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周翡有个姐姐》林月读

10、双姝升起（二）

　　擎云沟掌门，杨瑾，长的什么样周珍不知道，但他的功夫跟妹妹的差距，周珍还是知道的。
　　周珍扶额，写到，“要不我来？”周翡摇头，“那个黑炭要挑战破雪刀呢！难不成是因为我抢了他南朝第一刀的称号吗？”
　　南朝第一刀？周珍看向谢允，谢允补充，“单指新一辈的嘛，哈哈…”周翡拉拉姐姐的衣袖，“阿姐，你帮帮我呗。”
　　周翡不冷嘲热讽也不拔刀打架的时候，看起来非常柔软可爱，周珍无奈，只能应了。
　　谢允负责指导，毕竟周珍言语不便，写起来太慢。
　　谢允整整头发，差点拿出说书的架势，“南刀破雪，北刀缠丝，虽然一个中正、一个诡谲，但都有个共同的特点，”
　　“就是这种成了一代绝响的刀术不是纯粹的刀术，皆是集众家之所长在外，又有自己的精魄在内。”
　　“打个比方，破雪刀中的‘风’，肯定从剑术中借鉴了不少，‘山’字更妙，跟当年的山川剑隐隐有相互印证的意味在里头。”
　　一个不会武功的人，真的能一针见血地说出如此具体且一针见血的武功体系吗？
　　周珍拿起茶，压下心中的疑惑。
　　“李氏是刀法大家，所以你肯定知道，学刀的门槛比学剑要矮上一点，所以有‘三年练刀，十年磨剑’的说法，但贵派的‘破雪’除外。”
　　谢允端着酒杯，“这就是‘破雪’被称为宗师之刀的缘由，你要是没有足够的底蕴，可能连模仿都模仿不像。”
　　“而杨瑾，他练刀数年，只解决一件事，就是如何让自己的刀更快。”
　　周珍拿着筷子使出一招“前后随”，快的连影子都没有留下，周翡一招“破”迎上，发现若真的论招式快的话，她快不过姐姐。
　　周珍摇头，提笔便写，“不要比快，不要硬抗。这样的话，每一回合，他都可以逼退你一步，步步紧逼，叠加在一起，直到你避无可避。”
　　谢允点头，“应不应战的主动权都在你，不肯应战的话，此事传出去，也只是杨瑾手段下作，不配而已。”
　　若是输了，就难看了。
　　约战当天，杨瑾准时到来，跟着一起来的还有行脚帮的徐舵主和坐在轿子上吃着桃的李妍。
　　李妍蹦蹦跳跳的下来找表姐阿翡，“阿翡你都不知道我这一路上遇到多少艰难险阻，差点就见不着你了……”
　　周珍叹为观止，她没见过这样的人质，话本子和说书先生们可不是这样说的。
　　李妍这才注意到周围人，小声问了一句，“怎么这么多人？对了，我哥呢？”
　　周翡的目光越过李妍，落在杨瑾身上，冷冷地说，“被人拐走当姑爷去了，躲开，我一会再找你算账。”
　　周珍利索的把李妍护在身后，那边周翡向“羽衣班”霓裳夫人借了把刀，名叫“望春山”。
　　它是当时霓裳夫人有幸得遇“南刀”和“山川剑”之后打造的。
　　“殷大侠和李大哥一见如故，在三春客栈里喝了三天的酒，等大雪初晴，便一道约在了衡山的一处空地，酣畅淋漓地比试了一场，结果刀剑齐断。”
　　“他们两人大笑，好像遇上了什么天大的高兴事，我当时却还小，不懂什么叫做‘棋逢对手’，只觉得可惜，放下大话，说要替他们寻最好的材料，再打一副神兵利剑出来。”
　　霓裳夫人浓密纤长的眼睫微微闪了一下，抿嘴一笑，“后来我找到人打了一刀一剑，刀铭为‘山’，剑铭为‘雪’……只可惜这一对刀剑一直没找到机会送出去，乱世便至，谁也顾不上谁了。”
　　霓裳夫人依依不舍的把刀给了周翡，叹了口气，心想，“只可惜那把饮沉雪再没有人可以拿了。”
　　台下，李妍轻声问，“你是谁啊？”
　　周珍写在她手心，“周珍。”李妍差点跳起来，“珍大表姐？”
　　周珍按下她，眼神回到了台上。
　　从杨瑾的第一刀开始，周翡就没还过手，谢允和周珍给出的分析相当准确。
　　周翡和杨瑾的功夫之间有着再高深的刀法也无法弥补的差距，而一旦周翡还手，这种差距立刻就会显示出来，然后完全丧失自己的节奏，一直被人压着打。
　　因此她并不还手，只是闪避，偶尔非常巧妙地从对手那里借一点力，不走远、不靠近，始终保持着一点仿佛在刀尖上行走的惬意从容。
　　不知她这样躲来躲去有多吃力，反正外人看来，她显得十分游刃有余。
　　杨瑾不是郑罗生那种内家高手。在他不可能一掌掀翻周翡的情况下，他的刀再快，快不过洗墨江的细刃，力气再大，大不过能牵动千斤巨石的牵机。
　　更何况周翡现在还有经周珍改良过的蜉蝣阵助阵。
　　乍一看，眼下这种情况根本不是周翡无计可施，好倒像是她比杨瑾高明了不知多少，只为了看一看所谓“断雁十三刀”的深浅而刻意拖延而已。
　　没过多久，杨瑾便急躁起来，左侧腰处竟露出了空门。周翡却只是轻轻点了一下，没有下死手。
