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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重逢 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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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裹着暴雨肆虐西郊天地,豆大的雨珠狠狠砸在残破的庙宇砖瓦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混着天边不绝的惊雷,将周遭一切声响尽数吞没。灰蒙蒙的雨幕隔绝了远山近树,天地间只剩一片混沌的白,冷风穿破坍塌的庙檐,刺骨的寒意席卷整座荒庙。
赵玉玉浑身早已被雨水浸透,一身素色男衫紧紧贴在单薄的肩头与脊背,勾勒出她纤细孱弱的身形。乌黑的发丝湿漉漉地披散下来,黏在苍白的脸颊与脖颈处,不断有冰冷的雨水顺着发梢、下颌滑落,滴进衣襟深处,凉得她四肢百骸都在发颤。她全然不顾身上的湿冷狼狈,一双眸子在昏暗潮湿的庙宇里死死攥着最后一丝希冀,指尖因为用力紧绷,泛出毫无血色的青白。
“阿景!你在这里吗?阿景!”
她再次出声呼喊,沙哑的嗓音被呼啸的风雨撕碎,散在空旷破败的庙堂里,连一丝回音都未曾留下,便消弭无踪。
阿苏紧紧跟在她身后,同样被大雨淋得通透,裙摆沾满泥泞,看着自家小姐这般执拗狼狈的模样,鼻尖酸涩得发红。她抬手勉强拂去脸上的雨水,扶着赵玉玉摇摇欲坠的胳膊,低声劝慰:“小姐,您先缓一缓,别喊了,雨声太大,她听不见的。我们慢慢找,一处一处看,不急这一时。”
赵玉玉没有应声,只是轻轻挣开了阿苏的手。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整座破庙。庙堂荒废已久,地上铺着厚厚的湿泥与枯草,墙角结着层层蛛网,混杂着雨水冲刷进来的泥沙,脏乱不堪。地面散落着枯枝烂叶,几处塌陷的墙角积着浑浊的雨水,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土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火焦糊气,沉闷得让人窒息。
庙内角落蜷缩着四五个衣衫褴褛的乞丐,个个面色蜡黄、眼神麻木,紧紧挤在一起抱团取暖。方才残留的半点火星早已被风雨彻底浇灭,只剩一堆湿漉漉的黑灰,再也暖不了半分寒气。他们被方才赵玉玉急促的脚步声与呼喊惊动,纷纷抬眼看来,目光浑浊呆滞,扫过两人后又漠然垂下头,继续缩在角落抵御风雨。
赵玉玉逐一审视每一张面孔,心一点点沉下去,原本紧绷的希冀,如同被暴雨反复冲刷的残烛,渐渐彻底熄灭。
这里没有阿景。
一股无边的慌乱与绝望顺着脚底猛地窜起,瞬间缠紧了她的四肢百骸,比漫天风雨更要冰冷刺骨。她死死咬着下唇,压住喉咙口翻涌的酸涩与颤抖,方才在徐府强忍下去的泪意再次翻涌,却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
她不能哭。
阿景还在不知何处受苦,或许正困在寒雨之中,无衣无食,惊惧无助,她若是先垮了,阿景就真的无人可依了。
“小姐……”阿苏看着她惨白如纸的面容,看着她眼底彻底褪去的光亮,声音带着哽咽,“怎么办?这里也没有,会不会……会不会差役说的地方都不对?”
赵玉玉闭上眼,深吸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胸腔阵阵发疼。她摇了摇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却依旧带着不肯认输的执拗:“不会。定然还有别的安置处,我们再问,再找,总能找到的。”
话音刚落,庙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沉稳的马蹄声,混着车轮碾过泥泞土路的厚重声响,穿透风雨,清晰地传入庙中。不同于寻常百姓车马的仓促随意,这阵声响规整有序,带着官家仪仗的肃穆气场,在这荒僻冷清的西郊格外突兀。
赵玉玉与阿苏下意识转头望向庙门。
只见雨幕之中,数辆精致的青帷马车缓缓停在破庙外的平整空地,车马规整,仆从肃立,即便大雨滂沱,随行下人依旧身姿挺拔,不敢有半分懈怠。车帘用料精良,纹路精致,绝非寻常官宦人家的规制,隐约透着皇家贵气。随行侍卫身着统一劲装,腰佩长刀,冒雨分立两侧,气场凛冽。
阿苏下意识攥紧了赵玉玉的衣袖,低声警惕道:“小姐,看起来是大人物出行,我们要不要先避一避?”
