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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残忍 残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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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漫天倾覆的瓢泼大雨,渐渐化作细密连绵的雨丝,如缕如织,垂落于天地之间,压得西郊山林的雾气沉沉袅袅。
赵玉玉将阿景紧紧护在身侧,亲手替她理了理凌乱湿透的鬓发,又将自己身上尚且干爽的外袍解下,小心翼翼裹住她单薄颤抖的身子。阿景小小的身躯依旧寒凉,方才被掌掴的脸颊红痕未消,嘴角的细微血痂凝在肌肤上,看着格外惹人疼惜。她一双眼睛哭得红肿不堪,眼尾泛红,湿漉漉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无尽惶恐与酸涩,整个人像是被风雨揉碎的残花,脆弱得不堪一击。
“我们走了。”赵玉玉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嗓音温柔得能化开冰霜,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再也不用待在这里受苦了。”
阿景没有说话,只是死死攥着赵玉玉的衣袖,指尖用力到泛白,仿佛这是她浮沉绝境里唯一的浮木,稍一松手,便会再次坠入无边黑暗。她乖乖跟着赵玉玉起身,脚步虚浮绵软,每走一步都微微摇晃,连日的饥饿、惊吓、寒冻与欺凌,早已将她的身子拖得濒临垮塌。
三人缓步走出密林,方才等候在山道外的马车静静伫立在路边,马蹄踏在浅泥之中,安静温顺。车帘低垂,车身安稳,是此刻唯一能庇护安稳的方寸之地。
阿苏率先上前掀开车帘,又细心垫好脚凳。赵玉玉先将阿景稳妥扶进车内,待她坐稳,才侧身弯腰入车。车厢不算宽敞,却隔绝了外界残留的冷风细雨,比荒山野岭的窝棚温暖百倍。
“回城内。”赵玉玉落座后,对着车夫沉声吩咐。
“是。”车夫应声扬鞭,马蹄轻踏,车轮缓缓滚动,稳稳驶离这片荒僻阴冷的西郊。
车厢轻轻摇晃,平稳前行。连日紧绷的惶恐与绝望骤然散去,阿景像是终于卸下了全身力气,整个人瘫靠在车厢壁上,眼神空洞呆滞,浑身依旧止不住地微微发抖。她一路从拾翠轩被查封、流离失所,辗转多处,日日食不果腹、夜不能寐,受尽冷眼欺凌,早已濒临崩溃。此刻靠在赵玉玉身边,闻着熟悉又安稳的气息,积压多日的委屈与恐惧,才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泪水无声顺着脸颊滑落,滴滴答答砸在衣襟上,悄无声息。
赵玉玉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口阵阵抽痛。
她素来知晓阿景胆小柔弱、心思纯粹,自小跟在她身边,锦衣玉食、安稳无忧,何曾受过这般颠沛流离、任人践踏的苦楚?若不是徐锡镇虚伪狠毒、暗中算计,亲手查封拾翠轩,断了所有退路,阿景绝不会落得这般绝境。
心头的寒意与恨意层层翻涌,可看着身边瑟瑟发抖的阿景,赵玉玉又强行压下所有戾气。如今最要紧的,是让阿景安稳休养,好好活下去,其余恩怨,她来日再一一清算。
马车行至半路,雨势彻底停歇,层层叠叠的云层缓缓散开一角,细碎的天光洒落下来,照亮了城内沿街的屋舍坊市。雨后的京城坊市褪去了往日的喧嚣燥热,空气清新湿润,沿街摊贩林立,热气腾腾的烟火气扑面而来,蒸笼白雾袅袅升起,食物的香气顺着车窗缝隙飘入车厢,勾得人腹中饥饿。
阿景原本空洞的眼神,在闻到食物香气的瞬间,微微动了一下,喉头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眼底藏不住极致的饥饿与渴求。
赵玉玉将这细微的一幕尽收眼底,心头又是一酸。
她出声叫停马车,吩咐阿苏:“去坊市摊上,多买些温热软糯的吃食,包子、糕粥、熟肉都备一些,要最热乎的。”
阿苏领命下车,片刻后便提着满满一食盒的温热吃食归来。掀开食盒的瞬间,热腾腾的白气扑面而来,香甜软糯的糕点、鲜嫩多汁的肉包、温热养胃的米粥,琳琅满目,皆是极易下咽的温润吃食。
阿景看着满满一食盒的食物,再也克制不住腹中翻江倒海的饥饿。这些日子,她在拾翠轩惶惶不安,流离途中只能啃食冰冷发硬的残饼,在西郊窝棚更是终日挨饿,连一口热食都是奢望,早已饿到极致,胃中空空如也,绞痛阵阵。
不等赵玉玉开口叮嘱,她便颤抖着手拿起肉包,大口大口往嘴里塞。她吃得极急、极猛,腮帮子鼓鼓的,来不及细细咀嚼,便匆匆吞咽下去,像是怕下一刻这些食物就会消失,怕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安稳会转瞬落空。
