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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 8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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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铜打造的水漏不停在滴水,叫计时浮针一沉再沉。
吴宣仪从来不觉得一个漏壶可以难看到如斯境地,不但外层比橘子皮还要粗糙,壶身还是歪的,偏偏这样一个滴漏铜壶被捧了出来,放在城楼垛口下尽职尽责地执行着数时的本份,时辰快到了。铁塔都尉披挂的鱼鳞甲片在行走间时不时磕上裙甲,发出悦耳声响,可惜这动听的声音怎都拦不住地狱勾魂使者的脚步。
吴宣仪展目远眺,城楼外是一望无垠的贫瘠戈壁,来自天边的牧歌淳朴动听,骄阳挂在头顶闪耀,底下行人往来不息,叫这片土地充满了热气腾腾的粗犷,和长安纸醉金迷的繁华精致简直是天壤之别,她连一点准备都没有,就这么离了长安辗转深入到这边陲老城,仿佛做梦一般。
都尉手中陌刀正缓慢而又坚定地高高举起,若问此刻还有甚么不舍,似乎只剩下了傅菁一个,至于武皇后,她不敢想亦不愿意去想,手握权柄之人向来铁血无情,即便如此,也还是会有数不清的棋子主动跳上棋盘任其驱策,例如黑齿常之,一纸军令状无异于逼迫着她吴宣仪和傅菁扛下所有,以至于隐隐指向私通番邦盗取国宝的通天罪名,凭此,“奋力擒贼”的军官便与她们彻底划清了界线,依然拥有获取天家青睐的资格。
深宫中耳濡目染的吴宣仪很了解这种手段,走出禁宫失去庇护的那一刻起就曾预想过许多如意和不如意的场景,今日这样便权当是中了那不好的吧,算不得意外。
“报——傅娘子回来了!”
兵丁在楼道口大声通报,话音刚落,傅菁就捧着枚沾满尘土的灰白香囊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上前,然后噗通一声跌坐在黑齿常之脚下,嗓子撕得比扯裂绢帛还要沙哑:“放、放人,舍利在此。”
黑齿常之接过香囊打开瞄了一眼,脸上挂起轻松随意:“恭喜傅姑娘立下大功,诶,这跟马趾骨差不多嘛。”如果这姓傅的小女子胆敢耍滑头,傅氏一门也就活到了头,都是聪明人,理应不会自掘坟墓。
“这自然是真的。”傅菁笃定做答,紫宁儿不会拿这种大事来开玩笑,说完也不管黑齿常之作何反应,径自跑去到吴宣仪身边将绳索解开,待到俯身将人抱住刹那,不由得百感交集。
“寻着就好。”吴宣仪揉着发麻胳膊,替傅菁揩掉身上脸上的碎屑杂物,若寻不回来也认了。
傅菁嗯得一声,用力收紧臂弯。
香囊被藏在城南老庙,内里除了舍利还有一张桑皮纸,上书“大日如来”四个蝇头小字,出自紫宁儿之手,若非报出这个异域别称,贪财的沙弥也不会这么快把香囊交出。看见桑皮纸时,又叫傅菁的心跟着狠狠揪了一下,这种纸质地极为柔韧,为大震关下汧源县里供驿站文吏所专用,所以早在大震关的时候,紫宁儿就拿到了佛骨舍利并用桑皮纸写下提示做好了一切部署,却偏要等到今时今日、跟着岐鸣走到唐境最后一座边城了才肯放手。
你瞧,我紫宁儿也可以左右你的命运……
长途跋涉的日子里,这柔弱女史就这么拿捏了傅菁的小命,切切实实掌控了一回傅菁的生与死。
所幸她没有变卦,最后还是帮了一把。
那一刻,拽着桑皮纸,傅菁眼前不由自主浮现出紫宁儿的苍白脸颊,紫宁儿会怎样说话会有怎样的表情又会是何种动作,统统不受控制地跃然纸上。傅菁无言以对,也无法去做些甚么,更没有让吴宣仪得知桑皮纸的存在,彼此无恙已属万运,其他人其他事,真的没那么重要。
吴宣仪反抱住颤巍巍发抖的傅菁,以为这人是紧张所致,见她额上冷汗滑落,便举袖擦掉,好一会过后,直到傅菁不抖了,才轻轻把她放开。
刷!刷!唰!
