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山海》岁聿其莫

2、梦貘篇（二） 上午风平浪

　　上午风平浪静。
　　下午，也仿佛一切如常。
　　易归神情恍惚地松了一口气，心里有一丝雀跃，即使昨天那种预感又出现了，但是晚上并没有梦见任何画面，或许真的只是太紧张了。
　　这种渺小又贪婪的奢望在下午第二节课课间被击碎。教室里的氛围突然开始沸腾，即使戴着降噪耳机，几个模糊的字眼还是钻进了她的耳朵里，“南区”，“体育场”，“跳楼”。
　　易归像是被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浑身僵硬，头皮咯吱咯吱发麻。继而她开始剧烈地颤抖，靠着死死掐住虎口才没有当场哭叫出声，但她发抖的动作越来越大，越来越明显，惊动了坐在不远处的同学。
　　“她怎么回事？”
　　“不会发病了吧。”
　　“辅导员不是说她没病吗？”
　　大家的注意力被分过来一部分，小声讨论。上次的眼镜男犹豫片刻，上前敲了敲她的桌子，问：“同学，你没事吧？”
　　这一声彻底击溃易归艰难维持的理智，她下意识抬头，满脸泪，歇斯底里的叫喊被死死卡在喉咙里，眼神里尽是汹涌的绝望和痛苦。男生从没见过这种神情，一时间头皮发麻，吓得后退一步。
　　易归一把拽出书包，夺门而出，连桌上的书也来不及管。
　　老师和同学被她的神情吓了一跳。
　　中午的时候这件事就隐秘地在全校传开了，尤其那个人的死因据说十分匪夷所思，越传越玄乎，现在大家都是风声鹤唳，被她极端失常的行为吓得不清。
　　“有跟她同班的快追出去看看，别出什么事了。”老师也顾不得上课，眼镜男犹豫片刻，拔腿跟了出去。旁边另一个后脑勺扎着小辫子的男生动作比他更快，他在易归站起来往外冲的时候就已经起身了。
　　她跑得跌跌撞撞，包里的东西掉了一路，她也一点知觉都没有。
　　时机和地点太过巧合，易归不需要细听就能肯定这件事自己脱不了关系。她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来回轰鸣：你又杀人了。
　　两人跟着易归掉了一地的东西追，眼睛男时不时看他一眼。
　　后脑勺扎头发的男生似乎是有点诧异，又指着落了一路的书道：“我去追，你帮她把东西捡回去。”
　　眼镜男傻傻楞楞地点头捡书，站起来的一瞬间忽然脑子里闪过一个疑问：“我们班哪儿来扎小辫的男生？蹭课的？”
　　但等他回过神抬头看，已经看不到那个人的身影了。
　　他心里犯疑，捡起一本老旧的笔记本，恰好一阵风把它吹开，眼镜男一眼就看见露出的那页上是一张铅笔素描，一个长发女孩儿的肖像。
　　线条干净，勾勒出五官，扁平鼻子，厚嘴唇，眼神瑟缩，很普通的一张脸，他一边赞叹素描的功底，一边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
　　但眼镜男也没多看，一路把易归的东西捡回教室，在全班人的注视下给她放在了桌上。
　　“欸，你怎么回来了？她人呢？”同桌蹭他胳膊，满脸好奇。
　　眼镜男觑他一眼，神色平静。
　　“另一个人去追了。”他端正坐好，不理会周围探索的目光。
　　“不就你一个人追出去了吗。没追上就没追上呗。”同桌小声嘀咕。
　　扎辫子的男生跑了一会儿懒得追了，闪进旁边的树丛里，往左侧偏头，像是在跟谁说话，“隐身，把我带到她旁边去。”
　　话音刚落，他的身影忽然就在原地消失。风吹叶动，什么痕迹也没有。
　　旧体育馆地方偏，只有穿过紫荆园这一条路，不少人闻讯而来，在周围站了小半圈，尸体早就收拾干净了，学校为了避免恐慌，设置了路障，又安排了几个保安守在路口，拦着人不让过去。
　　易归失神的样子太吓人，好些学生注意到她有些不寻常的样子，有些发怵，不约而同给她让开了一条路。
　　“同学，前面不让过。”保安眼见着她冲过来，忙把人拦下。
　　易归一路神思不属，在保安拉到她衣服的时候忽然反应过来，受惊般忽地往旁边躲开，神色惊恐地连连尖叫：“走开，不要碰到我。”
　　保安被吓了一跳，不由得谨慎地问“同学，你没事吧？哪个学院的？”
