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逍遥》onion

82、第 82 章

　　见岐鸣看着自己出神，紫宁儿略觉忸怩，低了头继续抿茶。

　　岐鸣伸手揩去她沾在唇边的浆汁：“喜欢吗?”酥油茶很香，沁心润脾。

　　紫宁儿侧身避让，不答。

　　岐鸣不以为忤，自顾自道：“以后天天煮，这比你们中土的茶要简单得多。” 唐人理应找到了自己刻意“遗失”的佛骨舍利，无需再穷追不舍乃至妄动兵戈才是，除非……紫宁儿还没把东西交出去。原来羔羊也有不再温顺的时候，先前真是小看了这朵紫铃兰。

　　紫宁儿依旧不接话，落魄孤女一无是处，不像那些远嫁的公主，可以换回一方太平。这么一想，胸膛仿佛被蛰伏在砂砾下的蝎子狠狠蛰了一下，指尖再度浮现起掠过胸口金牌时的凹凸不平感，这枚属于李唐皇族的金牌此刻就挂在脖子上，每逢深夜，她总要捏紧了才能入睡。

　　呵，公主……

　　哪个公主会被母国追杀，有家不能回有亲不能认，刚见亲娘一面便阴阳相隔?这样的悲伤不能说不痛，然则沉寂过后，又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她从未享过一日天伦之乐，陪伴长大的唯有看似严苛实则处处维护的文学馆学士，无论想要看甚么，学士隔三差五总能以各种名义把书卷送进小院，除此之外就是充满嫉妒、羡慕又或好奇的同龄小姐妹，如今方后知后觉地发现，那些好与坏统统都是自己不可告人的身份所带来的，并且随着岁月流淌悄然融入到骨血当中，再也无法剥离开去。

　　一个念头跟着窜进脑海，比凶猛蝎子蛰得更急更痛。

　　紫宁儿放下茶碗，然后缓慢地、犹疑地望向岐鸣。

　　番邦崇唐，对源远流长的唐地文化向往已久，记得这姓孟的也向朝廷索要过典册，如今正堆在最牢靠的一辆马车上面。这胡儿之所以肯收留自己，难道真和自己那些出类拔萃的学识没有丁点关系?

　　不对，胡儿压根不姓孟!

　　“我脸上有甚么吗?”岐鸣奇道，紫宁儿望过来的眼神太亮，即便带着颓丧也足以引人入胜。

　　“甚么都没有。”紫宁儿答得很快，旋即再度避开，不肯被看见心中的波澜起伏。

　　岐鸣握过来的手和酒囊里的酒一样冰凉，语调却还是那么关切：“莫担心，我定能护你周全。”汉地有句古话，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用在当下倒是贴切。

　　“出了唐境也该和孟姑娘道别了，多谢你一直以来的悉心照顾。”不知异域佛寺肯不肯收留没有度牒的唐人女子……紫宁儿拨弄着刘海让头发稍微理顺一些，接着就看见岐鸣刚放到包袱上的手明显顿了一下，最后还是执着按紧包袱推将过来。

　　“换上暗甲，可挡远箭。”岐鸣语气稍嫌冰冷，带着不容拒绝的霸道：“把衣衫脱了，现在穿。”胡儿品出了紫宁儿的决绝，这株紫铃兰和她母亲净善一样通透，把甚么都看得一清二楚。

　　紫宁儿微颤的嘴角透出苦涩，认命般解开衣带，任由羞赧与麻木夹杂着说不清到底因何而起的痛楚将自己慢慢淹没。

　　“你用我娘的性命替佛骨舍利开道，我让你送我离开大唐，这个交换并不过分，不是么。”紫宁儿扯掉最后一层薄纱，裸/露肌肤被徜徉戈壁的冷风徐徐扶过，脸上泛起异样潮红。

　　遍地皆虎狼，无人不逐利。

　　交换而已，意料之中，为何一颗心仍旧颤得那样厉害?

