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第十二章 久别重逢千杯少 浩天孤零零 ...
-
浩天孤零零地在大街上走着,胸中满怀诉不尽的心事。一夜之间,他从一手遮天到一无所有。大起大落的人生让他厌倦了花花世界。他决心回扬州,陪伴自己的义父度过晚年。
“浩天!”熟悉的、久违的声音传入了浩天的耳朵里。他只当是幻听,无神理会,继续走自己的路。那男子追上他,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浩天!”
浩天微微转身,看到了他的义兄——欧阳宫林。然而,浩天却没有半点重逢后的喜悦之情。因为,语华和影笙都离开他了,幸福,似乎也跟着飘然远去了……
分别多年了,浩天万万没想到,再次重逢时,自己会落得如此下场。
宫林看出浩天不妥,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走,去茶馆喝口茶吧。”
在茶馆里,浩天把自己和影笙、语华之间的事全都告诉了宫林。
宫林安慰了他一番后,微微笑道:“浩天,我深信‘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手难牵’这句话,你知道吗?我和汀祈成亲了!我们如今还有一个四岁的孩子。如果没有你当初的激励,又怎会有今日的我?浩天,我们是兄弟,要同甘苦、共患难啊!”
这时,浩天的泪水,才肆无忌惮地汹涌而下。
“我是软弱的……我是软弱的……”
听到浩天这么说,宫林心里很不是滋味,却不知该说什么安慰他才好,只好默默地为他添上一杯热茶。
良久,他恢复了情绪,微微笑道:“义兄,祝你和嫂子幸福。”
“你也是。你和寒姑娘一定会见面的!”宫林轻叹,“只可惜,我不能带你回我那儿……汀祈知道你剿灭了剑庄,杀害了她爹,现在已经恨你入骨了。”
“义兄,不必叹息……这些,都是我应得的下场。”浩天回想起这些年自己犯下的错,苦笑一声。
还可以弥补吗?他又该如何弥补呢?
“时候不早了……”浩天欲言又止。
宫林会意,强笑道:“走吧。江湖再见。”
语罢,但见浩天微微地摇了摇头,无力地站起,慢慢地向前走着……
*** ***
数月后……
在扬州,浩天遇到了一个人,一个很重要的人——了仇师父。
亭子外,漫天的梨花翩翩飘落,落在了冰冷的地上。
“浩天,你看起来很忧郁……是为了影笙和语华的事情吗?”
“我没有用……事到如今,我才这么小看我自己。以前,我还一直认为自己有多聪明,多能干……”浩天颔首,苦笑,“我活着还有什么用呢?”
“别这么说!”了仇双手合十,微笑道,“其实,每个人都有用处,这些用处是难能可贵的。既然可贵,自然就会在适当的时候才发挥出来——人的生命很脆弱,所以我们会本能地对它产生一种爱慕、一种尊重、一种怜惜。”
“只是……可惜你还是没有脱离第五个寒的魔掌啊!”了仇悠悠长叹,叹罢,又连连摇首,似乎深感无奈。
“第五个寒——当初,您一直不肯告诉我那是什么。”浩天低低地道。只是,如今的他,已对此奥秘不感兴趣了。
了仇却告诉了他。“第五个寒,即‘仇恨之寒’。它是你致命的弱点!可惜,你终究没能克服!——影笙失聪,语华离去,全都是这个‘仇恨之寒’捣的鬼。”
浩天听罢,恍然大悟。他不禁恻然,对自己先后伤害了寒影笙及马语华后悔莫及。
“浩天,你毋须过于自责。我说过,仇恨之寒确是难以克服的。就连许多自认为看得很开的圣人都不能克服它,更何况你区区一个小生呢?也罢!一切皆属定数,谁也无法改变……”了仇喟然长叹,“浩天,你可记得,步言败对你说的那番‘大道理’么?”
