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山海》岁聿其莫

1、第一章 叮铃铃，十

　　叮铃铃，十二点整，下课铃准时响起。
　　老师仿佛早就在等着这一刻，松口气示意下课，毫不拖沓地率先拎着包出门。
　　北区食堂小，教室里的人都迅速往外涌，只一会儿，偌大的教室里只剩零散几个人。
　　靠门前排站着穿条纹T恤的男生，撞了撞一边正收书的眼镜男的手肘，指指后排最角落的方向，压低嗓子问：那谁叫什么来着，这打扮都快半学期了吧，一句话都不说，是不是个哑巴？
　　眼镜男啧了一声，显然是不喜欢多事的，皱眉岔开话题：“管那么多干嘛呢，饭都没吃。”
　　说话间两个人拎着书包往外走，男生出教室前不经意般往后排扫了一眼，看着角落里那个人垂着头一动不动地半缩在窗帘的阴影里，阴恻恻的，他不由得起了鸡皮疙瘩，催着同班快走。
　　他们离开的时候没带上门，易归像雕塑似的呆坐了近四十分钟，才摘了耳机，做贼一般，把耳朵贴到桌面上仔细听了半分钟，确定走廊上没有任何脚步声后，才揉揉被闷得发热发胀的双耳，默不作声地收拾好东西，又确保大半张脸都藏在头发里了，再重新把降噪耳机戴上，安静地垂着头，像个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从教室后门轻声快步离开。
　　这个点食堂已经空了，易归视线牢牢黏在地面上，眼见粥铺这会儿没学生，她攥着卡迅速溜进去，拎起离刷卡机最近的青菜粥，刷卡，再迅速溜出去，前后不到五秒钟。
　　要不是成天都能见到这个戴着又大又宽的眼镜，脸色苍白的女孩儿来买粥，老板几乎都要以为她是进来偷偷摸摸的。
　　老板是东北人，平常总喜欢逮着买粥的学生聊两句，只有这个姑娘始终包的严严实实，来去跟一阵烟儿似的。一日三餐少说有两餐都是来他这儿买青菜粥。虽然有生意做对老板来说是好事儿，但这姑娘长得又瘦又小，难得瞥见半块脸皮，一丝儿血色都没有，白的跟什么似的，明显就是营养不良。老板好几次想劝她吃些有营养的，刚开口没说两句，人就瑟瑟发抖，跟见了鬼似的。次数多了，他也不敢再开口了。
　　易归像喝白水一样，火速吸完一杯粥。她尽量不让自己尝到味道，不像是在吃东西，更像是在经历什么酷刑，只是把食物从杯子里转移到胃里。天天都是青菜粥，她嘴里一点味道都尝不出来，舌苔发腻，胃里涌起一阵阵作呕感，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得吃，她网上买的三箱面包还没到，不然会低血糖发晕。
　　易归呼吸有点急，一把一把捋着胃的位置。
　　下午还有课，她没回宿舍，在学校最荒僻的角落呆到两点，又直接去了教室。
　　这时候教学楼没什么人，再过一会儿，就有人陆陆续续来上课了。她得避着人进去。
　　依旧是教室最后排的角落位置，她把书铺开，一下子占了一排。
　　易归最初不知道大学最后一排的位置是最抢手的，一开始她像高中一样蜗居在最角落的位置，结果没想到很快身边就坐满了人，还有人试着要跟她打招呼的，吓得易归死死地抵着墙，捂着耳朵抖了一堂课，最后受不了了把课翘了。
　　‘怪人’的称号就是从那时候来的。
　　后面她学乖了，把旁边的三个位置都占了。期间也不是没同学没意见，只是每次都看她如临大敌，仿佛旁边是洪水猛兽，要对她做些什么事吓破了胆的样子，都觉得发怵，骂骂咧咧地坐开了。
　　她不合群，不是一般的孤独症自闭症式的不擅长在人群中生活，而是极端的不能和任何人有任何交集。
　　头永远是低着的，杀马特似的刘海，长得一低头能盖住整张脸，耳朵上始终隐秘地挂着一副降噪耳机，上课永远蜗居角落最后一排，第一个进教室，最后一个离开，最重要的是，她从未跟任何人人开口说过一句话，一个字。除了学生证上小小的一寸照，几乎没人见过她的长相。
　　大一开学只半个月，她就被全班人当成了怪物。
　　室友最初人都挺好，以为她这是有什么心理障碍，尝试以各种方式对她嘘寒问暖，但她们发现，只要她们一开口，或者朝她稍微走近些，易归就会一脸惊恐嘴唇发白，浑身剧烈发抖，同时捂着耳朵往角落里缩，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急促痛苦的呜咽。不像是在关心室友，倒像是她们要对易归用什么惨绝人寰的酷刑一样。
