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一朵玫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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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知秋把叽叽喳喳的小夏未领回了家。
阳光的沐浴赐予这个小房间无限的温柔，于是叶知秋大口地呼吸着。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桌子，椅子，和一扇窗，上卫生间还得跑到楼下去上，实在是很凄凉。
叶知秋每周末会去帮小姨装货，卸货，打扫，然后小姨会给他一点报酬——这就是两个人一周的生活费。还有妈妈帮他交房租，自己上的又是公立学校，所以日子还算过得去。
每天放学叶知秋都会去接夏未回家，然后在路上小餐馆吃一点饭，自己再火急火燎地赶回教室上晚自习。
虽然很累很累，但每次回家看见夏未笑着体贴他，鼓励他，哥哥哥哥叫个不停，他都感觉自己没有白费力气。起码，他自己觉得每天都很开心。
差不多一年快过去了。
他攒着钱又买了一张小床，给夏未睡。夏未学会骑自行车自己回家了，也会做饭了。
叶知秋感觉压力小了很多。
一天放学，天空又闷又暗，好像要下雨了。
叶知秋抓紧时间回家。
门是敞开的，屋子里有女人说话的声音。
叶知秋一听见有人进屋子，心跳好像漏了几拍，想也没想连忙奔到门前。
一进门，他就愣住了。
“哟，有钱人回来啦？”妈妈撑着桌子阴阳怪气地说。
叶知秋没有说话。
妈妈继续说：“我说你怎么突然想搬出去住了呢，原来是金屋藏娇啊。”
叶知秋只觉得压抑，胸口一阵闷，自己又不敢当面和她对峙。
“叶知秋！你这是什么意思啊？圣母吗家里什么条件你又不是不知道！”妈妈拽着夏未的后领，“是不是那个死男人给你钱了？”
叶知秋被彻底激怒了，冲上去把夏未抢了回来：“你别碰他!”
妈妈抓住叶知秋的胳膊，尖声骂道：“我警告你，以后不许再碰那个人一分钱！还有，把这个小孩送回去，哪里来的就滚回哪里去。”
叶知秋被拽得生疼，一把甩开，拖着长音：“妈——”他想通过服软说服妈妈。
“我不是你妈！！！”她喝到，“这么多年了你难道一点都没有感觉到吗？！”
房间陷入了冷战，窗外一点风声都没有，寂静的得可怕。
夏未在他的怀里发抖。
其实应该是他抖得更厉害。
她这是，承认了？
其实叶知秋早就意识了到问题，首先是姓氏，再是亲戚们的谈论，最后是他爸爸的背叛，吵架的时候二人说漏了嘴。什么叫妈妈无法生育？那他又是从哪里来的？
他本不想说什么的，就这么一直当着爸爸妈妈的“小宝贝”吧。
直到这层窗户纸被妈妈捅破。
“装聋作哑吗？我可没工夫陪你犟了。要么，跟着我，丢了他。要么跟着他，丢了我。选一个？”妈妈冰冷的语气像魔咒一样。
“妈，对不起，我不能没有夏未，”他痛苦地捂住头，“但是……”
“我知道了。”她冷笑一声，转头就走。
“不，不是，我的意思是……”叶知秋抓住她的手腕，语无伦次地说。
妈妈停了下来，瞟了他一眼，然后反手就是一巴掌。“啪”的一声，叶知秋捂着脖子，往后一仰，坐到了地上。
不是的，不是的，我的意思是，我也不能没有你啊，妈妈！
叶知秋在颤抖，在心中咆哮。他拼尽全力去抓住妈妈的衣角，却只能碰到一点虚幻的影子，在记忆里转瞬即逝。
眼前一黑，他用最后的气力得到了一个结论：不是“血浓于水”不存在，只是它从一开始就不该用在我身上。
妈妈走了，就再也没有回来。
终于开始刮风了，可是我好冷啊。
谁来告诉我，我要怎么做，怎么做才是对的……
