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佛王维传》山海莲华

13、第十三章 访胡居士 与世长辞（卷终）

　　人生如梦，转眼白头。王维年过花甲，已官居尚书右丞，自觉时日不多，但心中牵挂的人事还很多。魏居士是他惦记最深的朋友之一，还有一个胡居士也是他心中惦念许久的人。
　　寒冬的一个晚上，王维辗转难眠，寒冷的长夜将尽，看那更漏的箭标刻度显示已经拂晓了。明镜中看到自己衰老的容颜，不禁感叹时光易逝。
　　隔着窗户，王维听到风刮竹子的哗哗声。开起门来，哇，雪已经落满山了。
　　纷纷扬扬的雪从空中洒落下来，深巷静悄悄的，可以听雪。眼前一片白茫茫的都是积雪，被覆盖的庭院显得更空旷幽静，王维的心一下子感到清闲。
　　王维心想：我独自幽居在此，半官半隐的生活渐渐习以为常，离我住处不远的胡居士与我志趣相投。胡居士家境清贫，我已接济多时，恐怕这大冷天又缺衣少食了，真让人担忧，且去探望探望。
　　一路风雪紧，王维提了一袋米，边走边想，这胡居士清贫自守，恰似汝南先贤袁安，现在大雪，我料定他一定是觉得“大雪，人皆饿，不宜干人。”还饿着肚子僵卧在床，闭关不出吧。
　　这件事，王维歌咏成诗，诗曰：冬晚对雪忆胡居士家
　　寒更传晓箭，清镜览衰颜。
　　隔牖风惊竹，开门雪满山。
　　洒空深巷静，积素广庭闲。
　　借问袁安舍，翛然尚闭关。
　　到了胡居士住处，果然门悄然关着，王维敲门呼唤道：“胡兄，摩诘来也。”
　　没人回应，但门在轻轻敲打中开了。
　　王维十分担心，胡居士是不是饿病了。于是推门入内。
　　进入门内，未到胡居士的卧室，听到低低的念诵声。
　　王维听到是胡居士的声音，认为他安然无恙，心中放心多了。
　　王维停住脚步，悄悄在卧室外听胡居士的念诵，虽然念诵的声音很低，但念的却是王维熟悉的《佛说无量寿经》，听到胡居士念道：
　　何不弃世事，勤行求道德。可得极长生，寿乐无有极。然世人薄俗，共诤不急之事。于此剧恶极苦之中，勤身营务，以自给济，无尊无卑，无贫无富，少长男女，共忧钱财，有无同然，忧思适等。屏营愁苦，累念积虑，为心走使，无有安时。有田忧田，有宅忧宅，牛马六畜，奴婢钱财，衣食什物，复共忧之。重思累息，忧念愁怖，横为非常水火盗贼，怨家债主，焚漂劫夺，消散磨灭，忧毒忪忪，无有解时。结愤心中，不离忧恼，心坚意固，适无纵舍。或坐摧碎，身亡命终，弃捐之去，莫谁随者。······
　　王维没有打断胡居士的禅诵，但不禁走入卧室静静听经。
　　胡居士虽心静如水，但无奈饥肠辘辘，声音低沉，念到兴奋处还摇头晃脑，手舞足蹈。
　　胡居士摇头晃脑间，忽然眼角瞥见有人在身后，看到是王维，惊讶道：“摩诘兄，何时到的，我竟毫无察觉。”
　　王维笑道：“你太投入了啊。”
　　胡居士看到王维手中的米，开心地说：“摩诘兄又来救急了，我饿得慌所以诵经来缓解缓解。”
　　王维说：“世人薄俗，共诤不急之事。居士也有‘不急之事’否。”
　　胡居士笑道：“十万火急，这副臭皮囊时时都得对付。”
　　王维把米递给胡居士，胡居士及时炊爨，以解饥寒。
　　王维笑道：“且饱香积饭，莫醉声闻酒。送此数斗米，且救浮生取。”
　　胡居士：“乏力啊，饿得有些病态了。”
　　王维又笑道：“因爱果生病，从贪始觉贫。居士不贪，是有何爱割舍不得？”
　　胡居士笑答：“爱身，一兴微尘念，横有朝露身啊。”
　　王维笑说：“诵佛经，颇能忘身否？”
　　胡居士笑答：“我佛慈悲，颇能忘怀。得摩诘救急，得脱忧危，又启大道。”
　　王维笑问：“胡居士于大道有何诉求？”
　　胡居士正色道：“愿舍娑婆，求生净土，不知如何求得。”
　　王维说：“我常念诵《阿弥陀经》，经云：汝等众生，当信是称赞不可思议功德，一切诸佛所护念经。···若有信者，应当发愿生彼国土。又《华严经》经云：信为道元功德母，长养一切诸善法，断除疑网出爱流，开示涅槃无上道。相信佛陀亲述的经典，你我信愿往生，无有不生。”
　　胡居士点头道：“我深信不疑。”
　　别后胡居士，王维回家，六十一岁的他，渐觉时日不多。他十分思念自己的弟弟王缙，此时，王缙为蜀州刺史。
　　王维写了《责躬荐弟表》呈给皇帝，表中说道：顾臣谬官华省，而弟远守方州，外愧妨贤，内惭比义，痛心疾首，以日为年。臣又逼近悬车，朝暮入地，阒然孤独，迥无子孙。弟之与臣，更相为命，两人又俱白首，一别恐隔黄泉。傥得同居，相视而没，泯灭之际，魂魄有依。伏乞尽削臣官，放归田里，赐弟散职，令在朝廷。臣当苦行斋心，弟自竭诚尽节，并愿肝禽涂地，陨越为期。
　　王维乞求尽削己官，放归田里，使弟弟王缙能回到京师。果然，上元二年五月四日，王缙新除左散骑常侍，王维又写了谢恩状。
　　王维仿佛能知道自己离世的日子，他开始安排后事。写了几封书信，告诫亲朋好友要信佛学佛。
　　王维也劝弟弟王缙要继续虔诚修行，王缙问他学佛的要义，王维思忖良久，说：“《金刚经》有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王缙心领神会。
　　七月，王维卒，亲人把他埋葬在辋川。
　　回首王维的一生，以一首现代诗做回顾，做结束：
　　送王维

　　少年长安，系马繁华处
　　王侯座前，听尽霓裳羽衣曲
　　妙手丹青，无限文章
　　正是风华绝代时

　　长安愿，吾谋适不用
　　辋川情，犹是人间雨
　　过居延，盛世荣华大漠烟
　　安史乱，凝碧池头右丞心

　　归去来，行路难
　　天子门生，轻弃轩冕
　　山月松风适高隐
　　佛门居士，问舍白云
　　霁月清风因见性

　　归去来，行路难
　　几番出世与入世
　　千载追忆，如来声名
　　阳关以后，谁能不自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