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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丢失的玫瑰 我熬不到日 ...

  •   夏未现在提到那位叫“林愿”的次数越来越多了,叶知秋也越来越头疼。
      有一次夏未甚至还提出想让她来家里写作业。
      虽然说你哥确实单身二十二载有余,但也没有想女人想到这种地步吧,况且我想的还是男人。
      于是叶知秋沉痛地拒绝了他。
      这孩子咋那么直球啊害。

      叶知秋是这么打算的,夏未这时候还要准备高考,所以他决定等他高考完了马上就跟他表白。

      那是一个跟六年前一样的场景。
      蝉鸣肆虐,热风挠人。
      叶知秋看着夏未朝林荫深处走去,淹没于人海之中。

      考完的那个晚上,叶知秋牵着夏未去逛商场。他们玩啊逛啊,还吃了好多东西。

      夏天的晚风总能给人清爽的青春气息。

      叶知秋微微一笑,神秘兮兮地领着夏未去了一家花店,拿出放在售货员那里的一捧玫瑰。
      玫瑰芬芳馥郁,暗红色的鲜花上躺着一张贺卡。

      “哥,你这是要去送给心爱的姑娘吗?”夏未调侃他。
      “不。”叶知秋慢慢地单膝跪地,把玫瑰伸到夏未面前,“我要把它送给我心爱的男孩。”
      叶知秋心跳得很快,脸红红的,不敢正视夏未,他低着头偷笑。

      周围的人看了,连忙围拢上来,咔嚓咔嚓,闪光灯刺眼地射过来。叶知秋稍微眯了眯眼。

      “哥。”夏未背对着光,看不清脸。
      “夏未,小朋友,我喜欢你,是恋人之间的那种喜欢。”叶知秋把玫瑰往前怼了怼,“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周围的群众欢呼着,笑着,大喊着:“在一起!在一起!”
      “叶知秋。”
      叶知秋愣了愣,这是夏未第一次叫他全名。
      夏未没有接过玫瑰,一手把叶知秋拎了起来,然后拖着他冲出了商场。
      叶知秋吓得一激灵,那捧玫瑰摔在地板上,花瓣掉了一地,贺卡也摊开了。
      可是叶知秋没来得及捡。

      夏未喘着粗气,把叶知秋拉到黄浦江前。
      风早就停了,空气闷热而寂静。

      “哥,我不能答应你。”夏未皱着眉。
      “为什么?你觉得同性恋恶心吗?”叶知秋难过的时候总是装作很冷静的样子。
      “我看别人的时候不会觉得恶心。”夏未低下头,“但我想到是自己就会觉得很奇怪,我做不到。”
      叶知秋垂着睫毛。
      “哥,对不起,我,我之前一直瞒着你。我其实有女朋友了,就是林愿,我跟她高二就在一起了。”
      “嗯。”
      “哥,对不起,我不能答应你。”

      叶知秋没有回答。
      他吹了好久的冷风,看黄浦江上波光粼粼,霓虹灯闪烁,远处爱人之间互相告白,江上的无人机在天空中写上我爱你三个大字,就像漫天星子躺在漆黑的幕布上。

      等叶知秋再回头时,夏未已经走了。

      鬼使神差下,叶知秋拿出手机,想打个电话给夏未,想告诉他自己是开玩笑的。
      可是谁开玩笑开这么大,自欺欺人罢了。

      从这里回公寓还有四公里,走回去说不定能看见日出。

      那个晚上,月亮失踪了,大地被黑暗笼罩。路灯明明灭灭,野猫的叫声此起彼伏。
      好累。叶知秋想。

      他腿麻了,脚酸了,头晕晕沉沉,仿佛随时要倒下来。
      可是他没有停下来叫出租车,也没有休息。
      这是惩罚,对自己天真,冲动,愚蠢的惩罚。

      在这个年代已经很少能看到星星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黑夜被一束光冲碎,东方露出了鱼肚白。

