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第 89 章 ...
-
热风吹拂，亭外柳梢频动，叫起汗的傅菁忍不住稍稍往旁边挪了挪位置，若非身上“痕迹”未消，多半也会像陈意涵那样穿起低襟丝衣，而不是用澜袍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心中嗟叹未落，热风吹到屏风上反荡回来刹那竟是变得凉快不少，好像浸过冰水似的。探头一看，才发现屏风底下石槽内里还堆有拳头大小的冰块，这么热的天顶多就撑得半个时辰，每换一槽均是价格不菲，也就陈意涵和杨超越这样出手阔绰的能消受得起了。
“超越，多谢盛情款待，这囊波斯三勒浆就当做是尝尝鲜吧。”傅菁取出粗革酒囊递将过去，一看便知是行伍之物，自然又是张志忠所赠，之前傅游桓收下的，得知杨超越爱喝，今日便让傅菁和吴宣仪给捎了过来。
陈意涵替杨超越接过酒囊，见傅菁说得规矩，未免嫌她分生，旋即给杨超越丢去个眼色，杨超越当即会意，把酒囊交给仆从拿下另换酒器盛装后便又兴致勃勃地撩起话题，从外域歌舞曲调到逸闻趣事，再到中土鲜少得见的蔬果吃食以及神骏非常的良驹宝马并马球护具之类，直讲得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末了还站到傅菁这边，将丁希、黑齿常之、岐鸣等人挨个痛骂一遍，听着听着，傅菁吴宣仪也都有了笑意，尤其杨超越欲盖弥彰地说起和陈意涵两情相悦之际，傅菁心领神会之余，更亲自替他斟满一杯杏花酿奉上，意思十分明显，祝愿其能够早日得偿所愿。
杨超越立时飘了，嘴角一弯，愈发是得寸进尺：“傅菁，你别光顾着听，你金屋贮娇的事儿也快和我说说，让我也参详参详。”调笑戏耍无有正经，本以为傅菁会像往常一样反唇相讥，谁知这人嗯了一声过后就没了下文，少了许多的张扬意味。
看来还是没能完全放开……
杨超越暗暗叹气，正寻思着该找甚么方儿好让傅菁再活跃一些，外头忽地有人插嘴接道：“汉武金屋贮娇，秦皇阿房念旧，杨公子和陈姑娘特意揽下这雅亭款待我兄妹二人，真真折煞人也。”
笑声爽朗自带傲气，循声望去，但见石桥对面正大步走来一位锦袍玉带的华服男子，观之容貌清秀面皮白净，走路虎虎生风威势不小。傅菁不识此人，听他这么一接话，才恍惚想起亭子牌匾上确实刻有“阿房”的字样，进来时曾扫过一眼，只并未记在心上。
“最烦你们这些人，说甚么都文绉绉的，就不能直白点么，多省事!”贵公子话音刚落，后面跟着飘起一把中气十足的女声，及至身材高挑的贵公子走过半拱石桥，才露出那女子的真容来。其五官轮廓与贵公子颇有几分相似，唯独眼睛生得格外细长，凭空添了几分生人勿进的锐利。
贵公子扭头不知回了句甚，惹得那女子又再恨恨一展眼，居然把他给瞪了回去。无独有偶，那女子亦身着男装，深蓝长袍无一花纹杂色，显得整个人愈发是刚劲利落，与傅菁的隽秀、吴宣仪的柔美以及杨超越陈意涵俩人的斯文娇贵俱都截然不同。