　　岐鸣没有任何轻薄之举，只从包袱里拿出贴身短衣替她套上，飘落的声音远比风沙还要刺骨，毫不留情地把紫宁儿那些揣测用力夯实：“我要把你带回逻些城，从此往后你属于我大吐蕃。” 接触越多，紫宁儿的博学多才就越令人惊喜，为情也好为利也罢，都绝不会再让这朵唐宫花儿再离开身边半步。

　　“我不欠你了啊……”

　　明明像生母一样，把甚么都还了，结果她们还是纠缠不休。眼前执着于唐典的胡儿如此，远远吊在后面、若即若离混迹于唐兵队伍的傅菁亦如是，那人肯追过来，恐怕也仅仅只是为了佛骨舍利而已。

　　紫宁儿垂下沉重至极的脑袋，活得太清醒，真个好痛。

　　胡儿不再开腔，把不算柔软的护甲仔细扎牢。

　　.

　　夕阳无言，拖着蹒跚脚步迟钝挪到城墙顶上。

　　再有两个时辰，最酷热的下午便宣告结束，不忙赶路的商贾通常会过一宿再出发，清晨入城歇脚的则喜欢趁早出行，好赶在太阳落山前去往下一个落脚点。守城驻军告诉黑齿常之，岐鸣一行选择了后者。

　　“都尉，弓箭胡禄均已送到。”鄯城县令领着城门守卒和驻军校尉一起躬身向魁梧都尉报备，听这威震辽东的魁梧都尉说，法门寺失窃的宝物就握在吐蕃使团商队手里，狡猾的吐蕃人还换了较为轻便的五重宝函来装，偷偷藏在满载奇珍异宝的大车上。

　　只不知长安来的人马为何在冗长道上一直不曾动手，非要追进边城直到现在才升起阻截的心思。

　　校尉一边想一边保持着半躬身姿态，中规中矩地等待下一个指令，凭黑齿常之的能耐领这么点兵马委实屈才，想必关乎佛骨舍利，运筹帷幄的天子才有所顾忌吧。依唐典兵律，无战事，驻军不许擅离驻地更不许扰民，不愿被波及的县令和校尉大可袖手旁观，争功事小，不慎踩进朝堂内里错综复杂的关系里才是真麻烦，借几捆箭矢意思意思就得了。

　　“若傅家小娘子一个时辰内无有收获，我们就动手。”黑齿常之抹去满头热汗，看向铜壶漏刻的眼神比鹰隼还要锐利。

　　自打传回舍利被送入大震关的消息过后，首鼠两端的内应柯黎就失了联系，连高官厚禄和亲生儿子的性命都不能叫那茹毛饮血的异族人真心归顺，逼着他不得不采用下策摆出硬手，也罢，此一时彼一时，辽东捷报频传胜利在望，待西面的吐蕃自不必再像之前那样畏手畏脚，不妨强硬一点还以颜色。唯一担心的是胡女狠心将舍利毁去，又或者柯黎先前传回的消息渗着假，叫途中所有筹划统统跟着落了空……

　　斜斜西坠的烈日余韵把一切物事俱都拉出颀长影子，探子来报，游离在丘陵一带的散骑无有增加，不知是故布疑阵以弱示众还是吐蕃人真地学会了规矩，将大队兵马守在界碑开外不越雷池半步。黑齿常之把目光转回城头，除却上面的三十擅射弓箭手，城墙根下还有长于追逐奇袭的六十轻骑兵外加五十攻坚陌刀手，这都是从义阳府带来的人马，其中和长安权贵多有瓜葛的兵丁清晨开始就已经被派去搜寻佛寺了——他不允许自己犯下和丁希一样的错误。

　　“李校尉，为防生变，能否派些守城兵卒过来，替某家镇镇场子也好。”黑齿常之摸着胡须浓密的下巴，调不动一团一队，来一伙五十人也行，胡人骑兵看着稀稀拉拉的不成势，却不知藏在暗处的还有多少，不得不防。

　　“黑齿都尉，驻军不得入城扰民，这几日我们军营附近总有零散胡骑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军士们万万不敢擅离职守。这样吧，我再去请命，看能不能调得巡逻兵丁巡防城郭边沿。”校尉面露难色，一面用律法大道驳回请求，一面故作姿态地主动提出“请命”，油滑得紧。