      此刻他的脚已经没知觉了,大脑也疲惫不堪,无法思考。
      就在太阳露出他的小尾巴的时候,叶知秋朝前跪了下来。

      我熬不到日出了。他想。

      睁开眼的时候,头顶上一束光明晃晃地照在他的脸上。周围是一片白色,旁边还有点滴悬在头上。
      他再往下看,夏未正盯着他,什么表情都没有。

      叶知秋开口,想发出声音,但喉咙撕裂一样的疼,根本发不出声。
      夏未没说话,继续看手机。
      叶知秋要急哭了,他紧闭着眼,咬着牙,还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但是你要说什么呢?
      叶知秋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说他错了?说他下次再也不这样了?
      他不知道。
      那就睡吧。

      他闭上眼睛,翻了个身。
      该死的耳鸣,估计又复发了。

      闭上眼睛的时候,他感觉身边动了动。
      他不想管,继续闭眼。

      过了好久,叶知秋忍不住了,于是眯开一条缝。
      一个女生,长得挺漂亮的,很白,眼睛水灵灵的。
      可是没有夏未了。

      “您好,先生,我叫林愿。夏未他说要回家一趟,要我帮他照看一下您。”林愿很有礼貌。
      叶知秋心里咯噔一下,警惕地盯着她。
      她端着一碗白粥,舀了一勺,细心地吹了吹,递到叶知秋面前。
      叶知秋根本就没胃口,又说不出话来。他猛地扭头躲开,勺子被他弄翻掉在地上,碎了。

      “啊!”林愿吓了一跳,弯下腰去捡。
      “哥,你在闹什么脾气!”夏未从门口冲过来,“你别捡了,我来。”
      叶知秋愣愣地看着他,莫名地发起抖来。

      “嘶——”夏未缩回了手,他被瓷片扎伤了。
      叶知秋艰难地坐起来,想帮他叫医生。
      就像七年前一样。

      林愿连忙握住夏未的手,从包里掏出创可贴给他贴上。
      “谢谢。”夏未笑了。

      这又不是七年前。
      他再也不是那个充满朝气的少年,夏未也不是那个不谙世事的小朋友了。
      他又有什么资格奢求七年前的幸福呢?

      瓷片被扫走了,林愿也没再给他喂粥。
      “哥,你刚刚是不是根本就没睡?”夏未坐在床头。
      叶知秋点头。
      “喏,药,从家里给你带来的,你平时一次吃多少?”
      叶知秋扯扯他的衣角。
      “说不出话吗?”
      叶知秋继续点头。
      夏未给他纸笔,照着他写的给他准备药。

      叶知秋余光中瞥到,林愿坐在一旁,垂着头,好像很难过的样子。
      他突然有点惭愧。

      “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但是不要拿自己的身体难过。”叶知秋给他喂水,“放弃我吧,一定有比我好的人,哥。”
      叶知秋没说话,也说不出话。

      三个人就这么守在病房里,谁也没开口。
      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安静。
      夏未面无表情地喂水。
      更生疏了啊。叶知秋想。

      出院的那天,夏未没有来接他。
      按照林愿的说法,他是去面试了。

      叶知秋一个人坐在窗台前,看着楼下空落落的,很难受。

      从前,夏未虽然住校,但是每周末回家都会给他带来很多欢乐。所以六天不见,虽然难熬,但是苦尽甘来,也就这么过去了。
      可是他们的关系僵持着,夏未不理他,叶知秋也不敢开口,吃饭的时候沉默着,吃完就各回各的房间,干自己的事。
      没有什么甘来,都是臆想罢了。

      这天晚上,高考成绩就要公布了。
      叶知秋登录了他的账号,查询夏未的成绩。
      成绩非常不理想,不是他以往的水平。而且以他现在的成绩,根本就上不了成江大学。

      饭桌上,二人沉默着咀嚼食物。
      突然,夏未开了口:“叶知秋,我没考上成江大学,我打算就在这上了。”他这次连哥都不叫了。
      “那林愿呢?”夏未心里其实是有点惊喜的。
      “她考上了,但是说想跟我一个学校,所以放弃了。”