　　易归一句话也答不出来，只是低着头不断后退，眼睛紧紧盯着保安伸出来的手，生怕他碰到自己。
　　绑头发的男生在不远处悄悄现了形，径直走过来，冲正要细问的保安笑嘻嘻道歉：“不好意思啊大叔，这我们班的，被吓着了。”
　　又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讳莫如深地朝体育馆方向努嘴：“有人瞎传，说那是我们班同学，她以为是自己室友。”
　　保安眉头松了又皱，有些生气：“没事都瞎传什么。”
　　“好的好的，我们一定注意。”他笑嘻嘻地保证，转身一把拽住易归的袖子往外走。
　　易归被人拽住，又要挣扎。男生大力钳住她的前额，硬是把她的脸扳正，让她直视自己的目光。不知怎得，一对上男生的视线，易归就像是着了魔一样，所有的挣扎和尖叫都被卸净，安静地被他拉着走。
　　走到澄湖中心的小亭子里，男生看周围没什么人了，才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行了，把咒解了吧。”
　　话音刚落，易归眼神渐渐恢复了焦距。
　　她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在亭子里，和眉目有些痞气的男生面对面地坐着。她顿时脸色更加惨白，紧紧地捂住眼睛，“你走开，快走开。”
　　“行了，把手放下，你弄不死我。”男生无语地抓开她的手。
　　但易归更不能和人有肢体接触，疯狂往后缩。
　　“梦貘只食生人梦，吞不了我。”男生露出有些得意的神色，又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轻蔑。
　　易归戴着耳机，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知道磕磕巴巴地重复：“走开，快走开。”
　　男生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冷声道：“行了，把手松开。”又嘲讽道：“共生了这么多年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强行把她的手掰开，耳机也被粗暴地扯掉。
　　“梦，梦貘是什么。”她挣脱不开，只能闭紧双眼不去看他的脸。
　　“你是不是经常梦到死人，醒来发现人真死了？”
　　易归浑身一颤，死守了近二十年的秘密被猝不及防地揭开，登时难以置信地睁开眼。
　　男生忽然抿唇一笑，像是听到什么不自量力的笑话，“你不会真以为自己有什么超能力还能用梦境杀人吧？”
　　“怎么这么蠢。”他嗤笑，“果然是低等妖怪，什么样的宿主都能选择。”
　　男生言简意赅道：“你听好了，那些死了的人跟你没关系，他们本来就是要死的，你只是预见了而已。”
　　易归露出凄惶的神情，喃喃道：“不是的，是因为我，因为我看了到他们的脸，记住了他们的声音。”过去出现在她梦境里的一张张脸，最后都变成了一张白底的相片。
　　她以前不是没有这么为自己开脱过，但随着这类事的次数越来越多，她也彻底认清了自己杀人犯的角色。
　　男生似是全然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心道她真是看得起自己，食梦貘只食梦不吃人，她要是真有这种能力山海社还要鼠曲那些废物做什么。但他又有些不解，梦貘黑化顶天了也就是只魇兽，找杜疯子和齐傻子直接祛除不就行了，非得让自己像个偷窥狂似的，跟了好几天。
　　“欸，你跟我走。”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易一，冷漠道。
　　易归眼泪还是止不住，只知道闷着摇头。
　　“啧”，男生不爽地皱眉，他最烦的跟人打交道，尤其是这种不能好好说话只知道哭的人。他注意到不远处有人正往这边走，一点耐心都不剩，直接粗暴地把她拽起来，低声呵斥：“别废话，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