易归的眉心，热量缓缓地传入易归的脏腑。
　　她对杜白叹气道：“你何必故意反复提九尾的事刺激他，九尾再断一条尾巴，离衡真的会跟你拼命。”
　　杜白冷笑：“是我先挑事的吗？我忍他几句他还没完没了了。当初九尾连断两尾，我还以为他能长进了，没想到还是这么不经激。”
　　齐平翰听这话觉得不对劲，茫然地问：“什么再断一条尾巴，离衡不是都解决了么？”
　　他急着证明离衡所说的印记，伸手去拨易归的头发，被杜白一巴掌打开。
　　杜白轻轻拨开易归的头发，露出后颈上的印记。正常的印记就像是胎记一样自然地出现在皮肤上，而这道印记通体漆黑，边缘发皱，像是被人一针一针缝上去的，透着浓重的诡谲和不详。
　　“卧槽，这什么东西！”齐平翰浑身发毛，连声惊叫。腾根天生对疫蛊的气息异常敏锐，这个印记的气味太重了，连暂时在沉睡中的腾根都有了反应。
　　杜白的情绪也无端变得烦躁，更是被他吵得头疼。她毫不掩饰身上的戾气，冷冷地斥道：“乱叫什么。”
　　苏升也顾不上安抚他们不正常的情绪了。她仿佛对这道印记的存在始料未及，凝神感知。
　　这道印记的出现着实诡谲，苏升对自己的感知能力有自信，如果一开始易归身上真的存在任何印记，即使被咒术隐藏起来，她也不可能丝毫都感知不到。而离衡一动手，它就出现了。
　　齐平翰使劲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恨不得离易归远远的，“离衡不是说已经成了吗，怎么这东西的邪性更强了，看得我浑身发毛。”
　　苏升猛地抬头，问：“你说它的邪性更强了？一开始你就感觉到了易归身上有邪气？”
　　齐平翰头回见苏升这么急，张着嘴茫然地啊了一声，点头道：“难道你们都没闻出来吗？离衡把人带进来的时候就闻到了，虽然很淡，不过我以为你们都能闻出来，就没提这茬。”
　　杜白喉头发出几声急促的笑，她问苏升：“阿升，刚才离衡的脸色不太好吧。”
　　岂止是不太好，离衡出来的时候脚步虚浮，人都快倒了。只是他们当时的注意力都在离衡那句‘七天’上了，连苏升都分神了，只以为是精力过耗导致的，没有去探查离衡的身体。
　　苏升长叹一口气，“看来我们是猜对了。”
　　齐平翰听她们又在打哑谜，急得不行，追问道：“你们到底在说什么？离衡怎么了？”
　　杜白语气诡异地重复了一遍齐平翰的问题：“离衡怎么了？”
　　她忽地阴恻恻地一笑：“如果刚刚我们只是猜测离衡或许会死，那他现在是必然会死了。”
　　齐平翰手脚顿时冰冷，终于意识到从杜白提九尾的事开始，他心里一直隐隐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在哪里了。
　　那个赌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