“为什么要铸剑?因为剑是凶器!为什么要谱写剑法?因为剑法能帮助我们杀更多的人!——剑,永远都只是为了杀人而铸造!至于我教与情义派之间的多年斗争,其实是由各种水火不容的情感所推动——实则是一场令人无法理解的互相杀戮。我们跟他们,永远不可能化干戈为玉帛!”浩天一字不漏地回答。
他诧异地看着了仇,不知他用意何在。
“浩天,你之所以会成为步言败的棋子,就是因为这番话。他利用了你的第五个寒——你致命的弱点,无时无刻不在诱发你内心的魔性!你自以为那是一番大道理,可——这恰恰与事实全然相反——剑是正义!”
了仇激动地说:“为保护人而生,为救人而生——这,才是为什么要铸剑、为什么要谱写剑法的原因!剑,是为了保护人而造!——保护人的剑,你明白了吗?这就是寒剑为什么是单刃剑的最佳解释!”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原来……寒剑是单刃剑,是因为它只用于保护人,而不是用来杀害应该受到保护的人……”浩天轻轻地呢喃道,目光终于闪烁光华,“我知道自己该如何去做了。可是……寒剑已经失去了昔日的光辉了。”
“呵呵。浩天,你忘了么?寒剑,不喜欢品尝腥红的热血,因为,血尝多了,寒气也会跟着消失的。待寒气消失,它就是一把凡剑,抑或说,是一把废剑!这六年,你都干了什么‘好事’,害得寒剑成了现在这样?”
浩天自觉羞愧,不敢直视了仇的双眸。片刻,他仰天叹道:“可是,一旦回到这个腥风血雨的江湖,再想逃出来,可就难了。试问,当今又有几个人能真正做到‘出淤泥而不染’呢?而我,这个不知归路的小生,只能是越陷越深,无法自拔……”
“浩天,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啊!”了仇亲切地摸着浩天的前额,和蔼地笑了。
而后,了仇告诉浩天:“在生活中,出现摩擦、委屈和斗争是常有的事。我们不能感情用事——什么事都凭着自己的想法去做。因为,仇恨就如同一块坚硬的冰,难以融化。你年纪尚轻,稍不留神,便会拿着这块冰到冰库去冷藏。因此,面对仇恨,你绝不能斤斤计较,而应——不妨尝试着拿出真心这颗火种,让这块坚硬的冰融化罢!”
是啊!浩天还没尝试过,又怎能断言自己的真心不能温暖双方的心灵呢?简而言之,便是“可宽容时则宽容,得饶人处且饶人”了。
“那么,动物呢?动物和人不一样吧?”浩天问道。这几个月,他才有时间观察这个人间。每每看到动物之间真挚纯粹的感情,他觉得,动物倒是比人真诚纯真得多。
了仇却误会了浩天的意思。“浩天,众生皆平等。动物和人一样,有生命、有爹娘!可见,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动物和人,又有何不同之处呢?”
他喟然长叹,“莫道动物‘卑微’,若动物卑微,那么,你自己也一样‘卑微’。浩天,须知——生命是神圣的!只是……它们上辈子没有行善积德,今世才没有福气做人……”
“看来……我的确做了太多的错事……”他脸色一沉,眉心微锁,眸子黯淡无光,随即,便颓然跌坐于石凳上。
了仇转身,太息道:“佛陀曰:天下万事万物皆无恒常,而是在不断地变化——天在变,地在变;你在变,我亦在变。由于一切皆变,故此诸行无常。”
浩天茫然了,睁着大大的眼睛望着了仇,以求解答。
了仇大师看了看他,不禁微微一笑,又继续说道:“浩天,此一刻钟的你已非彼一刻钟的你。因为,你已经成熟了一刻钟。”
这么说……
浩天……已经得到了仇的原谅了?
“体外寒虽曾被马神医用药物震住,可这六年来……”了仇欲言又止,低低叹道,“记住,从今日起,如若你连续手持寒剑超过一个时辰,你可能会没命!”
望着那一地的花瓣,浩天莫名地笑了:“寒剑,我日后必定好好待你!我答应你,杀了左元后,我一定不再让你尝鲜血了!”
了仇摇摇头,心中叹道:“你终究还是逃脱不出仇恨之寒的魔掌啊!”
