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妾无双》钟域

11、拯救 拯救

　　不愿再与裴远钰耗下去，赵玉玉敛尽眼底所有情绪，侧身便要从他身侧绕过，继续出门找寻阿景。多耽误一刻，阿景便多受一刻的苦，她没有多余时间沉溺在过往情伤与无谓纠缠里。
　　可她脚步刚抬，手腕便被一股温热的力道猛地攥住。
　　裴远钰的掌心干燥温热，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死死扣住她纤细冰凉的腕骨。他力道不重，却极其坚定，牢牢将她困在原地，不让她分毫挪动。
　　赵玉玉身子骤然一僵，眼底瞬间窜起刺骨的寒意。她用力挣了一下，腕骨被攥得更紧，冰凉的肌肤与他温热的掌心形成极致反差，违和又窒息。
　　“放手。”她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干涩，冷得像庙外肆虐的寒风，没有一丝温度，“我与裴大人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裴远钰低声重复，语气裹挟着无尽的苦涩与不甘，他微微俯身，清俊的眉眼凑近，目光牢牢锁住她躲闪的眼眸，不肯让她再逃避，“玉玉，你就这般不愿见我？连片刻停留都不肯给我？”
　　他清楚她的怨，清楚她的恨，可他心底的憋屈与无奈，无人诉说。今日难得相遇，他无论如何也不愿再放她匆匆离去，任由两人隔阂渐深，彻底形同陌路。
　　赵玉玉心口发闷，只觉得荒唐又可笑。当初决然放手、冷眼旁观的是他，如今死死纠缠、不肯放行的也是他，世间利弊两全的好事，从来都被他占得干干净净。
　　“我还有要事在身，没空陪裴大人叙旧。”她再次用力挣扎，纤细的腕骨在他掌心微微泛红，“请大人自重。”
　　“要事？冒着倾盆大雨，狼狈奔波，就是你的要事？”裴远钰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微微收紧力道，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偏执，“你如今身在徐府，能有什么要紧事，值得你这般不顾身体、冒雨奔波？”
　　赵玉玉懒得与他多言，挣扎的力道愈发剧烈，眉眼间覆满冰霜。阿景生死未卜，她没心思在这里听他故作关切的质问。
　　裴远钰看着她满脸抗拒、宁死不愿多留的模样，心头像是被细密的针反复扎刺，酸涩难耐。他松了些许力道，却依旧没有放开她，语气放得更软，带着几分隐忍的哀求：“就几句话，听完我便放你走，绝不纠缠。”
　　风雨依旧肆虐，庙檐落下的雨水连成水帘，哗啦啦的声响不绝于耳，将庙内的沉默与僵持衬得愈发压抑。远处的侍卫各司其职，远远伫立，不敢窥探半分，恰好给了两人独处的空隙。
　　裴远钰望着她惨白倔强的侧脸，喉结微微滚动，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缓缓道出埋藏许久的苦衷，字字沉重，句句肺腑：“当年退婚，不是我的本意。”
　　这一桩横亘在两人之间、彻底斩断年少情分的心病，他隐忍数年，终于还是亲口说了出来。
　　赵玉玉挣扎的动作骤然一顿，眼底掠过一抹极致的讥讽，冷冷抬眸看向他。她倒要听听，事到如今，他还能编出何等冠冕堂皇的借口。
　　“是公主逼我的。”裴远钰避开她冰冷的目光，望向门外茫茫雨幕，眼底满是疲惫与无奈，“你我自幼定亲，我此生最初的期许，便是金榜题名、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娶你过门，护你一生安稳无忧。可我万万没想到，圣上最疼爱的齐国公主会看中我，屡次示意提点，势必要下嫁于我。”
　　“国朝规矩森严，素来严控外戚干政，皇室驸马不得身居要职、不得参与核心朝政，终身只能做闲散勋贵。”他转头回望她，眼底满是苦涩，语气裹挟着无尽的身不由己，“你以为我娶了公主，是攀上高枝、平步青云？实则不然，这桩婚事于我而言，是桎梏，是枷锁，是彻底断送仕途的绝境。”
