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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 8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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笃——
劲弩破空,黑齿常之及时竖起铁皮长盾把箭矢隔档在外,接着朝悍然拉弓远射的岐鸣回以一个狠辣眼神,这才转回来对傅菁和吴宣仪说道:“你不想他们死,他们却未必会对你仁慈,两位赶紧下楼吧,若有所闪失,叫某家如何担待。”
吴宣仪把傅菁托稳,军官的用意她懂,百余禁军离京月余风餐露宿,若无“斩获”着实不好交代,打一场小规模追逐战进而拿住或杀死几个胆大包天的蟊贼,朝廷才不至于在番邦蛮夷跟前丢了脸面,若能加上些许伤亡,就更容易抹去“放纵悍匪久不动手”的罪名了,毕竟吐蕃贼子猖狂难以驯服,能轻易拿下的话也不必虚耗那许多时日。如此托词和借口吴宣仪毫不陌生,宫里几乎每天都在上演,实在是见过太多太多……
“报——”有探子冲上城楼,语气焦急:“城西发现大队彪骑,正飞驰前来!”
“何人番号?”黑齿常之一惊,神情立变。
莫非蛰伏境外的胡人大军神不知鬼不觉闯入了唐境?整整三十里路,他们怎么做到顷刻现身的?
“无旗无番,马匪装束!”
马匪?
原来如此……
乔装前来便无有“国之冲突”,想这鄯城极富,官府每年捕获盗匪亦不计其数,马匪猖獗恰恰成了吐蕃秘密行军的绝佳掩护,使得他们化整为零偷偷潜入,此外还有山丘散骑分散官兵注意力,由此两相配合,瞒过了初来乍到的长安军士。
好狡猾的吐蕃贼子!
黑齿常咽下胸中恼恨,举目远眺,好大一拨武器马匹皆配备精良的马匪!
鄯城离边界太近,沿途关卡的守军手脚恐怕也不干净,叫对方如入无人之境,张狂至斯!
好污浊的边地……
“二队留下,其余人等和陌刀队一起随我上马,迎敌!” 黑齿常之将令旗挥出,形势突变,硬仗来了。
很快,城门卫手忙脚乱地敲响了悬挂在城楼东北角的大铜钟,和通传士兵走街串巷用力敲打的小锣一起,疯狂传递出禁闭戒严的警讯。一传十十传百,行人们开始匆忙往家里赶,商铺市集纷纷关门上栓,鸡飞狗跳人闹马嘶,瞬间搅成一锅粥,就这么乱糟糟沸腾开来。要怪就怪不愿意涉事的驻军将领并未按黑齿常之要求那样提前布防,在他眼里,胡人使团就和无数穿越鄯城的普通商旅一样,掀不起风浪。
事实证明,他料错了。
“李校尉,快,快去调兵!”
县令声音颤抖不已,肥大身躯就这么瘫坐在地,两旁随从扶都扶不住。
底下,那岐鸣正以指嘬哨,尖锐哨声刺入云层,比先前游骑吹得更响,紧接着,山丘那边传回嘈杂怪叫,和沉重马蹄声一起由远及近地狠狠叩响苍茫大地。滚滚黄沙朝外翻卷,怪风骤起骤停,露出一张张红黑面孔,这支队伍披发左衽的装束以及比吐蕃人更像唐人的五官让岐鸣意识到,来的并非噶尔家某个兄长,而是突厥的舅父阿史那都支,以及他亲自率领的三百彪骑团。
如果说吐蕃重甲精骑是把无坚不摧的沉重战斧,那么眼前的草原精英就是柄轻快利剑,可以利落割开敌人的柔嫩咽喉。
真真惊喜,两年未见,老三谋略大长,眼光手段完全不在长兄之下,如此安排既不给唐人留予话柄,又能让归附已久的西突厥弩失毕部斩获新功,不必被新来的咄陆部抢去风头。岐鸣沾染血污的脸面随之绽放出野心勃勃的狂傲笑意,看着一马当先、和自己一样用七彩丝绳扎起黝黑发辫的舅父,毅然举起弯刀指向鄯城城门。
杀!
阿史那都之贪婪望向落日下的矮平城墙,那里的城门丁防是每年零星招募的年轻人,他们杂乱无章的站位和惊慌动作已如实出卖了心底的惊慌恐惧,在驻军赶到之前只有任凭宰割的份。阿史那都之习惯性抠了抠脸颊左边的旧疤,这是同父异母的长姐、岐鸣的生母,死在唐兵刀下时他自行割开的,这笔账,一座富得流油的傲慢边城恰好能够抵上。
鄯城城墙和内里屋舍一样厚而不高,挡不住突厥人以草原鹰羽做成的长箭,墙头上的垛口还过于密集,被最先冲到城下的胡人散骑用套马索牢牢套住,继而快速攀登。即便如此,处于弱势的唐人也该力守不怠,等到驻军戍卒集结完毕再行反击“剿匪”才对,然而并没有,撇开城头惊慌失措的丁防和疲于应对胡人散骑的几十守门士兵,紧闭城门突然打开,一支装备精良的唐兵骑着高头大马凶猛冲出,内里的弓箭手拉弓疾射,轻装简从的陌刀手则紧随左右,这些全部来自都城长安,归黑齿常之统辖。
魁梧军官拉开硬弓,随着鸣镝再起,箭雨直取中路,目标是为紫宁儿!
不再是惺惺作态,不再有迂回试探,仅剩下赤裸张扬、不屑掩饰的杀意!
