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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 8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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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菁干咳着打断张志忠过于直白的凝视,放在以往兴许不懂,现在一眼就能看穿里面的赤诚爱慕,太明显。她拉住吴宣仪,示意其莫要多想,吴宣仪回以一笑,与之并肩立在下首,俱都不再去看那张志忠。
傅游桓欲留张志忠共用午膳,没曾想张志忠把薛礼的亲笔信交上过后就告了辞,他与旧日同僚有约,如若一切顺利,很快还将拜访位于延寿坊的司文少卿裴行俭裴家,即曾经的安西都护、傅家将来的邻居。此次入京的说是伤员,实乃诸位将官的得力亲信,率先赶回就是为了替主上左右打点疏通,好为日后可能的西征做准备。
“阿菁,这个给你。”
直到被傅菁和吴宣仪一起送到门外,张志忠才从褡裢中拿出块四方巾子打开,露出内里的赤珠手串。
“这珠子由蝮蛇胆中所获,寻常并不多见的。”张志忠婆娑着豌豆大小的火红珠粒,说得诚恳:“旁边略小一些的是竹米,队伍路过滩涂时恰逢大片竹林开花,于是我就挑了最滚圆色泽也最鲜艳的出来串成手链。”袍泽们都说,有这么一份诚意十足的巧礼,京城里喜爱新奇的小娘子一准喜欢。
傅菁确实喜欢,接过以后想也不想就套到了吴宣仪腕上,张志忠看得愣愣的,总觉得哪里不妥,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正磋磨着,树荫下的同僚就不耐烦地喊了一嗓子,催促他快走。
日上三竿,不宜再行耽搁,既回了京,往后叙旧机会便多的是,不急在一时。
随着几下短促呼哨,军甲整齐的两个汉子并肩去了。
“张七郎对你真好,时时惦念着不忘。”吴宣仪晃动手腕,赤红珠串哗啦轻响,逗得傅菁耳根子一热,旋即抓住吴宣仪比透花糍还要白的手,嘴上道:“我只惦着你一个。”从鄯城回来过后,曾经那些别扭心思好像统统都不见了,言语变得直白而又热切。
吴宣仪心中微烫,摘下珠串还给傅菁:“好歹是别个一番心意,你不喜欢不戴就是,何必当面塞给我。” 哪怕经历再多,这人骨子里的棱角也还在,但凡遇上熟络的,连表面遮掩功夫都不屑再做。
也真真好熟络,好亲近……
“手串怎么好看,都比不得我替你绑的彩绳,你说是不?”傅菁捏住吴宣仪的手来回揉捏,手指细细长长没多少肉,不硌,挺舒服。捏着捏着脸蛋唰一下又红了,分神刹那,居然不合适宜地想起榻上吴宣仪不着寸缕的动情模样,那踮起的脚尖、绷紧的脚背、以及小巧脚踝上跟着小腿一起微微颤抖的彩色绳环,每一幕都刻骨铭心,每一刻都销魂妩媚……
“登徒子!”
看懂她神情的吴宣仪不禁恼羞成怒,抬手用力拍落,力道之大震得珠串险些脱飞,好在傅菁接得快,就这么红艳艳地勾在指尖,跟羞红的脸蛋无甚区别。
那一夜,吴宣仪缠了傅菁许久,傅菁也把玩了彩绳许久,唯独崭新珠串被孤零零搁在烛台边上,直到隔日清晨才被放进光漆木盒锁好。盒子里面还收着吴宣仪许久没戴的玛瑙玳瑁簪,以及绞银镯子琉璃耳坠等等来自边地的稀罕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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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沉,将合未合,七月十六这日,因祭祖等事接连忙碌的人们总算迎来了相对轻松的傍晚,有的在家中美美饱餐一顿后再结伴前往江边放河灯,有的则相约在外用膳、小酌着等待黑夜到来,这第二种最受年轻人所追捧,通常将彻夜不归。
经鲍陂调蓄的黄渠引终南山义谷之水北上,随后辗转注入曲江,使得充盈大池和沿袭旧朝的林园一起构筑出长安西南角最负盛名的皇家御苑。除却上巳节放榜时新科进士在此享用杏园宴并大肆吟咏作诗抒发情怀外,周遭的秀丽景致亦堪称一绝,奇花异草随处可见,争奇斗艳四季常开,引得大批贵族士子和僧侣百姓前来观赏游玩,比起乐游原尤有过之而无不及。
陈意涵帖子上写的庄园就位于此间,隶属于长安城外最大的食肆:八香斋。
