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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 85 章 ...

  •   值此紧要关头,黑齿常之所率军士压根没有回防的意思,戍军也还未到,叫城门楼成为薄弱一环,迎面对上暴虐蛮胡。

      傅菁吴宣仪在刀光剑影中惊得浑身发颤,心计深沉的黑齿常之走得太快,不被阻拦的胡人来得太急,周围只有少数来自长安禁军、前不久曾一起入城翻查佛寺的一二十人,统统都是些铠甲华丽的摆设,霎时就乱了套,有瘫坐地上哭爹喊娘的,有慌不择路跳出墙外的,完全抵挡不住攀上城头的敌人。

      魁梧都尉的心比城墙还要硬,比石头还要冷,他不愿分兵护住无用者,毅然选择甩开累赘灵活应战。和当初无法叱责陈逸那些动机一样,如傅菁同样生不出太多怨恨,任由带着绝望的悲怆从喉咙一直烧进肚腹,呛得难受。

      拼了,拼了!

      强烈的求生意念陡然迸发,从悲愤中艰难抽回一丝孤勇。

      她拾起跌落附近的横刀,双手握紧刀柄将刀身竖直,对准了越来越近的狞笑胡汉。

      就当是在打马球,稳住!然后再用力挥出!

      傅菁不停给自己打着气,旁边也跟着竖起一柄带血横刀,那是和她一样紧张害怕到不行又不得不咬紧牙关强撑的吴宣仪,终南山上的喋血一幕疯狂飘过,她们都知道这些番邦人性子有多野,出手有多狠。

      拼了!死也要死在一起!

      俩人深深对望,均看见了彼此眼底的惊恐万状,她们是长在雍容长安城里的娇气儿女,从未受过如此可怖的血腥浇灌,几乎把肝胆给震碎了去。

      泼啦一声,一飙腥膻热血扑落,挡在俩人跟前挺举长矛的丁防尚未来得摆正武器,半截脑袋就从脖子上应声飞出,血箭飙得老高,挤满了整个视线。

      傅菁大叫一声往前撞,胸口涌上的血气让她不顾一切地挥刀,牙关仍旧不停在打颤,带得手臂抖动不已,她不知道这一刀能不能砍中敌人,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不会是身首异处的下场。她想扭转脖子再看吴宣仪一眼,再闻一闻那迷醉的温柔馨香,再捏一捏那双温暖柔荑,可惜身子已然不听使唤,除了往前冲还是只有往前冲,直挺挺地没有任何弧度。

      刀光再起,弯曲如月,胡人的刀!

      傅菁呼吸为之一窒,整个人被恐怖阴影完全覆盖,她以为就这样了,小命走到头了。

      好在想象中的寒光没有斩落,心胆俱裂的疼痛也没有发生,那柄弯刀就这么突兀顿在半空中,继而当啷落地。它的主人被后发先至的长枪戳了个透心凉,鲜血再次喷洒,落到僵硬无比的傅菁身上,落到旁边止不住去势一头跌在尸体堆里的吴宣仪身上,然后才接二连三地露出后面的唐人面孔,一张、两张、三张……穿戴齐整全副武装的边城戍卒终于赶了过来。

      弓马娴熟的突厥彪骑于尖啸声中迅速撤退,来去如风。

      城墙上血迹斑斑,除了少得可怜的几具胡人尸体,余下的全是唐人,如同风中凋零的残叶,惨淡无比。傅菁腿脚一软,挨着吴宣仪跌坐下去,直到这时才发现右手还死死握着横刀,指节又硬又酸,好痛!俩人心头狂跳不止,有好多话想说,结果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好不容易重新拉住的双手格外用力,仿佛要把彼此嵌入到骨血里一样。