      这无疑是一桶冷水把他从头泼到了脚。
      真是感人的爱情啊。

      叶知秋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想的,要说不爱他了,自己又舍不得。
      可是每次夏未晚归家,扑上床就睡,二人再也没说过话,又让叶知秋很挣扎,很痛苦。
      他知道夏未只是去兼职了,他上次偷摸地跟过去看到了。
      可是心疼他的话永远说不出口。

      祁言跟他打电话来了。
      “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祁言的痞子语气一点没改。
      “记得。”叶知秋说,“对不起,我可以晚几年回去吗?我想陪夏未上完大学。”
      “二十八岁回来?”
      “是。”
      “哦。”

      电话挂了。
      叶知秋始终想不明白,自己陪着夏未上完大学有什么意义。
      就算说好听点,是作为哥哥对弟弟的关心与守护,可是一句话也不说,而且他还有林愿陪着,这算哪门子守护?笑话罢了。
      他忍不住了。

      那天叶知秋刚从医院下班回来。
      已经是深夜了,夏未还没睡,房间里开着灯。

      “夏未。”他已经很久没这么叫过他了。
      “嗯?”夏未走出来,看上去很疲惫的样子。
      “对不起。”
      夏未听了,疑惑地盯着叶知秋:“为什么要道歉?”
      “我违背了作为一个哥哥该做的事情,对你产生了臆想,给你带来了困扰,还破坏了兄弟之间的关系。”叶知秋垂着头,“我们和好吧,就像从前那样,单纯的兄弟之间的关系。
      “嗯,好。”夏未笑了。

      这几天过得还算愉快。
      夏未主动跟他聊天了,他们会谈武侠小说,网红零食,好玩的游戏。
      可是叶知秋再也没听他叫过自己哥了,他一般直接叫全名。

      叶知秋并不是真的对他再也没念想了。他一直认为自己在伪装上还算有点天赋。
      喜欢这件事,就像春草一样,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不是他能控制的事情。

      夏未一笑,一回头,一眨眼,一耍小聪明,都能摄人心魄。
      在叶知秋意识到自己已经沉浸其中时,已经晚了,只好偷偷地扇自己一巴掌,然后继续陪着他。
      循环往复,越陷越深。

      直到那件事情发生了,循环被迫中止,喜欢再次被夏未的一把火全部烧成灰。

      入秋了,那个晚上的风是寒冷的,一下一下割着他裸露的手腕。

      他刚下晚班,已经是凌晨一两点了。
      今天有个家长来医闹了,说了一大堆难听的话。
      叶知秋不感觉难过,委屈,他脆弱的知觉告诉他,你累了,你需要休息。

      意外的是,夏未房间里的灯还没有关。
      一进门,夏未听到声响就走出来了。

      “你回来了啊。”
      “是,在等我?”
      “嗯。”
      “有事吗?”
      “有。”
      但是夏未半天都低着头,好像在琢磨着怎么开口。

      “没什么事我就……”叶知秋疲惫地朝房间走去。
      “哥。”
      叶知秋愣住了,没有哪一句话比这句更能挽留住他。
      “我想搬出去住。”在黑暗中,夏未试探性地盯着他。
      哦,原来这才是你叫哥的理由啊。

      “哥,我想搬出去住,我长大了,你给我一个选择的权力和自己的空间好不好?”夏未见叶知秋没反应,凑上去请求他。
      “跟林愿住?”叶知秋淡淡地说。
      夏未沉默了一会儿,艰难地挤出这一个字:“是。”
      “那你有什么资格说你想要自己的空间?”他的语气变得危险,冷漠。
      “我,我已经成年了,我已经有主见了。况且,我又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就算做了!我又不会辜负她,我们一起解决——”
      “够了!”叶知秋把杯子往地下一甩,劈里啪啦摔得粉碎,“我现在不想听你说你那感人的爱情。我真他妈后悔啊,把你从福利院接回来,还背负那么大压力养你,结果呢?一开始还对我挺好的啊,越来越生疏,从哥哥,变成哥,然后变成小秋,最后就成了叶知秋了。怎么?你跟我说说我到底哪里做错了,我改啊我改我马上改,我求你,不要离开我,不要,好不好?”
      叶知秋觉得自己疯了,已经疯得彻底了。哀求的一方怎么变成了自己。