赵玉玉身心俱疲,此刻早已没有多余心力顾忌这些。她微微颔首,身形往后退了两步,打算躲进庙堂最内侧的阴影角落,待这群人离去,再继续寻找阿景的下落。
可她脚步刚动,为首那辆主车的车帘便被随行小厮轻轻掀开。
一道清挺修长的身影弯腰下车,撑着一柄墨色油纸伞,稳稳立在漫天风雨之中。
那人一身素雅规整的月白锦袍,衣料洁净挺括,不染半分泥泞风尘,身姿挺拔如松,气质清贵温润。他抬手轻拂袖角,动作从容雅致,即便身处荒郊雨幕,依旧自带一番翩翩君子的端方气度。雨丝簌簌落在伞沿,被稳稳隔绝在外,衬得他眉眼清俊,眉目间带着几分疏离的淡漠。
是裴远钰。
赵玉玉的呼吸骤然一滞,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凝固。
时隔数月,她竟在这般狼狈不堪、落魄至极的境地,再次遇见了这个曾与她青梅竹马、私定终身的少年郎。
记忆里的少年,是私塾外为她折花、灯下为她题诗、许诺一生护她安稳的良人,是她年少岁月里唯一的光与期许。可自从赵家败落,她被至亲卖入徐府为妾,过往种种美好便尽数破碎,只剩满地狼藉与难堪。
此刻的她,浑身湿透、发丝凌乱、满身泥泞,狼狈得如同雨中飘零的残叶,卑微落魄。而他依旧衣冠楚楚、风华正茂、仕途顺遂,依旧是那个前途无量、受人敬仰的少年官员。
两人早已是云泥之别,再无半分旧日情谊可言。
裴远钰脚下稳步移动,踏入破庙避雨,目光随意扫过庙内,在触及角落蜷缩伫立的赵玉玉时,眸光极快地凝滞了一瞬。
那一眼短暂至极,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清晰地看清了她此刻的模样:惨白的面容、红肿的眼尾、湿透贴合的衣衫、沾满泥泞的鞋履,单薄的身子在穿堂冷风里微微颤抖,眼底藏着未散的绝望、疲惫与隐忍,落魄得让人心惊。
可仅仅一瞬之后,裴远钰便收回了目光,神色淡漠无波,仿佛完全不认识眼前这个人,好似只是撞见了一个寻常避雨的陌生路人,眼底没有半分波澜,更无半分怜惜与动容。
他侧身立于庙门内侧,抬手收伞,动作从容淡然,随即转头看向紧随身后的贴身小厮青砚,低声问询,声音清冽温润,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公主那边安置妥当了?”
青砚连忙躬身回话,语气恭敬谨慎:“回公子,公主今日在城郊静心寺上香礼佛,祈福已毕。寺内住持留公主小坐歇息片刻,奴才已经让人备好车驾,只等雨势稍缓,便即刻护送公主返回公主府。公子特意赶来接应,实属周全。”
裴远钰微微颔首,目光望向门外漫天风雨,眉头微蹙:“这场雨来得猝急,恐一时半刻停不了。公主金枝玉叶,不耐风雨寒凉,不可久等。你即刻带两名侍卫折返寺庙,仔细伺候公主移步过来,在此暂避风雨,待雨势减弱再启程回府。切记,礼数周全,不可有半分怠慢。”
“是,奴才遵命!”青砚应声领命,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带着两名侍卫冒雨匆匆离去。
顷刻间,喧闹的随行队伍便散去大半,庙内只剩裴远钰一人,以及远处待命的几名值守侍卫,气氛瞬间安静下来,只剩风雨呼啸的声响萦绕耳畔。
空旷破败的庙堂里,两人一立一藏,隔着数步的距离,沉默对峙。
赵玉玉垂着眼帘,刻意避开他的视线,心头一片冰凉。
他看见了。他定然一眼就认出了她。
可他选择视而不见,装作陌路。
也是,如今的她,是徐家的五姨娘,是沦为妾室的落魄庶女,身份卑微难堪,早已配不上他清贵的身份,配不上他如今的前程。装作不识,于他而言,是最体面、最省心的选择,既不会惹来闲话,也不会牵连自身。
过往的青梅竹马、诗书相伴、山盟海誓,在门第悬殊、世事变迁面前,终究是一文不值。
赵玉玉嘴角勾起一抹极致冰凉的自嘲,心底最后一点关于年少情谊的念想,彻底被这场冷雨冲刷得干干净净,再无残留。
她抬手轻轻拢了拢湿透的衣襟,挺直单薄的脊背,不肯露出半分狼狈怯懦。纵使身陷绝境、满身泥泞,她骨子里的傲骨从未折损半分。她不愿求任何人,更不愿在裴远钰面前,展露半分脆弱与无助。
就在她以为两人会这般无声僵持,直到公主抵达、他彻底无视她离去之时,身前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裴远钰缓步朝她走来,停在她身前两步之遥的位置。
他依旧身姿挺拔,墨色伞面微微倾斜,稳稳遮住头顶的风雨,将她笼罩在一片安静的阴影里。随即,他抬手,将手中那柄尚且干燥温热的油纸伞,默默递到了她的面前。
伞骨结实,伞面干净,带着淡淡的松墨香气,与她满身的泥泞湿冷、狼狈不堪,形成极致刺眼的对比。
赵玉玉眸光未动,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周身气场冷硬疏离,没有半点要伸手去接的意思。
见她无动于衷,裴远钰也没有收回手,就这般静静举着伞,维持着递伞的姿势,语气褪去了方才的淡漠疏离,染上几分低沉复杂的无奈,声音压得极低,怕被远处侍卫听见:“雨太大,淋湿了会染风寒,拿着。”
赵玉玉依旧沉默不语,周身寒气森森。
她不需要他的假好心,不需要他迟来的体恤。当初她落难无助、身陷绝境之时,他冷眼旁观、袖手旁观,如今她狼狈奔波、苦苦挣扎,又何须他这般惺惺作态的施舍?