　　“我寒窗苦读十余年，彻夜伏案、勤学不辍，为的是入朝为官、济世安民，为的是凭自己的本事站稳朝堂，可一旦成为驸马，此生便与仕途核心彻底无缘。”他声音低沉压抑，藏着满腔不甘与委屈，“我若是执意不肯退婚，违抗公主心意，便是抗旨不尊、藐视皇家，裴氏满门都会受我牵连。我别无选择，只能退婚，只能辜负你。”
　　这番话，他压在心底数年，从未对任何人言说。外人皆道他趋炎附势、攀附皇权，为了富贵抛弃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可无人知晓，他是被逼至绝境，别无退路。
　　赵玉玉静静听着，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
　　苦衷？难处？
　　可当年被退婚、受尽满城非议、沦为全城笑柄的人是她。家道中落、至亲相逼、最终被卖为妾的人，也是她。
　　他有家族荣辱、仕途前程需要权衡，可她当年孤苦无依，无人护、无人惜，只能硬生生吞下所有委屈与难堪。他的身不由己，从来都不是辜负她的借口。
　　见她依旧面无表情、不为所动，裴远钰心头愈发酸涩，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玉玉，我知道是我负了你。可事已至此，我无力回天。这些时日，你在徐府……过得好不好？徐锡镇待你如何？”
　　他无时无刻不在牵挂她的处境，却碍于身份、碍于旁人眼线，不敢打探、不敢靠近，只能远远观望，暗自忧心。
　　不提徐锡镇还好，一听见这个名字，赵玉玉心底积压的怒火与屈辱瞬间翻涌上来，层层叠叠堵在胸口，闷得她近乎窒息。
　　可不等她开口，裴远钰便自顾自轻轻一笑，那笑意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笃定，缓缓说道：“罢了，想来他待你定然不会差。”
　　他垂眸望着她，眼底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怅然：“你或许不知，当年我们同在私塾求学，你女扮男装、伏案读书、眉眼灵动的模样，便早已被他看在眼里。彼时他便屡屡多看你，暗中留意于你，惦记多年。如今他将你接入府中，定然会百般疼惜、尽心照料。”
　　这番话如同滚烫的热油，狠狠浇在赵玉玉早已溃烂的伤口上，让她瞬间生理性反胃，满心恶寒。
　　惦记？
　　这般虚伪算计、当面温柔背后捅刀的惦记，她半分都不想要！
　　徐锡镇一边装作温柔体贴、倾力相助的模样，博取她的信任，一边暗中釜底抽薪，亲手碾碎她救阿景的希望，将她的绝望当做消遣，这般阴鸷伪善的心思，在裴远钰口中，竟成了百般疼惜的深情？
　　赵玉玉只觉得荒谬又恶心，再也不愿听他半句说辞。
　　“放开我！”她骤然发力，猛地狠狠一挣。
　　这一次力道极大，猝不及防的裴远钰被她挣得手腕微麻，下意识松了力道。
　　赵玉玉瞬间抽回手腕，后退数步，彻底拉开两人的距离。她垂在身侧的手腕红痕清晰刺眼，冰冷的指尖微微发颤，眼底是彻骨的冷漠与厌烦，再无半分旧日温情。
　　“裴大人的揣测与关切，我承受不起。”她语气冰冷刺骨，字字决绝，“我的日子好过与否，与你无关。徐锡镇待我如何，也与你无关。从此你我陌路，各安其生，不必再提过往，不必再假惺惺关怀。”
　　说完，她再无半分停留，转身便大步冲出破庙。
　　冰冷的暴雨瞬间劈头盖脸砸下，狠狠冲刷着她的身躯，将她单薄的身影彻底笼罩在茫茫雨幕之中。狂风卷着泥泞风雨扑面而来，打湿她的眉眼，模糊她的视线，可她脚步决绝，没有半分迟疑。
　　阿苏见状，连忙匆匆躬身对着裴远钰一礼，而后快步跟上赵玉玉的脚步，不敢有半分耽搁。