　　几次尝试后，室友放弃了这种试探性示好的行为，转而开始怀疑她的精神状况。谁都不想跟疯子同居，她们私下多次和辅导员反映，反复确认过她没有癫痫、躁狂症之类的精神疾病后，才勉强接受了现实。但此后只要易归，整个宿舍会陷入一股令人发毛的死寂中。
　　她晚饭依然只买了一杯青菜粥。晚上没课，但她喝完却没回宿舍，而是趁着天擦黑，快步穿越整个校区，跑去了南区的旧体育馆。
　　旧体育馆位于整个校园的最西南角，孤零零的一座四层楼，由于位置太偏，来这儿的学生很少，馆后的绿化也鲜有人打理。旧体育馆紧挨着学校的围墙，中间只有一条不到半米宽的狭窄通道，墙外就是荒郊。白天从正面入馆还不觉得有什么，但只要一绕到馆后，一抬眼，就能看到体育馆泛黄发黑的白色墙皮成片成片地往下掉，顺着水管和墙体裂缝的潮湿处，暗褐色的藓密密麻麻往上延伸，再加上地上一层正发黑腐烂的植物残尸，看得人头皮直发麻。还没入夜，学生就自觉避着这一片走。
　　易归当时是为了躲下课的人群，才意外发现这处逼仄腐朽的所在。
　　但出乎意料地，都快贴到她鼻尖的发泡的墙皮并没有引起她的不适，这一整片压抑破败的空间反而在一瞬间让她产生一种强烈的共鸣感。脚下狭窄、破败、阴暗不见亮光，身后的一墙之隔却有充满生气和人气的学生在打球溜冰。易归觉得，在这种鼠虫蛇蚁偏爱的地方，卑劣而隐秘地窥视正常人的生活，才是与她这种人最为相配的。
　　她贴着墙，也不管背后沾上了什么苔藓墙皮，摘了口罩，餍足地捕捉空气中积久腐朽的空气，不管是什么味道的气息，都好过闷在口罩里艰难汲取的稀薄空气。
　　一瞬间，她脑子里同时存在两种极端的情绪，一边是仿佛得到滋养般的满足和兴奋，同时又从心底泛起来深不见底的悲哀，两种情绪交缠，却并不冲突，反而在这种矛盾感中获得了上瘾般的快感。就像疯狂抓挠瘙痒不已的皮肤到破皮流血，再忽地撒上一把盐，火辣的痛感过后是蠢蠢欲动的瘙痒，让人欲罢不能。
　　这条狭长阴暗的缝隙，是她汲取养分之所，也是她才配呆的地方。
　　直到宿舍门禁时间，她才脚步虚浮、头脑发晕地溜回宿舍。
　　这时候公共浴室几乎没人，也没热水。她在冷水下冲洗，仓促洗漱完，灯也没开，飞快钻进密不透风的床帘，蜷缩在黑暗里。
　　日复一日。
　　但这几天她开始感受到强烈的饥饿感，不仅来自胃里，更像是来自于灵魂，来自于梦境。这种饥饿感太过强烈，让她更加瑟缩不安。当晚再次躲在体育馆后的时候，她忽然重新回忆起梦见外祖的死亡的那个夜晚的梦境，接着脑子里闪出一个令她绝望而窒息的念头，易归几乎是逃命一般冲回宿舍。
　　她脸色惨白，蜷缩在被子里，手紧紧抱着自己，不知对谁啜泣着祈求：“不要，不要，不要梦到。”
　　她艰难地希望保持清醒，可悲地坚信只要自己不睡着，晚上突然窜进脑子里的那个念头就不会发生。但睡意却以恐惧为养料，渐渐地，她的意识被攫取，越来越淡薄，越来越恍惚，在她看不见的旧体育馆上空，随着她的沉睡，一团暗红色的虚影渐渐有了实体。
　　刚回来钻上床找睡衣的室友涂枫忽然停住手里的动作，诧异问：“她刚说了什么吗？”室友们从不称呼易归的名字，只用模糊不清的‘她’代替，仿佛那两个字天生带有邪恶的诅咒，令人避之如蛇蝎。
　　两个室友抬头细听了一会儿：“没说什么啊。”又满不在意道：“她能说什么。”
　　涂枫微微皱眉笑着摇头，“可能听错了，听到她一直在说好饿。”
　　室友笑嘻嘻道：“说不定就是你自己想吃夜宵，还找借口。”
　　涂枫笑骂几句，爬上床睡觉。
　　出人意料地，易归一觉醒来，反复思忖许久，才确定自己昨夜确实是一夜无梦。她带着侥幸期望自己是逃过一劫，一触脸颊，摸到一手的泪。
　　易归静静地躺着，虽然心知这种诅咒般的预感不可能就这么放过她，但是内心还是抱有一丝侥幸，毕竟昨天晚上什么都没梦到，她希望只是自己最近吃的太少，精神不济，所以才这么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她擦干眼泪，又苦笑地自嘲自己什么时候还能奢求‘侥幸’这种奢侈品，宿命是就算你再怎么拼死挣扎也永远逃不过的东西，区别只在于它什么时候来。
　　而已知结局后的等待，是最痛苦漫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