那已悄然褪色的花瓣,随着寒风的悲凉的伴奏,轻轻地、无声地在空中摆弄起最后的舞姿,然后,落地……
“有一件事,我想对你说……”了仇微微叹道,似乎难以启齿。
“大师请说。”浩天似乎已料到事情的不妙,内心充满了疑虑。
“马语华……”了仇低下头,“已经死了。”
浩天惊呼。悲伤的情绪如同潮水般袭来,包裹着他的小小身躯。
死了……
语华死了……
“她是病死的……”了仇长叹一声,眉宇之间充满了歉意。“浩天,生、老、病、死乃人一生之必经阶段。你也不必太难过。她在死之前叫我告诉你,一定要好好珍惜寒影笙。”
浩天仿佛没有听到了仇说话,泪水迷离了他通红的双眼。他怨天,怨人,怨一切……
“不!你根本不爱我!要是你爱我,就不会离我而去!华儿!华儿……为什么!为什么大家都要这样对我!”
“这,难道就是我犯下了被第五个寒操纵的过错所要付出的代价吗——地位、权势、金钱,我统统都不要了!华儿,我要你!我只要你活着啊!”
他使尽全身的力量喊出了这句话。
百合花,已然离开了自己……
昔日的温柔私语,已伴随秋风飘然远去了。蓦然回首,却不难发现往事已悄然伴随着叶子,一片片地,枯萎凋落……
那一刻,泪水,似乎要淹没天地……
至于寒气,则是肆无忌惮地席卷着可怜的他,丝毫没有半点怜惜之情!寒意越发汹涌澎湃,他险些撑不下去了!
“华儿,我错了。为何——当初我要把你比喻成花!花,虽清丽而不可方物,却往往不得持续永久——花开花落,不过瞬间……华儿!我对不起你啊!”
“我知道,你和我爹一样,希望我能够锄强扶弱,远离邪道。我如今就答应你。这,是一生的承诺。”
他无奈地叹道:“原来,一直以来都在犯错的,只有我一个人而已……”
默然许久……
浩天似是发了狂,拽着了仇的胳膊使劲地摇着,喊道:“华儿的坟在哪里!”
顺着了仇的指间望去……
他看到了……
*** ***
忘忧湖旁的一个小山坡上。
一个小小的、凸出的土堆,上面插着一块木板。
木板上写着“马语华之墓”。
此时正是百合花盛开的季节。浩天采下数朵百合,插在木板边。百合花般的女子,在百合花的陪伴下,应该不会感到孤寂吧!
浩天跪下,凄然地道:“华儿,有这几朵百合花相伴,你就不会那么寂寞了……我会常来看你的。”
“华儿,我爱你。”
说罢,浩天凑过头去,轻轻地吻着那块木板,又轻轻地吻了吻它旁边的百合花……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那么,百合花般的女子,会不会有落红的精神呢?
浩天往回走了几步,蓦然回首,望望那个属于他的华儿的坟墓,恻然落泪。
而后,他冲上前去,用寒剑在“马”字的上方刻下了那沉淀在心灵已久的两个字——爱妻。
……
“影笙……华儿去了……而你,如今在哪儿呢?”
天色由晴转阴。
下雨了。连绵细雨。
在苍茫的烟雨中,他感到了无限的凄凉。似乎,就连苍天也在为这段可悲、可叹的姻缘而伤感。
雨,是老天爷的泪水。
那么,这天的雨,是不是也在为他们的爱情心碎呢?
*** ***
浩天回到狄府后,终日茶饭无心,伤心欲绝。
“浩天,人死不能复生。你再伤心,亦是枉然。”狄海叹道。
“爹,我曾经恨过你——恨你杀了我的娘亲。”浩天脸如死灰。
“这……”狄海闻言,不禁哑然失色,“浩天,为父对不住你。”
“不,我并没有责怪爹的意思。”浩天淡淡地说,“只是……我只是想说,治疗心病,最好的药方,便是时间了。”
风和日丽。
清风,轻轻地抚摸着浩天的脸庞。
浩天决定离开扬州,独自去寻找影笙。
而狄海见他心意已决,自然也不好留拦。
“爹,我走了。你要好好保重身体啊!”浩天恋恋不舍地说。
“我会的。倒是你,在外面闯荡,一定要多加注意。”狄海眉头紧蹙,似是不安。
浩天微微点头,挥手相告,而后,迈开步子,向理想的江湖奔去……
“影笙,我一定会寻到你的!”他微笑道,“我必会给你幸福,不再冷落你!”