      血腥味涌入鼻腔,又潮又涩,劫后余生的庆幸尚未完全平复,注意力又被鸣镝响箭给拉了过去。

      城楼外,黄沙漫漫,森森箭雨正兜头射向刚刚扯住紫宁儿马缰的岐鸣,射到奋不顾身替她们挡箭的胡人彪骑身上,使得杂乱铁蹄声、坠马落地声、惨叫声以及箭矢入肉的声音此起彼伏,伴随着劲风在耳旁汹涌刮过,猩红血色不知疲倦地替忠诚二字镀上一层又一层的虚妄金粉。好运站在唐人这边,号炮轰然猛响,一波戍边军士的骑兵狠狠冲出,接着是第二波、第三波……与之会和的黑齿常之扬起横刀,镇定自若地朝退走的胡人发出追击指令,他赢了。

      傅菁张大嘴巴愣愣看着城下的瞬息万变,魁梧军官仍旧想要杀紫宁儿,甚至想要杀岐鸣!原来所有说过的话、给予的承诺都可以被风吹散,人命在利益跟前一文不值!

      谁说胡儿无义?至少拼死护住紫宁儿的举动就比唐军来得更有人情味。

      可是,可是……

      今天觉得心狠手辣的胡儿有人情味,明天会不会就觉得善变的黑齿常之和蔼?再后天呢……

      傅菁情不自禁搂紧了脸色比自己还要煞白的吴宣仪,从一开始,吴宣仪就预料到了眼前这一幕,却把所有悲愤以及不甘一股脑藏在心底,就这么看着既定一切不可扭转地残忍发生,她其实更难受吧。

      “输家没资格喊冤,怜悯只配掌握在赢者手里……”

      武皇后说过的话语冲上脑门,冲得傅菁头晕目眩,大漠戈壁环绕的边城明明酷热无比,身子偏偏比坠入冰窟还要寒冷。

      周遭血味太难闻,人心太丑恶!

      风沙倏尔荡开,傅菁努力睁大眼睛,看着岐鸣护住紫宁儿左奔右突,看着她们在阿史那都之的配合下杀出一条刻意铺好的血路,于黄沙中越走越远。

      唐境留不住她们,也好,囹圄脱身,何其逍遥。

      再见了……再也不见。

      .

      一路沙尘一路血,羽箭狠狠撞痛了紫宁儿,也狠狠碾碎了残梦中的盛唐画卷。

      她无助缩在岐鸣怀里,映入眼帘的除了口吐白沫的马首和刺耳刀剑撞击声中乱飞的残肢外,还有擦身而过的羽箭,密密麻麻的尖利羽箭铺天盖地,若非穿有暗甲,恐怕小命早没了。追上来的唐人一个比一个雀跃,争着抢着想要收割她的项上人头,但是没有一个能够近得了身,他们统统被岐鸣挥刀砍翻,血雾勾勒出一朵朵狰狞之花,疯狂绽放。

      隔了不知多久,仿佛春夏秋冬轮转一圈那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间,唐兵终于鸣了金,视线模糊的正前方陆续奔来更多头戴毡帽、穿戴像马匪但又不是马匪的胡人,把她和岐鸣护拥而去。

      结束了,安全了。

      后背一轻,护住自己的岐鸣软软跌落,发出一声闷响。

      .

      “城门令何在?”

      黑齿常之丢开卷刃陌刀,胡人狡猾来去如风,叫追击的唐兵讨不到多少便宜。

      “都尉。”城门令哆嗦着跑上前来,身后跟着鄯城县令,奉命“剿匪”的李校尉没有现身,他正忙着收拢部众清点伤亡并整理战利品。脸色苍白的县令显然很不满意黑齿常之闹出这么大动静,原本只打算借箭而已,结果差点把城池给借了出去。

      “赵明府,你调度有方,不但击溃马匪保得一方太平,还助我夺回佛骨舍利,可谓是奇功一件,我请你吃酒如何?”黑齿常之勾住比自己矮半头的县令,大咧咧地套近乎,故意把突厥飞骑称作马匪,便是不欲声张只意。见城门令杵着不动,黑齿常之又推了他一把,愈发热情:“带上你那些同僚们,一起来。”他不贪功,知道怎样堵住别人的嘴。

      傅菁听得真切,空空如也的肚腹吐不出任何东西,咳得抽搐不已。

      吴宣仪轻轻拍上傅菁肩背替其顺气,由始至终不曾开腔,说与不说,真没甚么区别。

      .

