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第 8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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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返长安的傅菁和吴宣仪自然不知后面会发生那许多战事，更不知自己会被卷入西征的风浪中去。
详刑寺问讯结束后，俩人相互扶持着走下马车，喜悦、憋屈、庆幸夹杂着惆怅等诸多情绪滚滚涌上，轰得脑袋发胀两腿发酸，一切都跟着变得虚无缥缈，好似被无形翅膀带着往上飞，还没荡起多高就又带着千钧之重凶狠砸落，使得整个人被痛苦重新攫住，诡异的是，此时此刻居然没有泪，一滴都没有。傅菁摸上脸颊，触手滚烫柔软，和以往心境起伏时触感一样，偏偏少了那些裹住哀伤宣泄悲愤、簌簌滑落的眼泪。
她扭头看向吴宣仪，吴宣仪神情悲戚，眼角同样是一片干爽，无论是之前蓬莱山遭逢大变时的针锋相对，还是后来清思殿马毬场上的险象环生，乃至这一趟出生入死的千辛万苦，吴宣仪都没哭过。
哭泣无用……
傅菁忽然就懂了，她挨上前勾住吴宣仪手臂，很想问问吴宣仪，上一次哭是在甚么时候，父母离世之际还是被领入皇宫时?或者更早一些?
可惜问不出口，胸口被揪得生疼。
傅莹把妹子复杂无比的神情尽收眼底，于是张开双臂把俩人一并拥紧，让眼泪尽情洒到满是尘土的衣裙上，待到捧起妹子棱角分明的一张脸时，又忍不住开始笑。平安了，归家了，心头大石也落了地，傅家无恙了。
傅菁用袖子替大姊擦干净花猫一样的脸，告诉她：“没事，都很好。”
不远处，憔悴的傅游桓难得出神一回，直到现在才信了吴宣仪并非臆想中那样，依旧背负着武皇后给予的某种不可告人的秘密在靠近傅家，那分明是个忠肝义胆的可爱小娘子。煽情话语傅游桓说不来，所有情绪最后只归结成两个温馨字眼，跟着傅莹一起从喉头缓缓溢出：回家。
是夜，一家老小依傅游桓意思沐浴斋戒并焚香拜佛，勤快的傅莹甚至不辞辛劳带着婢女仆童将宅子内外反复打扫，在每个角落都洒上辟邪菖蒲水，一直折腾到后半夜方始歇下。隔日，圣旨颁落，称傅游桓“冤情得雪”，陈逸“慧眼识珠”，俩人官复原职之余，陈逸还获准前往修撰《臣轨》，因傅菁和吴宣仪在追讨佛骨舍利中居功至伟，天子又额外给傅家赐下一座位于延寿坊的新宅，恰好毗邻同文寺新任司文少卿裴行俭。如此安排霎时惹来诸多眼红，要知那裴行俭和刘仁轨一样是个文武双全的主，师从攻灭东西突厥和百济的名将苏烈，过往十年一直镇守着西域，累迁至安西大都护，期间外族归附不计其数。如今天子下诏将其召回长安，人一到便将走马上任，可见信任之深。与此同时，还有另外一起耐人寻味的褒奖：镇守肃州的前皇后堂兄王方翼被特招回京。
身心俱疲的傅菁和吴宣仪无暇他顾，丁希的避重就轻以及黑齿常之的骑墙做派让她们无比心寒，连沛王都因虚挂有左武卫大将军一职而被罚闭门思过，那二人却仅仅只是被当庭斥责一番而已，最后不了了之，可惜了边城外面枉死的将士，白白替人做了嫁衣裳。
又隔得几天，傅游桓终于探来消息，说是黑齿常之与胡人在鄯城大动刀兵时，那王方翼早已奉旨领兵镇在西边，若非被其威名慑，跨界入唐的又何止阿史那都之的区区三百人马?
这，便是武皇后布下的暗棋了，确实做到了有备无患。
天子顺势将王方翼招回也是另有打算，恐怕战祸就近在眼前，可外面依旧太平，长安城安居乐业的百姓没有机会闻到血的腥味，铺开在他们面前的仍旧是个污点被抹去以后华彩斑斓的璀璨盛世。
罢了，何苦操心。
吴宣仪无声长叹……
长途奔波积累的紧张骤然松懈，叫身体变得极度疲软，软得做甚么都觉得累，一挨到玳瑁枕便睡死过去，连照入西窗的温暖日光和清冷月色也都未能把人唤醒。待到傅菁费劲睁开双眼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时，已经是隔天的晌午时分。
微一抬手，浑身骨头嘎吱作响，金黄日光穿透窗楹从头顶洒落，混着锦被上的细密暗花铺陈得尤为繁杂。吴宣仪在身边睡得极沉，鼻翼随呼吸在轻轻耸动，两扇睫毛偶尔跟着轻轻一颤，若非凑得极近几乎难以察觉。看着看着，傅菁但觉那些搅得天翻地覆的烦躁均被阻隔开来，唯剩痴痴沉醉，以及一种叫做怜惜的情绪在胸口蓬勃滋生，缠住空得发慌的身子猛长。
她情不自禁低头吻上吴宣仪眉心，那儿皱得太紧……
记不清看了多久，许是一个时辰，许是两个，也记不清自己亲了多少下，总不觉得腻……
“菁儿，怎地不叫我?”