　　杨瑾额头上顷刻间见了冷汗，她这动作分明是发现了，之所以继续，是因为还没有看到他黔驴技穷。
　　什么玩意？她逗狗呢？
　　他的怒气登了顶，乃至于心里竟然生出一股隐约的屈辱……还有恐惧。
　　高手过招，有时候差的就是那么几分精气神。
　　望春山以山崩之势砸在了那正在自己画地为牢的断雁刀身上，而杨瑾的手腕甚至尚未来得及发力，刀背上的铜环陡然发出一声悲鸣！
　　刀柄被这暴虐之力倏地撬了起来，断雁刀竟然脱手了！
　　周翡竟然真的胜了这一场本应实力悬殊的比试！
　　周珍连忙上前牵妹妹，发现她手心都出汗了，却还维持着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周珍摸摸她的头，周翡差点跳起来，“阿姐！”
　　这下，“高深莫测”没了，“上窜下跳”出来了。
　　那徐舵主给了李妍一个红色的五蝠令，“拿个小玩意给姑娘回去耍，此物叫做‘五蝠令’，往后出门在外，您只要是带着这个，甭管是住店还是雇车，一干差遣，必没人敢耍滑头，保证尽心竭力。”
　　李妍到现在都是一脑门浆糊，还不知道什么叫“行脚帮”，她莫名其妙地接过来，奇道：“啊？怎么着，能给便宜点啊？”
　　然后被周翡踹了一脚，徐舵主拜了一礼，带着他的人走了。
　　周翡把李妍扔给吴楚楚，兴高采烈的和阿姐说话，“阿姐，我昨天梦到外祖父了！”
　　周翡又忽然想起她的外祖父和阿姐的外祖父可能不是一家的，便简而言之，“他昨天传授我破雪刀了。”
　　可不知是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缘故，周翡装了一脑子破雪刀入睡的结果，就会半夜三更又梦见了那个看不清脸的男人。
　　他在那片大雪里一遍又一遍地给她演练破雪刀，一招一式拖得极长、极慢，手中的长刀像是一篇漫长的禅。
　　冥冥中，很多不必言明的话在刀尖中喁喁细语，畅通无阻地钻进她双耳、肺腑乃至于魂魄之上。
　　周珍下笔写，“这便是缘分吧，细细看，好好学哦。”
　　这对姐妹又开始说着别的话，一时其乐融融。
　　一会，霓裳夫人派人来请周翡叙话，周翡眨眨眼，问她姐，“阿姐，这不会，又是一个姥姥吧？”
　　周珍拿笔敲她脑袋，在纸上写，“没个正经！放心，霓裳夫人精明的很，暂时没有要疯的征兆。”
　　周珍忽然想起了段九娘，或者说，九姨。周翡见她心情好像不好，便给她拿了几块糕点，“阿姐，甜的，你喜欢的！”
　　周珍让她先走，自己慢慢的吃着糕点。周翡走后，谢允拿着颗光华璀璨的珍珠，大摇大摆的走进来，“看，好看不？”
　　呵，这只让她想起殷沛的那束茱萸，咋滴？也想入药吗？
　　也不知道殷沛，也就是她的阿兄，到底去哪里了，实在不行等把楚楚送回四十八寨后，她就去找他，把他带回芦苇荡。
　　谢允还真没有那么不解风情，“送你的！对了，如果可以的话，你尽量少用山川剑。”
　　周珍抬头看向谢允，她的神色总是清澈温柔又明朗，她写到，“是海天一色吗？”
　　谢允话音又轻又坚定，“山川剑同这个秘密有着莫大的关系，不要随便提起那个词，据我所知，和它有关系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
　　没看到殷沛连自己姓殷都不想让人知道嘛，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若是让人知道山川剑的血脉还在世，那绝对会是一场腥风血雨。
　　可是，“海天一色”到底是什么呢？
　　根据青龙主郑罗生的反应，似乎他当年害死殷闻岚就是为了这个。
　　然而偌大江湖，人人所求都不一样，有求财的、有求权的、有求情的。
　　还有一小撮顶尖高手，求的是以武正道，青史留名。
　　什么样的宝藏或者秘籍能满足这么多种念想，让众人都疯狂争抢，乃至于当年宗师级的人物都会陨落？
　　周珍有些恍惚，写到，“会不会他们历尽艰辛，寻到最后才发现，什么海天一色只是两个字，做梦？”
　　谢允先是一呆，然后骤然退后一步，扶着栏杆大笑起来。
　　周珍气鼓鼓的看着他，笑什么笑！
　　阳光下，一个红衣姑娘，拿着一颗滚圆的珍珠，顶着比珍珠还秀美十倍的容颜气鼓鼓的看他。
　　谢允心跳加速，忽然觉得师叔说的一个传言：曾经的山川剑为了哄媳妇连入赘这种话都说出来过。
　　他能不能说一句，他也愿意啊。
　　他愿，藏一颗珍珠，陪我山水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