*** ***
春风似缎,柔和滑顺。
细雨如丝,却也缠绵。
浩天慢慢地在山路上走着,任由春风摩挲,接受雨水洗礼。如今,他脚步轻快,目光炯炯有神,心情再也不像往日那般黯淡了。
他告诫自己:“不高兴的事情,已然成为过去!而自己亦不能沉溺于往事之中!目光,自应当看向未来!”
想罢,他便神采奕奕,呆滞不再。
他深深地呼了一口气,而后,继续往前走着。
“救命啊——!”
隐隐约约地,浩天听到了呼唤声。于是,他立即加快了脚步,往声源处奔去!
——只见一个中年女子张皇失措地向浩天这个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回首。
“姑娘。”浩天轻轻地唤住了她,“怎么了?”
“我……”那名中年女子气喘吁吁地道,“不……不是我出事了!求你……快去救……我的弟弟吧!”说罢,她已无力支撑身子,慢慢地滑落在地。
“别管我!我的弟弟就在你前面那个茶寮内!——快!不然,便来不及了!”因无气亦无力,她说话的速度也放慢了不少,但她的语气,丝毫不失半点紧张。
“你真的没事?”他低低地说。
她猛然摇头,神情非常急切。
浩天二话不说,立即展开脚步,赶往茶寮。
——“想……劫镖?问过我……没有!”
——“呵!你怎么还没死!这臭小子命还挺硬的嘛!”
浩天一听,连忙奔跑过去!“给我住手——”
数名男子皆回首,向浩天瞪去。带头男子喝道:“兄弟们,给我上!”
一声令下,数名男子一跃而上,齐齐拔刀,指向浩天。
浩天微微一笑,也不紧张,可却完全没有拔剑与敌人相对的意思!
他们见此状况,心中暗笑:“呆子!”
而后,似又察觉出什么不对劲的事,双眼瞪大,面面相觑。一时之间,他们竟会被浩天的无动于衷而深感惊诧。
“还愣着干什么!快杀了他!”却听那带头男子大喝一声,手下们随即领命,再次以剑指向浩天。
“你们以为,凭你们几个小子,就可以制得了我吗!哈哈!”浩天蔑笑道,“快把他给我放了!否则就休怪我大开杀戒了!”
“就凭你?”带头男子嘴角微翘,“我倒是想瞧瞧,你到底有何能耐?”
浩天闻言,再不多说,右手一挥——刚出鞘的寒剑,在空中幻化作一道道白色的光环,寒冷无比,却不耀眼。
“你……你是……宇……宇文浩天?”方才还一脸嚣张的带头人,如今却已失了傲气。他的双眉微微地往里蹙,全身亦不自然地搐动着。
“不错!宇文浩天就是我!”浩天浅浅一笑,这温和的神情,再也看不出半点的杀气了。“怎么?你们是要保命,还是要杀了他——二选一吧!”
带头人的四肢已颤抖得十分厉害,听罢,再不多说,便转过身去,对手下们喝道:“我们走!”
——“不……不可以!”
仔细一听,却道是那身受重伤的男子有气无力地说着。
瞧他脸如死灰,只怕也是熬不了太久。
浩天听了,感觉事有蹊跷,于是,他便立即拦去了男子的去路。
但见那受伤男子的双手努力地蠕动着,而后,微微地用手撑起身子,却又因气虚体弱,身子颓然跌落。浩天见此,于心不忍,便急道:“这位兄长先别起来,若不方便的话就躺着说吧!”
“少……少侠,他们乃……此处的……的山贼!生平……无……恶……不作!在下恳……请少侠杀……杀了他们,免……免得祸……祸害百姓!”
当他把话说完,已是汗流全身。
浩天微微一笑,问那些男子:“他说的,可是实话?”
不知为何,浩天这温和的笑容,在男子们眼中,却是万分的恐怖。或许,他们根本捉摸不透浩天的心理。
“是又如何!”带头男子盛气凌人地说,丝毫没有半点求人的意思。
浩天微微一笑,心想:“这些家伙看似不会有半点求饶之心的了。既然如此,若仍把他们留在世间,只怕像那受害者所说,会危害更多的人。”
见浩天只是轻轻一笑,并无什么举动,他们十分震惊,而后,只听一个人小声地说:“他可是宇文浩天!我们还不赶紧走!”