　　裴远钰立在庙门之内，望着她义无反顾、决然离去的背影，看着那道单薄的身影在风雨中摇摇欲坠，却依旧倔强前行，心头密密麻麻的疼，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抬手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残留着她腕间冰凉的触感，满心苦涩无处宣泄。
　　他知道，这一次，他是真的彻底伤了她的心。
　　庙外风雨更盛，惊雷滚滚，天地间昏暗一片。
　　赵玉玉顶着漫天暴雨，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的土路上，裙摆早已被泥水浸透，沉重地坠在脚踝，每走一步都格外艰难。雨水顺着她的发梢不断滴落，模糊了视线，冻得她浑身僵硬，可她丝毫不敢停歇，心底只有一个执念——找到阿景。
　　“小姐！雨太大了，您慢点走，当心滑倒！”阿苏紧紧跟在她身后，声音带着急哭的哽咽，奋力举着一片残破的遮雨布，想要为她遮挡些许风雨，却根本无济于事。
　　“还有地方没找。”赵玉玉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目光死死望向西郊密林深处，“差役说拾翠轩的人除了旧宅、济良所、破庙，还有无人认领的，会被暂时安置在山林猎户废弃的窝棚里。只剩最后这一处了，阿景一定在那里。”
　　这是最后的希望，她就算拼尽所有力气，也要找到阿景。
　　两人踩着满路泥泞，顶着狂风暴雨，艰难跋涉了近两刻钟。周遭愈发荒僻，人烟绝迹，两侧树木参天，被暴雨冲刷得枝叶乱颤，风声呼啸如鬼哭狼嚎，氛围压抑又阴森。
　　终于，穿过一片茂密的杂树林，前方密林边缘，隐约露出一处低矮破败的茅草窝棚。
　　窝棚搭建得极其简陋，不过是几根枯木支撑着破旧茅草，四壁漏风，顶棚稀疏，根本挡不住漫天风雨。棚外积满浑浊的泥水，周遭杂草丛生，荒凉萧瑟。
　　还未走近，一阵细碎又绝望的哭声，便穿过风雨清晰传了过来。
　　那哭声细细弱弱、断断续续，带着极致的恐惧与委屈，嘶哑又破碎，是赵玉玉刻在心底、绝不会认错的声音——是阿景！
　　“阿景！”赵玉玉心头骤然一紧，所有的疲惫、寒冷、委屈瞬间被狂喜与慌乱取代，她不顾一切，拔腿朝着窝棚狂奔而去。
　　泥泞溅满她的裤脚，狂风刮得她身形摇晃，她却浑然不觉，用尽全身力气往前冲。
　　靠近窝棚，眼前的一幕，让赵玉玉心口骤然剧痛，气血翻涌，眼底瞬间涌上猩红。
　　狭小破败的窝棚里，挤着五六个衣衫破烂、面黄肌瘦的乞丐，男女混杂，个个眼神粗粝、面目麻木。地上摊着一点湿漉漉的粗麦饼，早已被雨水打湿，软烂不堪。
　　而年幼单薄的阿景，正被几人死死挤在窝棚最角落的泥地里。
　　她一身单薄青衫早已彻底湿透，发丝凌乱黏在脸上，小脸冻得青紫发白，浑身瑟瑟发抖。原本干净灵动的眼眸此刻通红肿胀，蓄满了绝望的泪水，瘦弱的身子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无助又可怜。
　　方才那唯一一块尚且完整的干饼，本是阿景好不容易藏在怀中、捂了许久的吃食，此刻正被两个壮年乞丐粗暴抢夺。一人死死拽着饼边，一人伸手狠狠推搡阿景的肩膀，力道极大，将她单薄的身子狠狠撞在枯木棚壁上。
　　“滚开！小丫头片子也配吃干饼？”满脸脏污的壮汉恶声呵斥，抬手狠狠一挥。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狭小的窝棚里响起，穿透风雨，刺耳又刺眼。
　　阿景被打得偏过头，脸颊瞬间浮现清晰的五指红印，嘴角渗出血丝。她不敢反抗，也无力反抗，只能死死咬着唇，拼命压抑哭声，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泥泞的手背上，滚烫又绝望。
　　她太过瘦小、太过柔弱，无依无靠，在这群常年混迹荒野、粗鄙蛮横的乞丐眼中，就是最好欺负的软柿子。争抢食物、肆意推搡打骂，早已是常态。
　　“住手！”