“郭家阿兄、郭家阿姊，快快入席。”陈意涵唤得稔熟热情，一通介绍过后，傅宣二人方知来的乃是郭家兄妹，长兄名唤郭待封，显庆四年天子亲策的举人，于九百生徒中脱颖而出并得居上第，此外他还有一个艳羡旁人的身份：名将郭敬次子。
说起郭敬，亦是位功名赫赫的开国元勋，早年曾拜入瓦岗为将，随后与当今司空李勣一起归顺了太宗皇帝，接着坐镇西域、出任凉州都督累迁至安西都护、西州刺史，若非因冒进轻敌与长子一并战死城外，如今成就恐怕不在李勣之下。
至于那蓝袍女子，便是是郭待封的幼妹郭颖了，此女在家中排行第五，为郭敬出任凉州都督时所生，父兄阵亡后又被带回洛阳抚养，如今二十有六尚未成亲，要怪就怪她天生神力且性子粗犷，动不动总爱把别个摔个断手断脚的，弄得媒人都不敢轻易迈进她郭家大门了去。期间亦不乏官员抬出婚嫁劝勉等诸多条文意欲管束之类，结果豪爽任侠的郭家五娘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带上几个仆妇一并投奔于驻扎西域的族兄族弟们，每次不待足半月就不肯回，对此郭家人早已经见惯不怪，看在死去郭敬的份上更是对其多加纵容，故而一拖再拖，就这么拖到了现在。
陈意涵话音未落，杨超越又朝郭颖嘻嘻一笑，恭谨站起身一下长揖到地：“许久不见，表姊安康顺遂。”杨老夫人膝下共三女，长女嫁入洛阳贺兰家，次女贵为当今皇后，三女嫁的便是郭敬幼弟，乃郭家兄妹的叔母，如此，兄妹俩自然就和杨氏本家子侄成了表亲。
杨超越向郭颖作完揖后才朝郭待封略略拱手，只低低声唤一句表兄了事，格外生疏。郭待封哼了哼，未曾数落甚么，杨超越待他向来如此，计较无用。
几人客套寒暄着团团坐下，吴宣仪趁隙扯住傅菁衣袖，小声提醒道：“这郭待封两年前随李司空东征高丽，立下战功后又被裴行俭调至洛阳，比你那位张七郎回来得更早，今晚这小聚怕是不简单的。”征东伊始帝后就无比上心，吴宣仪侍奉左右听得甚多，即便认不全人，也记住了名字。
傅菁一怔，想起张志忠递给傅游桓的信，自家阿爹私下里曾大胆推测过，说东征主帅李勣李司空染病在身且年岁甚高，凯旋归来后必不能再主西征，于是朝野上下文武百官之间就心照不宣地开始了暗中较劲，垂涎西征的大有人在，那张七郎张志忠明显在替义父薛礼奔波忙碌，那么眼前这郭待封呢?是为自己，还是为别个?
傅菁捏住金杯将刚呈上的酒水一饮而尽，想不到杨超越陈意涵约口中所说的“两个朋友”会是这等身份，由不得吴宣仪不去多想。然则，纷纷扰扰朝堂事又与她们有何干系?视而不见充耳不闻落个清净不好么?
她想得连连摇头，难得轻松的心情好似跟着被蒙上一层崭新的阴影，愈发是郁郁寡欢。
而对面，陈意涵称呼再变：“郭将军有勇有谋，初进辽东便打得高丽节节败退，还以离合诗秘传军情的妙举享誉军中，实乃将门虎子，叫我等望尘莫及啊。”一番恭维夸得郭待封心旷神怡，想那征东名将汇聚，把他衬得犹如萤火微光，万料不到今日在繁华都城里居然还能有人主动提及，怎不叫他感慨舒怀?