      七天后,在皱纹堪比老羊的萨满巫师精心照料下,后背中箭的岐鸣伤势开始好转。

      紫宁儿一直守在毡帐里,没有离去。

      这天傍晚,岐鸣扬起毫无血色的脸,朝紫宁儿道:“想回长安就趁现在,我没甚么力气追你。”然后淡淡地笑,等一个理所当然的答案。

      没人可以拒绝以命相救的深情,是大唐亲手掐断了这株紫玲兰。

      紫宁儿将浓稠羹汤舀起递至岐鸣嘴边,语气稍冷:“我想去逻些城,看看布达拉宫和小昭寺。”那些宏伟庙宇乃是松赞干布替文成公主所建,令人神往。

      岐鸣弯起嘴角,取过木碗放到案上,披上衣袍拉着紫宁儿翻身上马。鹞鹰不喜欢缩在温暖宝帐里,野惯了的人需要展翅高飞。

      篝火熊熊燃烧,欢声笑语飘荡在高山草地的正上方,沉寂如同蓝宝石般深邃的硕大青海湖蛰伏远方,在它后面还有蜿蜒起伏的祁连山支脉,宛似一座座无言军帐,延绵不绝地拱卫着凹陷中央的肥沃土地。此处名曰大非川,进可攻退可守,扼紧了西北门户。

      “你看。”

      岐鸣往外一指,露在无袖短襟外的胳膊从胡袍底下探出,凶狼纹身被皎洁月色映得神秘莫测,神圣肃杀而又美艳非常。

      不远处,数朵灰白毡帐围出不规则的一圈半圆,紧凑聚在山脚,圈中篝火堆得极高,冲天火舌仿佛能够舔到星星的尾巴,偶尔迸发出一两声爆响,又仿佛打在天边的响指,带着最深重的敬意飘散在仅剩黝黑轮廓的山脉湖泊之间。长达三丈的经幡洁白胜雪,系在细竹竿上被巫师们高举过头,头戴方形高冠的大萨满绕着火堆边跳边舞,族人围火跪拜,面朝东方跟着小声念诵。

      篝火在喁喁颂词下翻腾燃烧,壮美了山河天地,叫人怦然心动。

      “仪轨飘帘,他们在招魂。”

      岐鸣圈住紫宁儿策马上前,一直走到营地附近,指了指被族人依次举起的旌幡:“把逝去亲人的名字用羊血写到上面,就可以将魂魄召回入土为安,我让大萨满把你娘也写了上去。”擅长揣摩人心的舅父特意选在这个夜晚张罗这么一场法事,可以说是分外贴心了,而踏入这大非川前,那位异族舅父还告诉岐鸣,说在陇右道的唐蕃边界一带唐军早就加紧了巡防,还有不少战将亲临坐镇,若非如此,他们也不至于投鼠忌器,仅派得一支精锐偷偷潜入。

      紫宁儿身子一震,刻意淡忘的哀伤随之涌上,忍不住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娘——”净善于自己无有养育之恩,却有生身之义,最后竟落得如此下场,着实悲凉。

      越想越悲,由是哭得肝肠寸断,直到酣畅淋漓。

      岐鸣曲起双臂护住宣泄悲伤的人儿,以防她摔下马背。

      抚上脸面的夜风如水如浪,哀思被轻轻吹远,就这么散了、落了,待到飘过茫茫苍山掠过无边湖泊,也就轻了、淡了,最终坠入湿润泥土并悄悄埋进了沧桑心田,了无踪迹……

      到头来,记挂娘亲的唯有这个不知该拿她如何是好的“仇人”,有怨亦有恨,还有一抹理还乱的情丝缠绕……若之前心再狠一点,把佛骨舍利捏在手里不交出,那么胡儿和傅菁恐怕都没命活到现在了,该报的母仇该了的私怨,也就统统了了……可那样一来,世上最后两个关心自己的人也跟着没了……