浩天又是一笑,看样子,似是不慌不忙的。
“我走了,你自己可要小心。”浩天微微垂首,对躺在地上的男子笑道。临行前,浩天瞥了一眼地上那名身受重伤的男子,以及他身旁的两箱镖银。那两只箱子皆已残破不堪,里面的银子亦露了出来……
“恶贼!哪里走!”他大喝一声,便往他们逃走的方向追去。
那些人回头,看见浩天,脸色突然变了,二话不说,只如脱兔般向前狂奔。
忽而刮起大风,沙子直直地飞进他们的眼中,甚感难受。
浩天用手挡在眼睛前面,然后,施展轻功,落在他们的面前。他们顿时停住了脚步,个个跪地求饶——
“大侠,请饶命。小的今后不再谋财害命了!”
“饶命啊!我们不去当什么山贼了!”
……
他浅浅一笑,道:“你们决定了?可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不!我们绝不会再胡闹的了!只要大侠肯放过我们,我们一定会改过自新的!”带头男子激动地说。
浩天的功夫,即使他们没有亲眼见识过,可想来这些年听也听得腻了的。本来,那带头男子对浩天是深感畏惧的,然,方才却见浩天不慌不忙之样,竟认为他并非宇文浩天!于是,他,便放肆了起来。
如今,他却是真正见识到浩天的功夫了,便吓得两股颤颤,几欲先走。
静。
一片寂静。
默然许久,却听浩天轻轻叹息。
却是浩天回想着自己从前在焚元教内所做的错事,一时间,不禁有一股强烈惆怅之感涌上心头。
“那么,你们将如何用行动表明自己的决心呢?”他低低地道。
那名带头大哥抽出腰间的大刀,握紧。他伸直左手,而后,紧闭双眼,狠狠地砍——下去!
——“不要!大哥!”!
血,肆无忌惮地汹涌而出,如同爆发的洪水,止都止不住!
凉风飕飕,毫不留情地吹进了他的伤口。
本就剧痛无比,而今痛楚又增加不少!
——“大哥!你!”
浩天也为之所震撼,慌忙上前,眉头微蹙,轻轻地唤道:“你……这又是何苦?”
不知是哪一个人恨恨地道:“不需要你的关心!都是你害的!”有些人甚至拔刀要与浩天搏斗!
那带头大哥捂住自己的伤处。
见兄弟们如此激动,便立马上前阻止,道:“别!别这样!”
说罢,他转过脸去,对浩天说:“大侠,如今后我再做出什么违背良心的事——如同此臂!”
许久,又听那带头人低低地说,“我不需要你的怜悯,只希望得到你的理解。”
实则,也是为了保命。
浩天听他的语气,便知他是真心改过。他心想:“既然他已决定改过自新,我又何必苦苦相逼,非要取他性命不可?”
想罢,他便豪爽起来:“我相信你便是了!”
手下们把他扶起,却听他破口大骂:“我有批准你们扶我吗!我将来还要靠一只手生活!我不会做你们的累赘!”
“他们也是为你着想。”浩天眉头微蹙,似是对他的语气深感不满。“你又何必如此待他们呢?”
“的确,表面上是为我着想,可是……日后呢?难道我这一辈子都靠他们吗?我还要生存——要靠自己的力量生存!”他激动地说。
“你令我钦佩。”浩天边笑边轻拍他的肩膀。“那么……你们日后有什么打算?”
“呵!这还有什么难得倒我的吗?活于世上,便自然有用处。如今,便到了该慢慢地挖掘自己用处的时候了。”
浩天浅浅一笑,道:“那么,祝你们幸运。”
说罢,浩天昂首,迈步离去。
——“等等!”带头男子叫道。
浩天回首,微笑。“还有什么事吗?”
“为何要放我们走?为何要相信一个十恶不赦的人?”他惊诧地问,“还有,为何你经常……笑?”