刚睡醒的吴宣仪声音糯糯的，傅菁忍不住又凑上前去轻轻啄了一下。
“菁儿?”吴宣仪捧起傅菁的脸，看进她略显空洞的眼里，有过的蓬勃朝气乃至傲气统统都不知被藏去了哪儿。
忧愁漫上，困顿无力。
“我不知道怎么了，做甚么都提不起劲，睡醒以后只想看着你，好像少看一眼心就会被削去一分，越削越薄，越薄越轻……我不喜欢这种感觉，又不知道还能做甚么，只好一直看着你，就这样看着你……真的，看了好久好久。”傅菁啰嗦着呢喃，好似受伤的猫儿一样,对吴宣仪格外依恋。
吴宣仪抚着傅菁脑袋，亲口匆回落到她眉宇上，傅菁满意哼出声音，缩进被窝把头脸埋进吴宣仪胸膛，一面闻着熟悉香气，一面感受着底下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感官逐渐被温暖包裹仿佛只有这样疲惫身心才不会太痛。
俩人都很有默契，不提佛骨舍利不提胡人，也不提终南山和鄯城里的残忍厮杀，以及……紫宁儿。
最近几天的膳食张罗得十分丰盛，对着元气大伤日渐沉寂、目光却始终粘着吴宣仪的傅菁，傅游桓不得不把满腔话语强行按下，反正寻回佛骨舍利的始末，丁希和黑齿常之在朝堂上已经禀报得足够详尽，傅菁和吴宣仪知道的那些，等缓过劲来再说不迟，如果她们想说的话。至于两个小女儿的那点私情，倒并非性命攸关的大是大非，且由得它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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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电划过层云密布的夜空，狂风大作，这是入夏以后落得最急的一场雨。
一声惊雷叫浴桶中走神的傅菁猛然一抖，但凡精力集中一点，吐蕃重甲士的身影就会在脑海中反复回旋，飘摇影像还没淡去，西行所经历的煎熬折磨又会马不停蹄地汇聚成鄯城外的血色黄沙，映得眼前赤红一片。慢慢地、悄无声息地，赤红于指端凝聚，然后拼命沿着手臂攀上胳膊，蛮不讲理地伸向前胸后背，直到侵蚀腰腹遮蔽腿脚，怎都搓不掉。更要命的是，沾染艳红的水还会缓缓映出紫宁儿凄苦无助的脸，无论水面被拍散多少次，总能阴魂不散地重新聚拢。
哗啦一声，傅菁自桶中站起，抓上边缘堪堪稳住身形，水汽萦绕中各种影像不住层叠，分不清是真是假。手边木盒被拿起砸向种种虚幻，内里澡豆散得满地都是，翻滚着折腾出几声动静后就都不动了，随着幻像缓缓消失，傅菁无力坐倒，噗通一声重新滑进桶里。
吴宣仪闻声赶来，摁住傅菁无意识抓挠胳膊的右手：“菁儿，别抓了!”谁知还是晚了一步，傅菁的淤青左臂早已留下数道长痕，鲜红刺眼。先前摔断的地方经已经接好，但连番奔波又令它好得不太完全，至今浮肿未消，被猩红指痕映衬出夸张的惨白色泽。
“宣仪，我看见了死去的士兵，胡人的唐人的，甚么样的都有。还有紫宁儿，她怪我对她使诈，怪我把她往火坑里推……”傅菁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样拼命甩动臃肿左臂，原以为折返途中乃至这几天的沉寂是为冷静，殊不知后劲居然如此之大。
“菁儿，清醒一点，这里是长安，我们在大宁坊，在家里!”吴宣仪把人箍紧，拿下挂一旁的巾子披到傅菁身上将人紧紧裹住。
“宣仪，我睡不着，不敢闭眼，脑袋好痛，一有缝隙他们就钻进来，赶不走。”傅菁掀掉巾子，兀自张开双臂反撑在捅壁边缘，生怕自己不知轻重地弄疼了吴宣仪，眼里流露出渴望，渴望吴宣仪的怀抱，渴望它永远能够向自己敞开。
想是受到了感染，吴宣仪的心亦跟着一跳一跳地疼，她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坚强，彼此早把能给的温柔都给了，能说的安慰话语也都说了，还能怎么做才能爬出无边恐惧造成的痛苦深渊，堵住嘶嘶刮来的冷风，修复似有千疮百孔的脆弱身躯?
游走目光撞上半遮半掩的春光，叫吴宣仪生出一股不合时宜的羞赧。
她们早已两情相悦，还海誓山盟定了终身，不是么?
如果不是被外头那些乱糟糟的事情屡屡打断，满溢的情爱早就泛滥成了灾，不是么?
她们需要一些更为炙热的东西去驱散寒冷，去平复哀怨，去重拾难得的安稳，乃至重建属于自己的天地，不是么?
吴宣仪颊飞红云，勾住傅菁贴近自己，朱唇轻启：“菁儿，不要再想了，把精力放到这边来，看着我。”边说边探过身子，贴上傅菁的红润双唇。
傅菁瞪大双眼不敢妄动，直到吴宣仪投入更深时才从迷茫中回神。热浪被点燃，压抑许久的爱意被烧得汹涌澎湃，激荡全身。
吴宣仪羞怯难当，慌忙转身欲走，却被一把扯回。
那一夜，月色撩人，百般温柔难述。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第 8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