赵玉玉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模样,满心心疼,轻声劝慰:“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还有很多,足够你吃的。”
可长期饥饿带来的本能恐慌,早已让阿景失去了从容。她根本慢不下来,一个包子接一个包子地往嘴里塞,米粥也是大口吞咽,短短片刻,便接连吃下数个包子、小半盒糕点,进食的速度粗暴又急切。
很快,阿景脸色骤然一白,方才急促进食的动作猛地僵住,身子剧烈一颤,喉咙不断上下翻涌,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头顶。
“唔……”
她来不及开口,也来不及避让,身子猛地前倾,方才吃下的所有吃食,尽数汹涌呕了出来。
秽物落在车厢备好的痰盂之中,温热的食物混杂着酸涩胃液,气味刺鼻。阿景弯腰伏在痰盂边,止不住地干呕、呕吐,眼泪都被呛了出来,小脸惨白如纸,毫无血色,整个人虚弱得摇摇欲坠。
“阿景!”赵玉玉心头一紧,连忙伸手轻轻扶住她的后背,替她顺气,满眼焦灼,“别急,不吃了,我们不吃了,是我不好,不该让你这般急着进食。”
她起初只当是阿景饿了太久,肠胃空虚脆弱,骤然暴食才会引发呕吐,是寻常的空腹进食不适。可就在她俯身、伸手轻轻搀扶阿景起身,低头替她擦拭嘴角污渍的瞬间,视线无意间扫过阿景宽松的衣襟。
那一眼,让赵玉玉浑身血液骤然凝固,呼吸瞬间停滞。
阿景本是身形纤细、单薄瘦小的姑娘,腰肢纤细,四肢柔弱,往日一身衣衫穿得宽松灵动。可此刻,即便衣衫宽松、略微垂坠,也遮掩不住小腹处那一处微微隆起的弧度。
不明显,极为隐蔽,若是寻常时候、不经意一瞥,根本难以察觉。
可此刻阿景弯腰呕吐、身形微蜷,衣襟微微拉扯,那一点圆润凸起的弧度,清晰无比地落在赵玉玉眼底。
似乎不是,她的肚子更像是怀胎数月。
赵玉玉的指尖骤然僵在半空,浑身发冷,心口像是被一块万年寒冰狠狠堵住,闷得她近乎窒息,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凉意。
她死死盯着那一处隆起,脑子轰然炸开,一片空白,无数纷乱的念头疯狂翻涌,让她一时失神,动弹不得。
阿景呕得浑身脱力,虚弱地靠在车厢壁上,察觉到赵玉玉骤然僵硬的动作与呆滞的目光,下意识双手猛地捂住自己的小腹,身子紧紧蜷缩起来,头颅深深低下,肩膀不住颤抖。
惶恐、羞愧、绝望、无助,尽数压在她单薄的身躯之上。
车厢内瞬间陷入死寂,只剩两人细微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隐约的市井喧闹,内外动静形成极致反差,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良久,赵玉玉才勉强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放轻了语气,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小心翼翼地试探,生怕戳碎眼前这脆弱的真相:“阿景……你的肚子,是不是……有孩子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阿景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她依旧低着头,死死捂着小腹,指尖用力到泛白、发颤,没有抬头,没有应答,只是大颗大颗的眼泪砸落下来,滚烫的泪珠穿透单薄的衣料,落在手背上,带着滚烫的温度,也带着彻骨的绝望。
她不否认,也不承认,只用沉默的哭声,回应着赵玉玉的问话。
一声声细碎压抑的哭声,细细弱弱,却像细密的针,狠狠扎在赵玉玉心上,疼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是谁的孩子?”赵玉玉稳着心神,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柔平和,没有半分质问与苛责,只满是心疼,“告诉姐姐,到底是谁的?”
可无论她如何询问,阿景始终只是摇头,死死咬着嘴唇,任由泪水汹涌滑落,咬紧牙关不肯吐出半个字。她像是彻底封闭了自己,将所有的屈辱、痛苦与秘密,尽数藏在心底,不愿外露分毫。
赵玉玉看着她这般绝望隐忍的模样,心头骤然涌上一个无比残忍、无比冰冷的猜测,让她浑身发冷。
拾翠轩夜夜鱼龙混杂、来客三教九流,风月场所本就藏污纳垢,清白女子入内,便再无半分安稳。后来拾翠轩查封,阿景无人认领、无人庇护,流离西郊荒野,与一群落魄乞丐为伍,日日身处绝境、任人欺凌。
或许……连阿景自己,都不知道这腹中孩子的生父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