“第一,因为我现在不想杀人。杀人,只会徒增我的罪孽。真正的侠士不是杀人,而是放人!放人——让那些人知道自己所犯下的罪行,并决心改正自己的过错——可是,在大家的眼中,那些妇人之仁的人却根本不配成为侠客……
“第二,我相信你们,难道你们不高兴吗?要我时时刻刻去猜疑别人?呵呵!那我宁愿选择相信!至于我经常微笑……那是我娘子教我的——以最真诚的笑容来对待敌人——不!是对待所有的人!
“最后,学会宽容,是一位老僧人教我的。跟他在一起,我可以学到很多东西。或许,这也是我这辈子学到的最珍贵的东西!”
语罢,他又是一笑,轻轻地摩挲着寒剑,低低地道:“寒儿,你说是吗?”
说罢,便潇洒地飘然远去。
远远地,只听带头男子笑道:“谢谢你。”
事情解决完了。
可风,却未停。
一直吹、一直吹……
*** ***
他快速地跑到茶寮。
“咦?人呢?”浩天急了,不由呢喃出声:“你可千万别出事啊!”
格外安静的茶寮,却也显得诡异无比。
宽敞的大地上,竟还有两箱镖银!——想必,这就是那受伤男子口中的“镖银”了!
怎么他走时,竟把它给忘记了?
浩天抱起货物后,便急匆匆地离开了茶寮,努力地寻找那名受伤男子的下落,心想:“他会到哪儿去了呢?身受重伤的他,万一在路上出了什么事,那可怎么办?——真是的!都长这么大了,难道还不知道这样突然失踪会让人有多担心么!”
……
远远地,闪过一个熟悉的背影……一名女子,正在搀扶着一名受伤男子。
——是她!向浩天求救的那个女子!
他立即跑过去,着急道:“原来他在这里!有姑娘的照顾,如今我也放宽了心。你们要去哪?他伤势不轻,不宜走动啊!”
“谢少侠关心。”那女子轻轻点头,“我正要扶义弟去看大夫呢!”
浩天一听到“大夫”,便情不自禁地想起了马神医……
他的脸色微沉,心想若当初自己没有加入焚元教,没有做那么多的错事,那么,神医谷便会安然无恙……
——剑庄亦然!
“大夫令我想起了不少伤心的往事呢!”浩天微微苦笑,叹道。半晌,他朝那女子笑道:“在下也略通医术。姑娘若不嫌弃,就让在下助你们一臂之力罢!”
“那么,就有劳大侠了!”那女子展颜一笑,眼底尽是感激之意。
*** ***
陡峭的山下。
绚烂的山花丛中,隐隐露出了一间小小的竹篱茅舍。
茅舍前,树木丰茂,苍翠非凡。
茅舍后,竹子繁多,苍郁无比。
“这里……”浩天呢喃,“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那女子瞧他眉心紧锁,知道自己的家无意中伤害到他了,便深感抱歉,却又不知该说什么以安慰这位少侠,于是,她便选择低头不语。
她轻轻地推开了小门,而后,扶着那名男子进房,让他平躺在床上。
安置好她的贤弟后,她便离房唤浩天。
她轻轻地拉开帘子,只见浩天正轻轻地摩挲着那用竹子制成的桌子,然后,椅子……时而蹙眉,时而微笑……
“少侠?”那女子轻唤,“怎么了?”
浩天微微一颤,微笑道:“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很好奇。”
“好奇?”她睁大美眸,惊讶地问。
“不错。”他苦笑,“这里,不仅外观像我爹的小筑,就连屋内的陈设也一模一样。或许,只是凑巧吧……”
看她的样子像是三十余岁,却依然存在一种美——成熟的美,妩媚的美——若浩天的娘还在世的话,大概也是这般年纪罢!