形势瞬息万变,叫黑齿常之不得不临阵变卦改为遵循“杀”字一令,飞快倒向武皇后那边,否则就算没有战死在鄯城这里,回京过后闸刀也会轰然斩落,罪名很简单:惹边患。
百步开外的胡人彪骑太危险,厮杀不足以退敌,从高高扬起的浓厚沙尘来看,胡人比自己所辖军士只多不少,记得曾出任安西都护的老师很久以前就提到过,说西域蛮子万不能以常理度之,当智取为上,于是他当机立断,迅速抓住敌人的软肋:由两个壮实胡汉护着往山丘所在退走的紫宁儿!与其率百余人马守着不怎么牢固的城头和三百胡人玩命对决,不如冒险发动奇袭,既然吐蕃胡女先行动了手,那么自己也就有了自保并“错手”将之击杀的理由。
如是想着,黑齿常之立即铆足力气,再度拉圆手中硬弓。他不是丁希,不会依靠蛮力让麾下弟兄去白白送死,驻军将领和县令不听劝诫的傲慢轻疏,也必须付出代价,他睚眦必报。
嗖——
鸣镝箭落在狂奔的突厥骏马左侧,仅差半尺便能射中护住紫宁儿的侍卫,但是不打紧,漫天箭雨已跟着疾驰而至,把侍卫当场射成两只刺猬,偶有箭矢戳上紫宁儿后背的,又会被闷声弹开,仗着金丝暗甲护身,紫宁儿只痛不伤。可惜暗甲护不住全部,撇开头脸手足不说,光背心系绳处就存有缝隙,足以挤进锋利箭矢,没了胡汉侍卫帮忙遮挡后的少女直与活靶无异。
惊叫声骤然荡起,城外紫宁儿的,城头傅菁的。
紫宁儿被吓破了胆,她不擅骑马,仅是本能地用力揪紧缰绳,拼命不让自己掉落下去,结果因为勒得太紧,反叫坐骑疯了似地往外狂冲。至于傅菁,一声惊叫乃是因为看见黑齿常之重新上好鸣镝箭并瞄准紫宁儿引而不发的举动,冷血都尉乃故意为之,好留出空挡引诱岐鸣调头折返,使的是围魏救赵这一招。
日夜不离带着个唐人女子,亡命厮杀时还不忘让贴身侍卫护其先走,足见那小娘子在岐鸣心目当中有多么重要。胡儿带领散骑尚敢回头强战,此刻领着三百精锐,威势只会更盛,万一驻军赶不及支援,鄯城和自己手下区区百余禁军就全完了。黑齿常之没有把握凭五十陌刀手和所剩无几的轻骑兵抵挡三百胡骑,却有十成把握追上紫宁儿将之连人带马一并射杀,然后砍下那颗美丽头颅绕道折返长安,与佛骨舍利一起捧到武皇后跟前将功折罪——如果胡儿岐鸣不扭头阻挡的话。
不需要任何言语,场上的双方已将彼此意图传达得足够清晰,叫傅菁更是看得头皮发麻,烈日之下黄沙之上,流淌着的全部是看不到尽头的虚伪贪婪与阴险狡诈、以及比刀光剑影还要叫人寒心的冷漠!杀伐无情征战无情,所有残忍已被摊开,就这么浓墨重彩地扭结在一起疯狂四蹿,毫不留情地把天地万物染得斑驳惨烈,又好似沉沉乌云压顶,轰隆隆地碾过来把所有颜色都无情挤走,唯独留下近乎窒息的黑与白,最后混合成更为死寂的灰,麻木了所有感官。傅菁声嘶力竭,偏偏喊不出一句完整话语。
几乎没有一丝犹豫,远处的岐鸣当即调转马头,堪堪迎上主子的彪骑也毫不犹豫跟着掉头,卷起漫天沙尘朝外猛冲。比狐狸还要狡猾的阿史那都之同样把算盘打得噼啪响,这带有突厥血统的外甥女才是草原英雄们重新立足西域的主心骨,分兵固然能够拦下唐人,但是太冒险,唐人的箭太锋利,外甥女还在射程范围内,这笔交易不划算,在寄人篱下的当前,他必须要献出所有忠诚才能保有一席之地。阿史那都之相信,所有的苦心经营不会白费,今日失去的明天定能加倍讨回。
于是乎,彪骑们在距离城门不足四十步的地方毅然拐了个大弯,就这么舍本逐末地咬向黑齿常之队尾,与早有防备的唐人陌刀队打了个照面。
陌刀者,刀宽柄长,盖断马剑也,举刀一辄当死数人。
陌刀队膀大腰圆的汉子们早在黑齿常之的命令下跳落马背,将弓箭手挡在后方同时将凶刃挺举,号令声声,大刀翻飞,颇有节奏地展开凶猛砍劈,把闪躲不及的胡骑前锋瞬间绞做一团肉泥。血肉横飞,明晃晃的陌刀在黄沙中如墙推进,硬生生劈开了胡人的狂暴攻势。
阿史那都之策马掠过摆好阵势的黑齿常之,然后扭头森然一笑,并未多做停留,从容抛下十多具尸体,继续追随他的野心去了。早在随岐鸣冲往紫宁儿所在之前,他还分出了一队彪骑,着其继续扑向脆弱城楼,目的只有一个:杀人泄愤!泄岐鸣的愤!
惯于见风使舵的阿史那都之很清楚怎样去讨外甥女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