见她始终漠然抗拒,裴远钰指尖微僵,沉默片刻后,缓缓收回手臂,却没有转身离去,依旧伫立在她身前,不肯退让半步。
风雨穿破庙门,吹得他衣袍微微翻飞,他垂眸望着眼前垂首隐忍的少女,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愧疚,有无奈,有疼惜,还有诸多身不由己的隐忍。良久,他才轻声开口,一字一句,带着沉甸甸的歉意:“上次拾翠轩的事,对不起。”
这一句致歉来得突兀,却精准戳中了赵玉玉心底最痛的软肋。
赵玉玉的指尖骤然一紧,掌心被银锭硌出的痛感再次传来,混着心口的酸涩与愤怒,层层叠叠席卷全身。她依旧没有抬头,没有应声,仿佛根本没有听见他的话语,周身的冷意愈发浓重。
裴远钰知晓她心中怨怼,并未急躁,只是耐着性子低声解释,语气满是身不由己的无奈:“我不是故意见你遭难却袖手旁观、不肯帮你。当日我若贸然出手相助,于你而言,绝非好事。”
“我知道你聪慧坚韧,素来通透,寻常困境你皆可自行周旋化解。”他语速极缓,字字沉重,“可那日我身侧尽数是公主身边的亲信侍从,一举一动皆被人看在眼里、报于公主耳中。我与你旧日情谊本就惹人非议,若是我当众为你解围、出手帮你,公主必定心生芥蒂。”
“公主身份尊贵,性情素来执拗,占有欲极强。她若因此记恨于你,暗中针对刁难,以你如今身处徐府、身不由己的处境,根本无力抗衡。届时你面临的,便不是拾翠轩一桩麻烦,而是无穷无尽的祸事与刁难。”
“我不出手,你至多身陷一时困境,凭你的本事尚可自救;我若出手,便是将你推入更深的深渊,让你从此不得安宁。”
他句句恳切,字字剖白,将当日冷眼旁观的苦衷尽数道出,眼底满是隐忍与愧疚:“我只能装作漠然不识,装作袖手旁观,唯有如此,才能护你周全,让你避开公主的迁怒与算计。玉玉,我从未想过弃你于不顾。”
漫天风雨呼啸不止,将他的话语衬得愈发沉重真挚。
可赵玉玉自始至终,没有半点回应。
她依旧垂着眸,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眼睑上,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让人看不清她是悲是怒,是怨是凉。她的身子依旧微微颤抖,却不再是因为寒冷与恐惧,而是心底积压的委屈、不甘与失望层层翻涌。
她听懂了他所有的苦衷,明白了他的身不由己。
他有他的权衡利弊,有他的身不由己,有他的仕途牵绊,有他需要敬畏讨好的权贵。
可她无人可依、无人可护,彼时那绝境之中,她唯一期盼过的一丝微光,最终还是选择了权衡取舍,选择了保全大局,唯独舍弃了她。
徐锡镇的虚伪算计,裴远钰的无奈旁观。
一个亲手碾碎她的希望,一个冷眼看着她坠落。
这世间男子的情意与守护,原来全是镜花水月,不堪一击。
良久,赵玉玉才极轻地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冰冷又荒芜的笑意。
她不需要这样的权衡守护,不需要这样迫不得已的周全。她宁愿当日他冷眼相对、彻底绝情,也不愿接受这般充满算计与取舍的庇护。
她缓缓抬起手,轻轻拭去下颌残留的雨水,动作平静淡漠,没有愤怒,没有争辩,甚至没有半分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