不知为何,在她的身边,竟总会有一股莫名的亲切感漫上浩天的心头。
“那么,我如今就替他诊脉吧。”
浩天微微一笑。而后,那位姑娘亦尾随他走进房间。
因为病人正处于昏迷状态,浩天无法做到“四诊”之中的“问”,因此,他只能靠自己那微薄的医学知识来推断出他究竟是什么病症。
病人的脸色萎黄、唇甲不荣、舌质淡。脉象虚而无力,怕是失血过多。
“怎么了?他……很严重么?”她焦急地说道。
“据我推断,令弟患的是血虚——血虚常由失血过多、脾胃虚弱以及营养不良等原因所致。这是因为他营血亏虚,脏腑经络失于濡养。”
他心平气和地说:“我想,他应该服用‘黄蓍羌活饮’。”
“黄蓍羌活饮?”她急了。“那么,请问,需要什么药材呢?”
“姑娘可否借在下文房四宝一用?”他彬彬有礼地道。
接过文房四宝,他慢慢地写道:
“黄蓍一两半;羌活、去根的石斛、防风、经麸炒的枳壳、人参、炮裂和去皮脐的附子、去皮的茯苓、经酒浸和炒的牛膝、五味子、锻后的牡蛎各一两;半两断续、三分地骨皮以及二两经焙的生地黄。”
“好了。姑娘,请快去买吧!”浩天催促。“慢了,可就不好了。”
半个时辰后。
姑娘提着大包小包的药材回到茅舍。
“切记——每服五钱羹,水需一盏半,煎至一盏,去滓温服。一日三服。”浩天嘱咐道,“快去吧!我先去替他擦擦脸。”
那女子便轻轻点头,而后,离屋。
待浩天把他的脸擦干净后,他便觉得眼前这张脸十分熟悉,却就是想不起,究竟自己是在哪里见过他……
清风徐来。
然而,浩天却丝毫听不到清风移动之声。这里,给浩天的感觉便是,除了安静,还是安静……
一个时辰后,药煎好了。
女子把药端到房内,轻轻地坐在床边。她小心翼翼地扶着那男子,让他的上身靠在墙边。而后,她用那小小的勺子,舀了一勺药,放到嘴边,轻轻地吹凉,喂他服下……
浩天站在门边,看到这些,鼻子竟有些酸酸的感觉,心,也开始隐隐作疼……
——当初,马语华也是这样照顾他的吗?肯定是的!她那么温柔,那么细心……
药喂完了。
她轻轻地用手绢擦拭着留在那男子嘴边的汤药。
然后,起身,离屋,洗碗,进屋。
她摆放好碗和勺子后,便浩天聊了起来。
“少侠,请问您家在何处?”
“怎么?想赶我走了?”浩天开玩笑道,而后,又正经了起来,“哪里需要我,哪里就是我要逗留的地方。”
话音刚落,却见那女子重重地跪在他面前,道:“少侠果然侠肝义胆!今日少侠对我和义弟的大恩大德,小女子没齿难忘!现就请少侠受小女子的一拜,以表感激!”
浩天慌忙扶起她,急道:“姑娘请别这样!在下自问也做过不少错事——你的跪拜,在下实在受不起!姑娘也请别唤我作‘少侠’了,这样相当拗口,再说,我亦当之有愧。姑娘若不嫌弃,便唤我做‘浩天’吧!况且,我出来是为了寻找我的内子影笙,找到了,便也打算和她共同退出江湖,不再理会世事了。”
“我也不大赞同闯荡江湖。毕竟人心险恶,江湖实属一处不宜久留之地。”但见她巧笑嫣然,“——‘浩天’?这么巧,我外甥的名字也是‘浩天’。我与他失散亦有二十余年,怕是即使相见也不相识了!”
“很抱歉——在下的名字勾起了姑娘的伤心事。”浩天轻叹。“是啊!险恶之地,不宜久留——可惜不得不留……怎么逃,最终也逃不掉。退隐江湖——这只是一个治标不治本的方法。可是,我能忘记吗——险恶之地给我带来的哀伤!”
“浩天,你别不高兴了。以后的日子会很好的!”她强笑道,“您也别唤我作‘姑娘’。老实相诉,我已经三十有余了!我的名字叫‘梅箬兰’。梅花的梅,箬竹的箬,剑兰的兰。可笑吧?都和植物有关系。我看我俩年纪相差挺大的,你就唤我作‘箬兰姨’吧!”
浩天似是想到了什么,急切地问道:“等等!箬兰姨,你方才说,你有个外甥,而且和我同名?”