奇怪声响突兀扯回了俩人的思绪,扭头一看,但见三排弓箭手在城墙上拉开架势,前一排弓张满月瞄向城下,第二排箭尖微垂蓄势待发,最后一排则持弓半蹲在地。此乃连射阵形,通过交替补位可令箭矢密集连发,杀伤力极广。
傅菁难以置信地看着指挥士兵摆出进攻姿态的黑齿常之:“都尉为何食言?!”这黑脸都尉答应过她们,只消寻回佛骨舍利就立即收兵返京,不再和岐鸣纠缠。
“傅姑娘安心等某家送你回京领赏便是,别的少管。”黑齿常之冲底下走出城门的使团商队一指,大蓬羽箭立即毫不客气地呼啸直落,接连钉在车辕、马腿、以及吐蕃人身上。
究竟是杀还是保,随着刚刚送至的辽东战报,黑齿常之心里那杆秤终于有了倾斜。千里之外,唐军主力业已顺利会师,胜局正以势不可挡的姿态在迅速扩大,那领兵统帅李绩——贵为司空并位列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尽管在拥武氏登上皇后宝座一事中功不可没,可忠诚肝胆上始终刻着个昭彰“李”字,加上勇冠三军的副将薛礼又与天子年少相识,交情不能说不深,届时携胜还朝的将官恐怕更乐意侍奉一位宽厚仁爱的天子,而不是渴望权势的心机妇人。
遵循天子密令保紫宁儿不死才是明智之举,黑齿常之甚至连必须花费的表面功夫也都想好了。
吴宣仪拉住傅菁,沉声道:“紫宁儿不会有事。”说着朝城墙背阴处岿然不动的陌刀手努了努嘴,不曾披甲的陌刀手轻装从简,没有流露出围拢上前攻坚绞杀的意图,仅仅只是观战,自不必死拼。
傅菁着急站起身来,想要靠近墙头垛口往外瞧,奈何前面挤满了弓箭手,针插不进。黑齿常之淡定自若,令副官押着俩人随自己一并走到城楼高处,这才转身冲吴宣仪展颜轻笑:“傅姑娘率真直爽,冲动难免,还是宫里来的吴姑娘要沉稳一些。”说着从特制胡禄中里取出一支鸣镝箭,这鸣镝箭比寻常箭矢更长一些,箭头连着骨哨,箭出则破风猛响,最适合用作指引,引万千箭矢同射。
鸣镝箭呼啸而出,落入城外吐蕃使团当中。
吴宣仪看出来了,眼前的领兵都尉不想截路,却装模作样地摆出狠辣姿态,让一波接一波的箭雨无独有偶地避开中间的岐鸣和紫宁儿,只冲跟在后面的番汉侍卫袭去。
风餐露宿月余的大唐军士渴望军功,吐蕃商旅和侍卫的人头就是现成的便宜,还能用于塞责,这个任务交给了在箭雨掩护下呼啸奔出的轻骑兵,唐军甲胄比胡人精强,胡汉即便早有准备披上暗甲,亦护不住露在外面的头脸四肢,抵挡不了多久,相信这场毫无悬念的“仗”打完过后,都尉回报朝廷的战报里一定会出现几个关键字眼,例如,清扫车队残骸的士兵发现了他们都尉提到过的五重宝函,又例如,在五重宝函里起出了万众瞩目的佛骨舍利,完璧归赵。
吴宣仪看得心底生寒,凑到傅菁耳边小声耳语。傅菁听得呆了,若无吴宣仪,光凭架势,她真真以为黑齿常之要将岐鸣和紫宁儿给当场格杀了去,可明白个中猫腻过后,浑身上下愈发是酸软无力,她扶住墙头勉强站稳,从垛口缝隙看向外面溃不成军的吐蕃人。
城楼下,沙尘滚滚马蹄震天,十数劲仆护着岐鸣与紫宁儿混在大群青海骢里拼命往前冲,对面土丘上同时跟着俯冲下来一拨胡人散骑,或挺举硬弩或掷出长/枪,迎头冲向唐军骑兵。刹那间,人吼马嘶刀剑铮鸣,肆虐风沙盖不住激烈交锋,叫傅菁再次直面血肉搏杀的凶顽地狱,血色弥漫了双眼,叫嚣充斥着耳鼓,刺得脑袋隐隐作痛。
若存心要拦住岐鸣,黑齿常之的鸣镝箭就该往前三尺,唐兵也该早些出击,掐断胡人散骑过来会和的机会,结果统统不曾发生,吴宣仪看得很准也说得很对,都尉军官张罗的这场追截,并不以擒拿贼首为目的!
“苏勒——”
胡人们爆发出齐声呐喊,以手嘬哨的散骑居然没有护着主子奔逃远去,而是朝紧追过来的唐兵轻骑冲杀回去,领头的正是黑齿常之放了一马的胡女,岐鸣。由是场上局骤然大乱,数十匹撒蹄狂奔的青海骢宛如狼入羊群,直把唐兵队伍撕裂成两段,箭雨戛然而止,弯刀如雪,割出一道又一道的鲜红血箭,绚烂了灰黄大漠。待到群狼散开,适才犬牙交错的胶着瞬间瓦解,地上留下一具具扭曲尸体,仅有不到三分之一是为胡人。胡骑凶顽,与商队里长于近身搏斗的侍卫截然不同,仗着高超的马上技艺,直杀得唐兵轻骑节节败退。
傅菁伫立城头久久不能言语,一切本可避免,年轻的生命本不必消亡,可如今,用生命换回一点可怜的军功去荫泽家人,俨然成了底下年轻唐兵们的最后归宿。冲出城门前,他们的长官可曾发出过警告,让他们知道胡人会凶悍至如厮田地?早在走出长安都城之际,他们又可曾想过,自己会成为权力欲望的垫脚石?
浓烈悲愤就这么郁积在胸口,压得傅菁几近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