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回报火葬场男主后》趁雨听江流

26、培训

　　于鲤一大早就收拾齐整，走进了东海的临时办公处。
　　这里名称上的“临时”还没摘下来，但经过将近一年项目组的驻扎，已经与一开始的粗制滥造截然不同起来。
　　这不同并非指装饰的华美精致，而是时刻人来人往的热闹，桌上地上墙上略显凌乱的摆设，饭点儿会浮动起来的食物香气，甚至门上不知道谁砍出来的刀痕，地上一块除不掉的焦黑，门外仍旧垒着的土台……
　　他一走进门来，几乎都不需要思考，就穿行绕路，自然地走到了自己坐了很久的地方。

　　这里的一切都是他熟悉的啊，于鲤看着这些景象，生出几分惆怅与不舍来。
　　一时间，他差点就想要去敲听无非的门，告诉她自己改主意了，不想走了。
　　但怔怔地望了一会，他终究还是忍住了这股冲动。

　　于鲤在昨日得到了听无非正式的通知，要他做好交接工作便可离开。他心里感慨听无非行动的果决迅速，却也明白听无非纯然是为了自己好，放一个用惯了的生活秘书离去，影响最大的就是她自己。
　　凭他俩之间的关系，不必嘴上说谢。于鲤想来想去，最终下定决心，他一定用最严格的标准来要求接任者，以求丝滑过渡，尽可能减少听无非的不适。
　　——对了，还要百分百不打折扣地完成听大人的额外嘱咐。

　　倒霉的接任者浑然不知道自己未来的命运。季澄明这还是第一次外出做试用生，看哪里都新鲜。
　　他昨晚就办好了手续、收拾了行李，跟着听无非来了东海。因为环境粗陋，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地方给他住，他昨晚是睡在听无非房间床下的——听无非跟他客气了两句，让他睡床，被季澄明理所应当地拒绝了。
　　虽然没睡好，但季澄明的精神却很亢奋。
　　从今天开始，他就可以和大师姐一起工作啦！师姐以后创造出的宏图伟业，都有他季澄明的小小功劳呢！

　　季澄明这样美滋滋地想着，像一条小尾巴一样跟着听无非洗漱出门，在路边买了几个包子分着吃了，一路步行走到了他以后的办公点。
　　季澄明：？这就是他以后办公的地方？

　　非常非常粗糙的小楼，一看就是随意施法做出来的制式化建筑，外墙很敷衍地刷了白，勉强显出了一分清秀可人……
　　清秀个鬼，季澄明从小到大住的哪里不是雕梁画栋，就算问道峰的制式化弟子宿舍，也如小家碧玉般清丽；可是这里呢，季澄明还以为自己误入什么荒野山村。他是得了什么福气要踏进这种地方？
　　这地都不干净吧？这楼不会塌吧？他能不能捐个款重修一下啊？

　　其实昨晚他们住的地方也不如何，但那时候季澄明满脑子都是“我和师姐在一个房间睡嘿嘿嘿”，听无非又将自己的铺盖分了一床给他，季澄明再洁癖也不可能嫌弃自己的大师姐，因此他当时没能感觉到世事险恶。
　　早上来的路上到处都在翻新重修，季澄明自动忽略了这些未完成建筑，也没意识到东海是个什么贫困地方。
　　直到到了办公点，他才迟钝地意识到，这里的生活似乎不是他想象的、太仪城那种光鲜亮丽。

　　季澄明理解中的、精英中的精英、人上人顶端的人生赢家，他的大师姐，就在季澄明的眼前，面不改色地走进了这个破破烂烂的院子。她还是季澄明印象里背脊挺拔仿佛可断一切不平的高冷模样，但她踏进这个院子时，脚下飞扬的尘土却不曾得到她一个眼神。
　　甚至于，她手里还拎着两个便宜的素包子。
　　季澄明恍惚地想：大师姐一直就窝在这种破地方工作的吗？

　　他过于震惊，以至于洁癖也克服了，跟在听无非身后，走进了这个他以往看见都要退避三舍的破烂小楼。
　　楼里倒是和季澄明想象得有一点不一样……不是说它有内秀，屋里装饰华美，而是指，这里内部的空间很大，远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
　　这显然是用了些袖里乾坤的法术或者阵法——但是有这样的本事，把楼宇建得好一些还不是轻而易举吗！

　　季澄明痴呆脸地跟着听无非往里走，此时楼内的人还不多，但是所有人都很热情地同听无非打招呼。
　　季澄明的大师姐在这时候又展现出了季澄明从未看到过的一面：她慢下脚步，浅笑着向所有人点头示意，与大家相处得其乐融融。
　　听无非还顺便把季澄明介绍了一番，只隐去了季澄明是她小师弟一事。

　　有了听无非的介绍，大家待季澄明也立刻热情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同季澄明打招呼，问他从哪来，什么年纪，早饭吃了没。
　　得知季澄明吃的听无非同款包子，立刻就有人胆大妄为道：“听大人买食物一向只图方便，从不考虑口味。澄明你可不能跟她学。那家的包子一点也不好吃，早上啊，喝一碗李记的豆腐脑是最舒服的！”
　　季澄明：“……噢，噢噢，好的。”