“是的。可是这个名字很普通,很多人的名字都是‘浩天’啊!”
“不是的!我娘也姓‘梅’!所以请问你的姐姐或妹妹叫什么名?”他十分激动,甚至抓紧她的手。
她慌忙地把手抽出,微微地转过身子。“少侠,请别太激动!我姐姐已故二十余年。她的名字和我的仅一字之差——梅箬菊。菊花的菊。”她淡淡地说,可是,从这淡淡的语气中,谁听不出此刻的她有多悲伤呢?
“对不起,我令你伤心了。我想,我可能不是你的外甥。”浩天愧疚地说。
“没关系。”梅箬兰莞尔而笑,低低道:“既然我俩如此投缘,那么浩天你何不在寒舍多待一些日子?况且,我了解义弟的为人,他肯定很想对你道谢的!”
“那么,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他抱拳,笑道。
“至于那趟镖,是要送去哪儿的?请告诉我,让在下代劳。”
“这……又怎么好意思呢?”梅箬兰似是有些为难。
“怎么?不相信在下吗?”浩天浅笑,“让我送去吧!待我完成任务了,将来衣食住行,可就得劳烦箬兰姨了!”
*** ***
数月后……
那男子的伤势已痊愈了。
“箬兰姐,”他低低地唤道,而后,语气稍稍紧张,“我怎么会在这里!镖被劫去了!我应该如何做!狼腾镖局威震八方,此番镖银被劫,那么镖局还有什么信誉可言!——我害了镖局啊!”
箬兰微微笑道:“义弟,请别紧张!那趟镖,已经有人替你送过去了。那位大恩人如今就在房外,我知道你一定会出去道谢的!”
他微笑,叫箬兰先到大厅去,然后,更衣。
——“是你?”他刚踏出房间,便惊诧地唤道。“你就是那个大恩人?”
“你……”浩天诧异,“我的确觉得你不陌生,可是,我当真见过你吗?”
“是我!”他激动地上前握住浩天的手,“是我——张一航!”
“张兄,原来是你!”浩天喜道,“还记得,我们初次见面,是在忘忧湖边!那时……请恕在下无礼了!”
“怎么会呢!”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想当初,若没有你的一番训言,我可能还是一个纨绔子弟。而今,你又救了我的性命,我真不是该如何谢你!”
清朗的月色洒在人间的每一处角落,毫无遗漏。屋外的竹子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异样的苍翠。月光如水一般漫过那薄薄的纱窗,渗透入屋。
屋内。两人久别重逢,剧饮佳酿。同时,也向对方讲述这些年来,自己经历的事情。
相对而言,张一航的故事就简单多了。
——他本一直与妻子和睦生活,然而近几年,他们家无宁日,于是,张一航一怒之下便写了封休书。
两年后,他加入了狼腾镖局。因为他还是一个新人,所以先前他便没有加入送货的行列之中。
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下,他看见有人逼良为娼,心中很是愤恨,便出手救了一名女子——梅箬兰。
不想两人从此一见如故,便索性结义,以天地为证。因为他想照顾眼前这个可怜的女子,如同照顾自己的亲姐姐一般,箬兰笑着满口答应了——有弟如此,还有何求呢?一直到近几年,张一航才开始正式保镖。
很快地,张一航便讲完了他的故事。
接着,便轮到浩天了……
他没有详细地告诉他这些年发生的所有。许多事情,他都只说一两句就含糊过去了。
张一航听后,不禁对影笙失聪事件深表可惜和同情,对语华遭人凌辱一事感到怜悯和气愤。同时,他亦愤恨地想一剑解决焚元教教主步言败!但,他却没有责怪浩天,反而浅笑道:“还好你已经看清了自己从前所犯下的罪行,并真心悔改,不然……以你如今这般高强的武艺……那还得了?”
“张兄见笑了,我能改过自新,除了我义父的眼泪,还有华儿的微笑……华儿,我很想你。你在‘那边’,也同样地思念我吗?”
说罢,斟酒,轻啜……
不久,两人的话语便开始含糊不清,似已醉了。
月色醉人。
在屋外的箬兰,静静地观赏着月色,似也醉了,不过,却不是喝酒喝醉的。
酒不醉人人自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