　　黑齿常之冷冷一哼，早料到会是如此结果，没有调兵符契，驻军不肯配合的话确实拿他们没辙。但愿胡人那边不要节外生枝，真只有区区三四十骑就好办多了。

　　几乎与此同时，鄯城香火最鼎盛的寺庙迎来了一伙跑得脚底生烟的黑甲士兵，与内敛老练的驻军不同，这些顶盔戴甲的兵丁显得格外浮躁，尤其是领头的男装少女。

　　“带我去毗卢遮那佛所在，快!”

　　傅菁大声催促，她耗不起了，士兵手中横刀随着她利落的一抬手，直接就架到了走避不及的知客僧脖子上。

　　这已是第八座佛寺，鄯城里的最后一座，倘若再搜不着舍利，城楼上扬言要拿吴宣仪祭旗的煞星都尉可不会手软!

　　没有，还是没有!

　　华严殿里的毗卢遮那佛佛身与莲座甚至贡台统统都搜了一遍，还是没有!

　　大日如来就是毗卢遮那，不会错，可为甚么还是没有舍利?莫非又要将整座寺庙翻个底朝天不成?来不及了，还剩不到半个时辰胡儿岐鸣等人就会被放行，一旦胡人出城，黑齿常之的铡刀就会随之砍下!

　　她们立过军令状，寻不回舍利则甘愿以命相抵，逃不掉的。

　　傅菁心乱如麻地抱头坐在蒲团上，把殿中毗卢遮那与释迦牟尼的庄严法相看了又看，任是如何慈眉善目都不能叫人释怀一二。带着不甘，她再次从佛头的归整顶严一路往下看，目光掠过流畅裙褶和结印双手直到屡见不鲜的千叶莲花座，无一遗漏。两座佛像雕工精湛浑然天成，找不出可以藏东西的地方，和前几座寺庙一样，眼前的木雕泥塑并未雕琢有任何暗格。

　　正想得焦头烂额，一个走比不及的瘸腿僧被气急败坏的兵丁狠狠推搡在地上，继而开始拳打脚踢。黑齿常之下过严令，若无有所获，一概以延误军机论处，罚军饷挨军棍尚在其次，若因此被逐出禁军，这些纨绔子弟可丢不起那脸面与大好前程，于是一个比一个下手要重，转眼就见了红。

　　啪——

　　心情槽糕透顶的傅菁甩出一下响亮马鞭，将为首逞凶的火长抽得一趄趔，险些摔倒。

　　吓唬可以，真个动手伤人傅菁可忍不了。

　　兵丁们见状霎时涌将过来把她团团围住，明明风一吹就能倒的单薄身子，偏是没人敢再动手，怒目瞠视的他们未必擅长冲锋陷阵，审时度势趋利避害却是一把好手，头顶上官胆敢向一个“被通缉者”委以重任必定另有原因，这些自诩精明的人不会贸然越线，只会抱着在京城里浸淫出来的老练保持观望。

　　此刻，瘸腿僧依旧半趴在地，口中不住讨饶：“小娘子饶命，军爷饶命，咱这寺里就这么两尊大佛，没有华严三圣，更没有甚么佛祖三身，绝非藏私，真的没有啊!”他并非硬骨头，被打疼打怕了，一叠声地不停叫着屈。

　　傅菁闻言一怔，旋即猛然跳起，拽紧双拳凭空挥舞了两下，眼睛亮得吓人:“卢舍那，卢舍那佛!”佛有三身，既然法身应身皆供奉在显处，不见的第三尊报身必然隐在暗处与之遥相对应，看了那么多座佛寺居然都想不起如此重要的一环，换做吴宣仪，怕是早察觉到了!

　　傅菁揪起吓得两腿抖如筛糠的瘸腿僧，厉声喝问：“城中最负盛名的卢舍那佛供在哪儿?”

作者有话说

　　胡禄，箭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