　　他几乎是狼狈地逃离了热情又接地气的未来同僚们，跟着听无非的脚步窜上了二楼。
　　二楼就要安静地多，虽然还是人人都与听师姐打招呼，但大家手上都在忙着工作，并没有过多闲谈，教季澄明小小地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就被听无非交到了于鲤手里。

　　在季澄明看来，于鲤人如其名，瞧着就像是一尾红鲤鱼。他并不如何表现自己的热情，但眼里始终含着笑意，对自己表现出了十二分的欢迎和照顾……
　　照顾个鬼。
　　从于鲤身上，季澄明第二次感受到了社畜的艰辛。

　　于鲤当然没有虐待他。于鲤仅仅是在听无非离开之后，收起了亲切的笑容，向他季澄明示意了一下桌上的茶盏，对他说：“去泡一壶茶。”
　　季澄明：？？？怎么一来就使唤他？
　　季澄明勉强想起来自己是来做听师姐的生活秘书的，想来泡茶也是应有之义……不是，那也应该泡给听师姐喝吧？他季小少爷泡的茶，这什么鲤鱼精也配尝么？

　　奈何季澄明环顾四周，所有人似乎都不觉得于鲤在欺负他一个新进人员。形势比人强，季澄明捏着鼻子去拿茶盏。
　　正气着，他就听于鲤淡淡说：“听大人平素上午喜好清苦的绿茶，下午更爱红茶，品种随意，但茶要浓，一般一个时辰就得换一壶。若是夜深，则切不可叫她喝浓茶，无论听大人如何要求都不行，喝了浓茶她能通宵不休息。”
　　季澄明愣了一下，低声应了是。

　　季澄明在问道峰的独居生活对他做秘书还是颇有些帮助的，至少他现在泡出来的茶足够入口。
　　可惜足够入口是他自己加了滤镜，于鲤只尝了一口，就皱了皱眉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泡茶、倒茶都不合格，之后要专门针对练习。”

　　接下来，就是季澄明的末日。

　　他本以为自己过来之后是常伴师姐左右，随同师姐出入各种高端场合，谈笑间搅弄天下风云，他的同窗们会在报刊上见到他，季澄明的名字印在听无非旁边，两人的美名一起在太仪十四州传唱。
　　但是实际上，他搬到了简陋的宿舍，每天早上在路边小摊吃脏兮兮的早点或者干巴巴地服用辟谷丹，狂奔到破烂的办公点，在一脸“孺子不可教也”的于鲤的命令下，练习泡茶，练习开车，练习听无非的笔迹；背诵项目情况，背诵各大势力姓名交集，背诵各种方便听无非生活的小法术；学习礼仪，学习应酬，学习怎么做一个让听无非感觉赏心悦目的秘书。

　　前面的所有一切，季澄明都忍了。他虽然娇纵，但天资聪颖又有韧性，一般的东西难不倒他。
　　要让听无非赏心悦目，季澄明也能理解，毕竟生活秘书嘛，要一切为了上官考虑。
　　可是，凭什么赏心悦目，指的就是让他硬拗出一副隐士风流的气度来？

　　季澄明再一次感觉到了曾经被弟子服和师姐赠礼支配的恐惧。

　　这一次还不仅仅是服装上强行要求季澄明穿类似风格，就连季澄明的行为举止，于鲤都进行了严格的要求。
　　底线虽然是一步步降低的，但太过离谱的要求也无法不激起季澄明的反抗之心。

　　季澄明怒了：“为什么生活秘书要扮演成这样？如果这是要求，你为什么不是这样？”
　　于鲤面不改色，永远只有一句话回复他：“如果你不愿意，可以离开。”

　　季澄明气死了！
　　他直接跑了，跑到了听无非的办公室里，向她告状！
　　“大师姐～你派来教我的那个于鲤，他不可理喻……”季澄明情绪激动，张口就给于鲤套上罪名。
　　他正准备详细阐述一下于鲤是哪里不可理喻，就看见听无非抬起头来，目光冷淡地看着他。
　　她说：“季澄明，公私要分开，于鲤没有教你吗？”

　　“教、教过……但是——”
　　“没有但是。”听无非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于鲤是我最信任的副手，你如果认为他教得不对，说明你不能胜任这份工作，可以现在就回听雪峰去。”
　　“我……”季澄明愣住了。

　　听无非已经很久没有对他这样冷淡过了，或者不如说，听无非从来没有对他这样绝情过。以至于季澄明一时间手足无措。
　　他想喊大师姐，想到公司要分开，又嗫嚅着改口：“听大人……”

　　“每个人都有自己负责的事务，于鲤现在负责的就是跟你交接工作。我既然将这个工作交给了他，就不会质疑他的方法。除非他最后交给我的是一个不合格的秘书——你会是吗？”
　　“我当然不是……”季澄明被这个神奇的逻辑套进去了，下意识地反驳。
　　“那出去吧，我不希望有下一次。”

　　季澄明愣愣地被扫地出门，总感觉这个世界有哪里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