谦虚几句，郭待封顺势转向傅菁，举杯邀饮道：“傅娘子名动京城，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凡响，幸会幸会。”若非征西一事有了些眉目，他断不会亲赴长安城，时下的主动搭腔也不过是看在傅游桓举足轻重的司宪大夫身份之上罢了。倒也不怪他倨傲，郭氏一族出身中原门阀，其父又是帮李唐打下江山的大功臣，他年纪轻轻已然身居高位，前后左右总是阿谀奉承的多，骄矜难免。
“幸会，郭将军。”傅菁举杯还礼，一时猜不透郭待封所说的“名动京城”是指自己御前斗舞的旧事，还是近日追讨佛骨舍利的系列凶险遭遇，即便如此，却是忍不住私底下哼了一句：原来是这人。
当日在平康坊赵六家与胡女岐鸣两相对峙之际，岐鸣曾说辽东唐军有位郭姓总管，锦囊词句正是仿其离合诗所写，如今听陈意涵这么给对方戴高帽，显然写诗的正是这郭待封无疑。时隔数月兜兜转转，居然还让自己给碰上了。
不知不觉，傅菁已把直面陈意涵杨超越所流露出来的疲累沉闷统统收起，她隐约看出了陈意涵，或者说是陈逸的意图，撇开出身渊源不说，既然这郭待封的早亡爹亲和贵为三公之一的李勣为生死之交，那么为稳住举足轻重且威望极高的老将，厚待并拉拢现任的郭府当家就变得很有必要了。由此可见，无论文官还是武将，通过陈逸，武皇后的照拂一概不曾落下，而率先提拔郭待封并把人召回东都洛阳的裴行俭更是经验老道，难怪当初经历了易后风波尚能东山再起，成为享誉天下的不二能臣……
傅菁暗自嗟叹，想要理顺个中关系其实一点都不难，以“利”做引便能抽丝剥茧，至于那甚么仁与义、家国荣辱天下为公等等虚无缥缈的东西，暂且放一边就是。自己身处长安、周遭又那么多的贵家子弟乃至皇亲国戚，在长辈与家族有意无意的制约下，试问又怎能不受搅扰?
这人心吶，也真个是好难摸得透，前一刻还感慨着情谊深厚，下一刻就又变得惆怅万分，自从西行回来过后，自己接人待物看事情等等，好像都跟着有了一丝异样……
吴宣仪见她脸色一沉再沉，便知她是起了顾虑，遂从面前陶盘里剥下几丝羊腿肉放到她碗里，示意其莫要多想。相比宫中天家两面三刀的尔虞我诈和诸多算计，这些都算不上甚么，世家之间的寻常联络交好罢了，权势名望由来喜欢凑做堆，眼看傅家扶摇直上屡出风头，多少人想要插足而不可得，与傅游桓相交益深的陈逸自然不会错失良机。
傅菁看看盘中碎肉，又看看对面稚气未脱却处之泰然的杨超越，念及从前借助杨家威势的许多瞬间，思绪忍不住一荡再荡。且不说陈家，光是杨傅两家，从结识起就一直有着这种既复杂又简单的纠葛温情，甚至早已成为生活中的一部分，未经历血腥旅途之前，自己即便有所察觉也从未放在心上，如今再回过头去看，竟就品出了另一种滋味。
可这世道仍旧是始终如一，杨超越还是那个杨超越，怎能把他从国公府幺儿的身份中剥离出来?自己不也是一样么，从擅舞的傅家娘子到爱打马球的傅小公子再到司宪大夫的小女儿，又有哪一个不是她?至于外人看重甚么，怀揣何种目的在靠近，统统都是别个的盘算，怎能因此而生出“嫌隙”，将所有隐约不畅都扣到杨超越以及陈意涵头上?
这想法太过尖锐，叫傅菁像被毒蛇咬中似地猛然一颤，抬头，耳旁水声潺潺身边冷雾袅袅，席上金杯银盏烨烨生辉，人还是那些人，熟悉面孔一张张近在眼前，世间一切也还真切依旧，仿佛刚才所思所想仅仅只是刹那恍惚……
傅菁努力稳住动荡心境，替吴宣仪斟好一杯饮子递将回去，目光对上郭家兄妹时已然重新挂起笑脸，身体里有甚么正破茧而出，不着痕迹又理所当然地遮住了原本最真实的自己，使她迅速融入到眼前的热闹当中。
随着八面玲珑的陈意涵不失时机地穿针引线，精烹细做的山珍海味被陆续捧上，叫几个初识的年轻人迅速熟络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第 89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