叶知秋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他一动，夏未也惊醒，爬起来摸了摸他的脸。啪嗒，一滴眼泪从夏未眼里掉了出来，落到他脸上。然后夏未把脸埋在枕头里，不停地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
“这有什么对不起的。”他哑着嗓子，摸摸夏未发抖的脑袋。
“如果没有我，哥哥和妈妈也不会吵起来……”
“如果没有你，我和她也注定会吵一架。”只是不会闹到决裂这个地步。
好不容易哄睡了夏未，叶知秋拖着沉重的头倒在床上。
很困，但就是睡不着，脑海里思绪万千，根本安静不下来。
窗外偶尔有一两只鸟啼叫几声，转瞬间沉没于茫茫黑夜之中。
已经是凌晨两三点了。
他蒙在被子里，觉得特压抑，透不过气的感觉。
明天还有课，必须睡了，不能再想别的了快睡，快睡，快睡啊……
这种揪着自己逼自己睡着的感觉真不好受，而且越睡越气。
那干脆就破罐子破摔，不睡了。
那就哭一场吧。但是，吵醒夏未怎么办？
可是他忍不住了，他受不了了。
他张着嘴，嘶吼一样的哭，又使劲掐着自己的脖子，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于是就像哑子扯着嗓子试图发出声音一样。真狼狈啊。
新的一天对他没有什么吸引力。
白天里的每一节课，他一节都没听进去，一直在盯着自己的旧钢笔看，看它锋利的笔尖泛出刺眼的光泽。
阳光移到他的脸上，很温暖，好像是生的希望，也像死的宁静。
他突然手痒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很渴望见见血是什么样的。虽然他已经见过很多次了，但只有这一次，这种欲望愈加强烈，死亡在他的耳边叫嚣着，渴望鲜血的浇灌。
他开始尝试用笔尖刮自己的手指，刮着刮着，手指就裂开了一条小口子，里面渗出了鲜红的血。
好像也不怎么痛啊，那就再刮深一点。
“叶知秋。”老师走到他身后，“你在干什么？”
叶知秋吓了一跳，一激动，笔掉到地板上了。
“受伤了？流了挺多血的，要不去校医室看看吧。”老师拍了拍他的肩，“最近怎么了？上课老是心不在焉的。快高考了，要打起精神来啊。”
“嗯。”叶知秋点了点头，就去校医室了。
一出门，冷冽的寒风劈头盖脸地给了他一巴掌，终于让他清醒了下来。
天，你干了什么？自残吗？
于是叶知秋又给了自己响亮的一巴掌，警告自己。
愚蠢又狼狈的一天终于过去了。
可未来的每一天都是这么愚蠢和狼狈，更可笑的是叶知秋无法控制住自己，渐渐的也就习以为常，放任不管了。
“哥哥，你最近怎么了怎么感觉你好像很累啊。”夏未在出神的他眼前晃了晃。
“啊，我没事。”叶知秋回过神，伸了个懒腰，“你去写作业吧，快期末考了，好好学。”
夏未走后，叶知秋打开手机做了一套心理测试题。
结果跟自己预料一样，他不惊讶，也不难过。
要去医院看看吗？可是要花钱啊，本来生活费也就刚凑合，现在妈妈又跟他决裂了。
那就不去了，死就死吧，本来生活对我而言就没有什么值得期待的，那干脆破罐子破摔吧。他想。
叶知秋把手机往桌子上一扔，去上卫生间了。
“哥哥，这道题怎么——嗯？去上卫生间了吗？”
夏未刚好经过桌子，看到了亮着的屏幕。
“抑郁症……”
夏未一字一句看完了分析报告，他只觉得背脊冰凉，一个未知的疾病可能在折磨着自己的哥哥，可他却看上去很正常，这更加让夏未束手无策。
他回到自己的书桌上，假装镇定地看着书。
“怎么了，夏未？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哥哥回来了。
“啊？是嘛，哈哈。”夏未不自然地笑笑。
夏未为了了解这个病，去找了学校的心理老师，结果差点被抓起来谈心了。
“问这个干什么？”医生匀了匀咖啡。
“啊，我长大想当一个心理医生。”夏未实在是不擅长说谎。
“你在说谎。”医生笑了笑，“算了，且不管你的目的是什么，反正病的也不是你。”
医生告诉他了很多关于抑郁症的事，从病因讲到症状，最后是治疗手段，末了还添了一句：