“陈三娘好大手笔。”
吴宣仪走上石桥举目四顾,典雅八角亭临江朝北,一半嵌入庭院,有檐有墙足以遮风挡雨,另一半突悬水上,竹帘轻垂视野开阔,既能与皇家芙蓉苑遥相呼应,独据一隅的位置又免了接踵摩肩之苦,叫放灯盛况尽收眼底。替傅菁正好头顶束髻银冠,吴宣仪忍不住又再抬眼打量她一番,尽管月白澜袍不掩女子体态,套在这人身上倒也夸得上一句出尘飘逸,不似自己,穿了男子衣裳也衬不出多少风流意味。
傅菁由着吴宣仪鼓捣,没接话,替武皇后尽心办事的陈家自然有着奢靡的本钱,素来喜欢阖家团聚的阿爹对她们此次夜游竟无有异议,显然是乐意看到小一辈彼此走近的。到底会方便许多,倘若换做他们几个朝臣,难免要被扣上顶朋党大帽。或许是她过于敏感而招来这瞻前顾后的多虑,可身处俗世,又哪能轻易逃脱个中的层层束缚。
“哟,这是韩寿刚翻完了东墙么?”贾午偷香赠予情郎韩寿,韩寿便翻墙与之幽会,这典故许久以前陈意涵就用过,隔着大老远,薄扇轻摇的陈家三娘就开起了玩笑。她眼毒,一眼便看穿了傅宣二人自然而然的亲密无间,风趣之余更是露骨得紧。
“嗯,看来相如的绿绮也没白弹。”吴宣仪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跟陈意涵斗嘴的习惯还是没变,从前怎样相待,现在就也一样,好似甚么都不曾发生,一切如常。顿了片刻,已然明白了陈意涵的用意,将心比心,陈家三娘同样盼着她们对杨家和杨超越能够去除芥蒂的。
吴宣仪看向傅菁,傅菁也正好看过来,彼此相视一笑,若在意便不会赴约了,她们又何尝不想尽快跨过那道坎?这陈家三娘真个是替杨超越操心到了极致,这么一想,胸中积闷已随之散去大半,目光先扫向身穿藕丝衫子柳花裙的陈意涵,再绕到一袭暗红锦袍的杨超越身上,郎才女貌,好生登对。待走近了,方留意到亭子四周还立有屏风,与远处岸边圈地观景的人家差不多,俨然一副男女合席的做派——在这方面,书香门第出身的陈意涵倒是从不讲究。
“曲子弹得好有甚么用,难叫芳心一动咯。”杨超越撇撇嘴,接过话题开始诉苦。适才吴宣仪用的是司马相如怀抱绿绮琴,以琴曲感动卓文君并随之私奔南下的故事,由于才华横溢姿色娇美的卓文君素有美玉之称,就又得了“窃玉”的名头,被后世文人墨客奉为佳话。
偷香对窃玉,吴宣仪依旧是那才思之敏捷的吴宣仪,揶揄反驳得恰到好处。不过杨超越这么一附和,陈意涵只觉得格外不中听,眉头一皱,啐道:“文君守寡才下那嫁司马相如,谁知司马相如是个薄情寡恩的,加官进爵后竟打算纳茂陵女子为妾,哼,你是要我学文君守寡,还是在想纳妾的事!”
杨超越刚放到唇边的酒杯当场顿住,暗道自己何曾起过甚么纳妾的念头?转念再一想,陈意涵都说这份上了,不就是以正妻自居么,霎时转忧为喜,乐呵呵道:“不想不想,哪怕你学天上嫦娥奔入月宫,我也定要跟去的。”发自肺腑的真情话语听得陈意涵噗嗤一笑,消了气。
似曾相识的情景引得傅菁百感交集,过往种种亲密无间齐齐涌上,所有话语一时梗在喉头说不出口,归根结底,窗外事一直都在,不过是自己忽略了,或者说从未上心,无论怎样都好,皆比肝胆俱裂的血腥场面要暖和得多。大梦似醒非醒,被恐惧层层包裹的黯然心境跟着变得亮堂不少,这叫她感到十分庆幸,身边还有这样一群挚友,可以把自己从悬崖边上一点一点扯回。揉着鼻子深深吸气,傅菁收拾心情冲杨超越陈意涵投以诚挚微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快快坐下,今儿个我特意让厨子炖了傅菁你最爱喝的鸡汤,放的全是时鲜菌子,吃不完可不许走。”杨超越热情招呼,傅宣二人西行历险之种种早被市井之徒添油加醋地争相传颂,托国公阿耶的福,他并未受到牵连,同时也十分明白被迫走那一程的傅宣绝对没有像传闻说的那样,受到天子皇后的诸多关照,能平安折返实属万幸,故而现在特意拣轻松有趣的说,半字不提朝堂上父辈们的迥异选择。
所谓立场,不该成为今夜的重点。
陈意涵跟着站起身来,引领两人进前落座。
亭子宽敞,三张长条食案呈品字形摆放,中间留出大片空挡,上面还有两个位置,也不知要来的会是谁,位置跟前则是道深两尺宽亦两尺的沟渠,蜿蜒迂回着勾勒出黄渠形状。涓涓细流从东面引入再折向西面流出,由亭外木轮水车控着水速,不疾不徐。不难想象,一旦往水面放置荷叶托盘,托起精巧吃食又或盛酒酒杯随波逐流时,便就成了古意盎然的曲水流觞宴。
心思甚巧,用意甚好,情谊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