　　一声冰冷凌厉的怒喝骤然炸响，穿透风雨，震得窝棚内瞬间死寂。
　　赵玉玉浑身湿透，立在窝棚门口，满身风雨寒气，一双眸子猩红冰冷，裹挟着极致的怒意与心疼，死死盯着棚内众人。她单薄的身形在漏风的窝棚里微微颤抖，却自带一股凛然气场，让人不敢直视。
　　棚内的乞丐们骤然愣住，纷纷转头看来，被她眼底的冰冷戾气震慑，一时不敢妄动。
　　趁着众人失神的间隙，赵玉玉快步上前，俯身一把将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阿景紧紧抱入怀中。
　　触手冰凉刺骨，阿景浑身僵硬，细小的身子还在不住抽搐颤抖。
　　“小姐……？”阿景泪眼朦胧，艰难地抬眼，看清来人的瞬间，积攒多日的恐惧、委屈、绝望瞬间崩塌，她再也忍不住，埋在赵玉玉温暖的怀里，放声大哭，“小姐！我好怕！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不怕了，阿景不怕了。”赵玉玉心口酸涩剧痛，眼眶瞬间泛红，她紧紧抱着怀里单薄的小人，抬手轻轻抚着她凌乱的发丝，声音温柔又坚定，带着极致的心疼与护佑，“我来了，姐姐来接你回家了，没人再敢欺负你了。”
　　温柔的安抚，瞬间击溃了阿景所有的防线，她死死抱着赵玉玉的腰身，哭得浑身发颤，宣泄着连日来所有的惊惧与苦难。
　　窝棚内的乞丐们回过神，看着突然出现的两人，眼神渐渐变得贪婪又蛮横。眼前这两人衣着干净、气质不凡，一看就是有钱的贵人，此刻孤身出现在荒郊野外，正是可欺可诈的对象。
　　方才动手抢饼、打人的壮汉往前踏出一步，满脸横肉，语气嚣张蛮横：“你们是什么人？闯入此处做什么？这小丫头是我们这边的人，要带走她，留下银子再说！”
　　其余乞丐也纷纷附和，眼神贪婪地盯着赵玉玉，虎视眈眈，步步紧逼。
　　阿苏立刻上前一步，挡在赵玉玉身前，眼神警惕，厉声呵斥：“放肆！休得无礼！”
　　赵玉玉轻轻抬手，拦住了欲上前对峙的阿苏。
　　她低头，温柔拭去阿景脸上的泪水与泥污，轻轻揉了揉她被打红的脸颊，眼底的戾气与心疼尽数收敛，只剩下平静淡漠。
　　她深知这群乞丐常年流落荒野、食不果腹、无家可归，在这荒郊暴雨之中，一块干饼便是活命的希望。他们蛮横争抢、肆意欺凌，固然有错，可归根结底，皆是乱世贫苦、身无依托的可怜人。
　　她今日是来救人的，不是来结怨的。她不愿仗势欺人，更不愿在绝境之中，再添疾苦纷争。
　　赵玉玉缓缓起身，抱着阿景，目光平静地扫过一众神色紧张、贪婪蛮横的乞丐，声音清冷平和，不带半分戾气：“这孩子是我的贴身丫鬟，走失多日，我今日专程寻来接她。先前多有打扰，多谢诸位照拂。”
　　话音落下，她抬手从怀中取出那包被她紧紧攥着、带着掌心温度的银锭，又随手掏出一把细碎银两，递向身侧的阿苏。
　　“去。”她语气平静温和，“去附近村落、山下农户家中，尽数买来干粮、面饼、热馍与粗粮，越多越好。今日风雨太大，无人能安稳下山，所有吃食，全部分给在场诸位。”
　　一众乞丐瞬间愣住，满脸蛮横与贪婪尽数僵在脸上，全然没料到，这位看似矜贵清冷的贵人，非但没有追责、没有仗势欺压，反而要花钱给他们买吃食。
　　原本紧绷对峙的气氛，瞬间烟消云散。
　　阿苏虽有不解，却从不质疑赵玉玉的吩咐，立刻应声：“是，小姐。”
　　她揣好银两，冒着瓢泼大雨，快步朝着山下村落的方向跑去。
　　窝棚内彻底安静下来，再无人叫嚣阻拦，也无人再敢露出半分恶意。所有乞丐都低垂着头，神色局促羞愧，方才争抢食物、欺凌弱小的蛮横姿态，尽数消散无踪。
　　赵玉玉不再理会众人，低头轻轻拥着怀里依旧瑟瑟发抖的阿景，一遍又一遍温柔安抚，指尖细细拂去她脸上残留的泥污与泪痕，眼底满是温柔疼惜。
　　“阿景，别怕，一切都过去了。”
　　风雨依旧呼啸肆虐，可这间简陋破败的茅草窝棚里，却终于有了一丝暖意，有了绝境之中来之不易的安稳与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