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佛王维传》山海莲华

12、第十二章 诗友聚会 与居士书

　　乾元元年，即公元758年，被宥的王维在是年春天复官，被授予太子中允，加集贤殿学士，又迁太子中庶子、中书舍人。
　　一日，王维邀请平日常有唱和的诗友，贾至、岑参、杜甫还有裴迪来到辋川庄聚会。
　　大家围坐在一起品茶聊天。
　　贾至问：“室中清香怡人，是什么香啊？”
　　王维回答说：“是沉香。”
　　贾至又问：“是因为你经常燃香诵经吗？”
　　王维答说：“是啊，燃香习惯了，时常也在此熏香。”
　　贾至再问：“你最爱哪部经典呢？”
　　王维答说：“最爱《维摩诘所说经》。”
　　贾至问：“维摩诘菩萨究竟如何呢？”
　　王维沉思了一会儿，说：“经中有云‘虽为白衣。奉持沙门清净律行。虽处居家。不著三界。示有妻子。常修梵行。现有眷属。常乐远离。虽服宝饰。而以相好严身。虽复饮食。而以禅悦为味。’”
　　贾至点点头，也沉思起来。
　　岑参说：“摩诘，你也是居士，究竟怎样做个居士呢？”
　　王维笑说：“我嘛，奉持净戒。虔心禅诵。劝人学佛。”
　　杜甫说：“西方圣人同于东方圣人，我自诩儒生，也很敬慕佛门居士的生活。”
　　王维说：“子美说的对，儒释道一如，东方西方圣人一如，不应该有分别心。儒家君子，同佛门居士一样可敬。”
　　岑参说：“我读摩诘诗，禅味十足，真是诗如其人。”
　　贾至说：“达夫说的对，当今世上诗才如摩诘的不多。”
　　杜甫说：“有一个人仙风道骨，也如摩诘一般是难得的诗才，大唐少有的。”
　　贾至问：“你说的是哪位？”
　　岑参说：“子美说的可是谪仙人李太白。”
　　杜甫说：“正是。”
　　王维笑道：“我知道你你们是至交。”
　　岑参说：“等等，诸位，子美有首赞李白的诗，让我背来与诸位听。”
　　杜甫笑道：“哦，参寥说的是哪首？”
　　岑参朗声诵道：“白也诗无敌，飘然思不群。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渭北春天树，江东日暮云。何时一尊酒，重与细论文。”
　　杜甫笑道：“拙作，难得你记得，这可是我的心里话。”
　　贾至说：“李太白果真谪仙也，你读过他的《将近酒》吗，那句‘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真是令人倾倒。”
　　杜甫笑道：“他的好诗还多着哩。”
　　王维问道：“子美近来可有与太白联系，他近况如何。”
　　杜甫说：“许久未见，尤其安禄山、史思明作乱以来，更难以联络。”
　　贾至说：“我听说安史作乱，永王募兵意欲平乱，太白兄也加入了永王的队伍。可惜永王手握兵权，误信谋士，意图江东。皇上疑永王，诏令其归蜀朝觐，永王不从命。后来可惜了。”
　　杜甫问说：“后来怎样？”
　　贾至说：“皇上以永王不受命，遣宦官啖廷瑶、段乔福招讨之。至德二载二月江西采访使皇甫侁，擒获永王，不奏请而擅杀于驿舍。至此永王被定罪谋反，此案牵连甚广，太白兄怕是难免。”
　　杜甫听完，脸色陡变，叹息道：“太白兄危矣。”
　　岑参说：“我听说高达夫正央求郭子仪将军解救太白，应该能免于一死。”
　　杜甫说：“有高达夫、郭子仪两位当朝的大功臣求情，太白兄有救了。”
　　王维说：“相信太白兄吉人自有天相。”
　　大家都很担忧李白，聚会在默默的品茶中结束。
　　不久，王维听说杜甫被贬华州司功参军，他们诗歌唱和的日子至此结束了，但仍有书信往来。
　　而李白因为附逆永王得罪，被捕入狱。后来果然因为郭子仪施以援手，被判流放夜郎。
　　乾元二年，杜甫来信寄来了李白的诗《早发白帝城》：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
　　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原来李白在流放的途中被赦免了。王维心中的一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地。
　　安史之乱是天下苍生的浩劫，逃不出的是李白，也是王维。幸运的是他们都有了一个好的结果。
　　每每想到安史之乱中受辱的经历，王维都不禁后怕，他如今白发滋生，步入晚年，他写《叹白发》说：宿昔朱颜成暮齿，须臾白发变垂髫。一生几许伤心事，不向空门何处销。
　　一日，白发苍苍的他，突然记挂起一件事，他要去拜访一位故友魏居士，朝廷想用他为官，可他却迟迟不出，意欲终生隐居不仕。王维觉得十分可惜，便亲自前往探看。
　　魏居士穷居陋巷，其实是个寂寂无名的布衣，可是祖上乃是唐朝的太师魏征。
　　魏居士面黄肌瘦，王维亲切的慰问：“身有恙否？”
　　魏居士回答说：“是贫非病也。”
　　王维说：“足下太师之后，世有明德，而汝今攻苦食淡，裂裳毁冕，二十余年，山栖谷饮，我知你有欲盖而彰的高世之德。”
　　魏居士说：“行歌采薇，自得也。”
　　王维说：“非也，如是怀宝迷邦，爱身贱物也。”
　　魏居士说：“何谓也？愿闻其详。”
　　王维说：“圣人知身不足有也，故曰欲洁其身而乱大伦；知名无所著也。故曰欲使如来名声普闻。故离身返屈其身，知名空而返不避其名也。”
　　魏居士说：“摩诘知我欲寻古道也。”
　　王维说：“居士之古道为何？古之高者曰许由，挂瓢于树，风吹瓢，恶而去之；闻尧让，临水而洗其耳。耳非驻声之地，声无染耳之迹，恶外者垢内，病物者自我。降及嵇康，亦云顿缨狂顾，逾思长林而忆丰草。顿缨狂顾，岂与免受维絷有异乎？长林丰草，岂与官署门阑有异乎？近有陶潜，不肯把板屈腰见督邮，解印绶弃官去。后贫，《乞食诗》云‘叩门拙言辞’，是屡乞而多惭也。尝一见督邮，安食公田数顷。一惭之不忍，而终身惭乎？”
　　魏居士说：“许由洗耳费周章，嵇康猖狂亦不堪，陶潜屡乞成多惭，摩诘兄如何呢？”
　　王维说：“孔宣父云：“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可者适意，不可者不适意也。君子以布仁施义、活国济人为适意，纵其道不行，亦无意为不适意也。苟身心相离，理事俱如，则何往而不适？此近于不易，愿足下思可不可之旨，以种类俱生，无行作以为大依，无守默以为绝尘，以不动为出世也。”
　　魏居士默然颔首。
　　王维究竟劝动魏居士与否，事不可知，但这段对话被记录在《与魏居士》书中，无可无不可，实在是亦官亦隐的真实智慧的最好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