“如果你身边有类似症状的人，一定不要忽视，要立即就医。他们将死亡看成一种解脱，不及时治疗，会出事的。”
夏未告别医生后，在路边买了一朵红玫瑰。
这是他几天不吃晚饭存下来的钱买的。
他想通过送花，让哥哥开心起来。
一切都会过去的，是吧，哥哥？
买的时候，店长姐姐还意味深长地问：“小朋友这是要送给心爱的姑娘啊？”
“才不是呢!”夏未郑重地宣布，“我要把它送给我亲爱的哥哥。”
“噢~”姐姐笑着又给了他一张画满爱心的贺卡，“送给你了，给你那亲爱的‘哥哥’。”
夏未不明所以，愣愣地接了过去，道了谢，就离开了。
明天放寒假，学校怕放假回家的路上会堵车，于是提前放了学。
夏未计划着花放假了再送，想再准备充足几天。
可现实已经不允许了。
他踩着夕阳，刚走到门前，就听见里面有人在哭。
他把门开了条缝。
他的哥哥，把自己蜷缩成一团，掐着自己的喉咙，边哭边咳嗽着。
夏未吓傻了，站在门边，手不知道该往哪放。
“哥哥……”他的声音在颤抖。
叶知秋一个激灵坐正，连忙抹了抹脸，说：“夏未……”
夏未连忙冲上去，抱住了哥哥，颤抖着抚摸他的背脊：“哥哥不哭，哥哥不哭……”
叶知秋像只受伤的小猫，他在发抖。
夏未感受得到他的压抑，说：“哥哥可以把难过的事告诉我。”
叶知秋没说话，只是不住的流泪，眼泪从面庞划过，漆黑的眼珠里暗淡无光。
天已经黑了，家里没开灯，屋子里一片漆黑，安静得只能听到呼吸声。
“你恨我吗？”叶知秋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来一句。
“不恨。我很喜欢你。”夏未答。
“可是我把你从福利院接了出来，却没有照顾好你。你看你，都饿瘦了……”叶知秋把头抵在夏未的肩上。
“不瘦，我很感激你能把我带到这里。”夏未扶着叶知秋，让他直视自己。
哥哥还在哭，整个人仿佛失去了活力，一下子老了十几岁，他像被风雨吹打过后的油菜花。
“哥哥，接下来我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要记得。”夏未抹掉他的眼泪，“你是我最喜欢的人。我知道，你现在特别难受，觉得日子很难熬下去。但是，哥哥，你再坚持一下好吗？还有最后不到一年，一年后，你考上大学了，我们就离开这里，去阳光下灿烂的上海，去看你最喜欢的餐厅，小商店。这是你跟我说的，你忘了吗？”
叶知秋好像真的忘了自己说过，他的记忆力在减退。
说着，夏未自己也哭了起来：“在我失明后的那段黑暗的日子里，你告诉我‘夏未，再坚持一下吧，很快就会过去的’你说得对，我挺过去了，可是你呢？”
“夏未我……我挺不过去，太难了。”叶知秋捂住脸，“我现在，我现在每一天都活在惶恐里，对过去感到痛苦，对现在感到迷茫，对未来感到害怕。我不是你，我无法对一切都释然。”
“不你可以……”
“我不可以。”
空气像是凝固了。
夏未思考着，小心地说：“你在面对你父母的争吵时不是做得很好吗？”
叶知秋愣住了。
“那是我懦弱的表现。”
“那你为什么要阻止他们争吵。”
“那是过去了，我过去做得很好而已。”
“你刚刚还说自己对过去感到痛苦。”
叶知秋没再开口。
“你现在依然可以做得很好，只是不敢去做而已。”夏未把放在书包里的一朵玫瑰取了出来。它已经被夹得有点皱了。
夏未把玫瑰送给叶知秋，玫瑰上画满爱心的贺卡上写着：哥哥，祝你天天开心。
这朵玫瑰即使有点蔫了，也依然散发着醉人的芬芳。
夏未在关上门之前说，“哥哥，你自己好好想想，跟我去医院看看吧。”
门关上了。
叶知秋坐在门内，夏未靠在门外。
记得好久以前，有一个很温柔的人在微博上发过一句话：“勇敢，坚持，呼吸，你会感谢今天的自己。”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一朵玫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