      傅菁吴宣仪没有看错,她紫宁儿舍不得这红尘俗世,还放不下那些该有的不该有的虚妄情思,她的性子一点都不坚毅,更没有慷慨赴死的勇气……

      紫宁儿取下挂脖子上的金牌,鲜卑文镌刻的生辰八字她完看不懂,那是李唐皇族的信物,象征着血统与身份。

      唰一声,金牌被狠狠扔开,摔进碎石杂草间闪了一下,不见了。

      紫宁儿收回迷离目光,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在发颤:“岐鸣,你不欠我了啊。” 捂得许久的话语说出来过后整个人只跟着变得松软无力,茫然和失落接踵而来,天大地大,竟不知何处为家。

      “嗯,你盗走佛骨舍利,我算计你娘亲,从此扯平了。”岐鸣从后探头亲上紫宁儿因心境摇荡而微微发红的脖子,一直亲到耳朵和侧脸,然后印在她唇角边上。

      紫宁儿把香囊和金锭塞给沙弥的一幕瞒不过鹞鹰的眼睛,唯有利欲熏心的沙弥会相信那是一截祭神用的寻常兽骨……

      紫宁儿发现圈住自己的怀抱越来越热,叫她不得不稍稍侧身,以避开那人落下的吻。偷走佛骨舍利之举被识破不算意外,她早做好了承受雷霆暴怒的准备,并未意识到这其实是精心布置的一环。

      没能如愿的岐鸣咬住她耳朵,微微用力:“不是说要跟我回逻些城么,这就变了卦?差点忘了告诉你,我不追不代表舅父和附离们不会追,你跑不赢草原的骏马。”

      紫宁儿身子一震,想起昨天被附离们拖回来的柯黎,那忠心耿耿的老奴受了唐廷挑拨,把偷窃佛骨之事给捅了出去,可是在岐鸣给他定下叛主罪名时,老头完全没有反驳,就这么低垂着脑袋闷声赴死。

      “你,卑鄙!”紫宁儿虚张声势地呵斥,她知道自己逃不出岐鸣的手掌心。

      岐鸣掰过紫宁儿脸面,噙住那双被冷风吹得干裂的唇,堵住了接下来的所有话语。

      寒风凌冽,吹不凉这里的温度。

      紫宁儿握紧双拳,始终推不开强势胡儿。

      岐鸣亲了好一会才把人放开,然后用最温柔的语气述说着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承诺:“我会待你好,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这株紫铃兰她要了,至于不择手段险胜一局的大唐君臣们,稍后再另行回赠一份“薄礼”吧……

      马铃叮当,驮着俩人走在水边,悠悠搅散了明亮的圆月倒影,轻风吹拂,带来青草和野花的淡然香气,舒心清爽。

      不怎么牢靠的激愤缓缓退去,徒留惆怅在不甘徘徊。

      紫宁儿声若蚊吟:“你真名叫甚么?”身后这人压根不姓孟,也不是杀死娘亲的罪魁祸首。

      “噶尔·江棘。”胡儿松开攥紧匕首的五指,低头亲上她鬓角:“我还救了你一命,你经书也没抄完,这欠的,得还。”

      .

      两年后,咸亨元年四月,为争夺龟兹、疏勒、于阗、焉耆西域四镇,唐皇拜右威卫大将军薛礼为行军大总管,吐蕃则以噶尔家第二子、素有战神之称的噶尔·钦陵为帅,双方在大非川展开决战,最终以唐军大败作为收场。此役一举击破了唐军天下无敌的神话,唐庭被迫撤销四镇并将安西都护府迁至西州,直到十三年后,左武卫大将军黑齿常之于青海一带击败噶尔家第三子噶尔·赞婆时,方才替大唐挽回少许颜面。

      随后过去不到两年,后突厥强劲崛起,重新跻身于大唐劲敌之列。

      又过得百年,唐大历十年,吐蕃派军远渡恒河征服摩揭陀国,为新建的桑耶寺劫回一枚镇塔佛骨舍利,后世但凡提及此役,皆称做“为得一骨而灭一国”,吐蕃威势由此盛极一时。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注】

      明府,唐时对县令的尊称。

      江棘,同藏语发音里的狼。

      薛礼,字仁贵。

      摩揭陀国,古印度佛教圣地,唐贞观年间玄奘取经途径此地,并入那烂陀寺修习佛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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