      “哥哥,我求你了,别绑着我了。”夏未用最后的忍耐平静地恳求他。
      可叶知秋只觉得恶心,可笑。因为夏未最后一次叫哥哥,是在利用这个称呼得到一个同意,同意他离开自己。
      一点也不像小时候那样纯粹了,现在“哥哥”这个词沾满了污渍,就像是圣洁的翅膀被泥巴粘得丑陋不堪。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叶知秋已经开始颤抖了。
      “叶知秋!”夏未忍不住了,“你不可能一辈子把我绑在你身边的,我也有自己的生活,我会娶妻生子,我会完成我的学业。你不可能永远陪着我的。我长大了,我不是那个会在你身后哥哥哥哥叫个不停的小屁孩了。”

      他说得对,这些道理叶知秋都清楚地明白,可是他做不到。
      那是一束光,一束从深渊照进来的光,把年少的叶知秋拉出深渊的光,你现在却告诉我,光要离开了,要照在另一个人身上了,你要我怎么接受?怎么能接受?
      他甚至都无法想象自己没有夏未的日子,会是怎么样的。
      他知道自己这是道德绑架,可是他决定一错再错。

      叶知秋已经没有力气争吵了。他现在只想躺在床上,沉沉地睡去,最好永远都不要醒来。

      “我知道你对我特别好,你是用巨大的代价把我养大成人的,我走后,一定不会忘了你的,我一定会孝敬你的,我努力赚钱,我会让你过上更好的生活……”

      够了。
      真的够了。
      我后悔把你留在身边了。
      真的,我后悔了。

      “哥哥?”夏未试探地问。
      “别叫我哥哥!”咚的一声,叶知秋把门甩上了。

      根本就睡不着,能干什么呢?
      叶知秋起床,把床底的行李箱拖了出来,他要清东西,他要离开这里,他已经不想再承受痛苦了。
      去哪呢?成江?
      对,他要去成江,他要回家告诉妈妈他错了,他再也不走了,他会乖乖听话,他立刻就把夏未扔掉,扔得越远越好。
      对,就这么办。

      天微微亮,夏未房间里的灯已经熄了,应该是睡了。
      他醒来后看到自己走了,会不会有一瞬间感到难过?
      应该不会难过吧,我又不是林愿。

      日出前后是一天最寒冷的时候。
      冷风灌进他的衬衣里,刺激给了他极大的安全感。

      他将要沿着这条漫长的铁路,通往黯淡无光的世界里去。
      这不是他最恐惧的,他最害怕的,是他的未来再也没有一个叫夏未的小男孩了。
      早该结束了。叶知秋想。

      到成江后,他先是给自己租了个一房一厅的屋子,把行李都搬了进去,然后辞退了在上海的工作。

      六年多不见,成江的变化真的太大了。
      小时候经常玩的铁路上修了一架大桥,桥上是车水马龙的高速公路。之前租的小房间,如今已经被拆了,重新建新楼,一个接的上城市轨道的繁华大楼。

      几经周折,叶知秋才在一个老爷爷那里问到去地下室的路,因为很多人已经把那里遗忘了,包括叶知秋自己。

      他忐忑地下了楼,颤抖着伸出手,想敲敲那个铁门,但纠结了很久都不敢敲。

      “妈?”他小声试探,但无人回应。
      “妈?妈!”他有点着急了,大声喊着,“妈妈!”
      没有动静。

      “哎呀小伙子,那里早就不住人了。”一个老太太从楼道上走下来,“欸?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啊?”
      或许他们真的见过,但叶知秋也早就忘了。

      “老婆婆,那你知道这屋的主人去哪里了吗?”叶知秋问。
      “哎呀我也不是很确定了。我就记得有一天,一大堆医生警察进这屋来着,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啊。”
      叶知秋双目失神,颤颤巍巍地再次确认:“你,你说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丢失的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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