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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 81 章 ...

  •   漆黑夜幕张开极广,星光被雄伟关城上的熊熊火把映得黯然失色,一队队军士拖着细长影子,井然有序地在山岗四周巡逻。

      傅菁站在紧挨城墙的客栈顶棚下,对着关山栈道兀自出神,吐蕃人想要出关就必须经过这日间最为热闹的走道,然后被率部驻扎在旁边斜坡上的黑齿常之看个一清二楚,关内守军但凡有所动静,客栈这边和斜坡也都能听见敲锣鸣鼓的集结声响,极其便利。

      虽然明知于事无补,傅菁仍旧执拗守着,她不相信自己三言两语就能叫黑齿常之“从善如流”,精明的老兵油子多半还打着其他算盘,为名为利,或者别的甚么。

      后半夜的凉风吹散了发梢,遮蔽视线,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替她将长发拢好。

      “回去躺一会,当兵的如果要动手,我们怎么都拦不住。”吴宣仪抱紧傅菁的单薄身体,试图驱散一些黑夜里的寒凉。

      这几天随军同行,傅菁一直紧跟在黑齿常之左右,可惜始终无法打动看似粗鄙的军官,非但如此,坐骑还从体肥膘壮的突厥马换成了羸弱老马,副官说,那是为了防止她们趁隙逃跑。真真可笑,写有名姓的告示早已向十道三百五十八州发出,她傅菁声名在外,试问又能逃去哪儿?黑齿常之不过是找了个体面借口强留二人罢了。

      “宣仪,我好恨。”傅菁放空目光,语气幽怨:“从前我恨自己懵懂无知,甚么都做不了,如今懂得多了,挖空心思把形势一点一点扭转过来后,还是连半分愉悦都体会不到,我恨这种摆弄他人命运的感觉,更甚受人摆布。”很难受,不吐不快,她们毕竟出卖了紫宁儿,和出卖净善换取好处的胡儿无有区别,时下算计胡儿之余,更是违背初衷罔顾了紫宁儿的生死安危。每逢黑齿常之手下兵卒砍下一具吐蕃人尸体的头颅,心就忍不住要跟着颤一下,可又不得不承认,所有的冷血举措全是她们那些谏言所导致的直接后果,曾经有过的强烈惊悚和后怕也在悄然淡去……

      “不是说好做甚么都要看开的么?”吴宣仪拍上她日渐消瘦的后背:“岐鸣他们明日出关,我们还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不是吗?回去吧,我给你做了面,多少先吃点。”

      傅菁哪有甚么胃口,语气愈发变得哀怨苦闷:“宣仪啊,为甚么我每做一件事,总是要到了最后才发现不足甚至是错的,如果、如果能换个方式,或者及时止步,是不是就可以避开了?”

      吴宣仪动作为之一滞,如果将傅菁比作脱缰的野马,那么自己其实完全可以充当扯住野马的笼头缰绳,为甚么早有预感的自己当时不站出来阻止,如果能够多一点坚持多一点强硬,是不是就能让局势产生一点点变化?

      比方说,发现离合诗时,去说服傅菁不插手,而不是被傅菁说服着冒险直冲?

      比方说,拦不住紫宁儿时,去阻扰傅菁继续追进遵善寺,而不是陪她一同前往?

      又比方说,逃离终南山后,拉着傅菁回家认罚,而不是固执护送紫宁儿前往石猪驿,搏一个渺茫的将功折罪?

      以及,直面黑齿常之那样身经百战的狡猾军官,保持沉默其实会不会更好一些?

      ……

      太多太多,一步步越陷越深,她侍奉武皇后太久了,总习以为常地退居次位,倘若像傅菁那样任性一点,哪怕不能扭转乾坤,也该能免去一些不必要的鲁莽,不至于被逼进绝境当中。可惜在傅菁说“宣仪教我”之际,她仍旧抓不住稍纵即逝的异样感觉,无力拒绝……

      然,又怎生开得了口?

      兜兜转转只会回到最初的开始,回到道义与活命难题上头,傅菁的正直良善是深宫长大的她所向往的,但凡有走向光亮的可能,谁会甘愿屈服于混沌无边的黑暗?恰恰因为明知有些事情极其龌蹉,却又不得不做,所以才这么痛苦,真想要避开想要无有烦恼,除了跳出是非之外别无他选,身处唐地活在长安,哪能轻易甩脱命运的摆布?哪怕离了皇宫禁苑,也还是不行。

      “我爹他们其实早有打算对么?我鲜少探究甚至刻意忽视,所以才会认为他们跟我一样心无旁骛,对么?”听不见吴宣仪回应,傅菁干脆转过身来与之对视,眼底盛满洞悉一切的自嘲。长辈们老谋深算,所有表露于人前的清高自许和不近人情,或许都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待价而沽,成则一步登天,败则万劫不复,尽管他们不愿意承认,却不得不苟活在那只美丽的翻云覆雨手下,这么看来,当日自己追着紫宁儿奔上终南山前亲笔所写的、描绘情形危急的求援书信,就算能够顺利送进傅游桓手里,也注定起不了任何作用……

      吴宣仪并没有像傅菁那样直白宣泄情绪,她知道两人中间总得有一个沉得住气才行,于是柔声道:“这些你该当面去问阿爹,别猜了,现在你需要休息,你若不睡,我也睡不着的。”少顷,像是另外想起了甚么,又微微昂起脖子亲上傅菁脸颊:“菁,你要相信,我们做的没有错,等回头得了空,我带你入至相寺看看好不好?从前不顺心时,我总喜欢趁礼佛的当儿四下闲逛,摸摸佛钟听听木鱼,烦恼就都被赶跑了。”

      “没有错……”

      和当初从阿爹傅游桓那里听见的一模一样……

      傅菁努力晃动混沌脑袋,怎么糟践自己她都无所谓,唯独不能放任吴宣仪不管,如是呆呆愣得一会,便跟着走了下楼。走着走着,忍不住再次发出一声苦笑,想不到连感慨愧疚也变得越来越短暂,缥缈思绪早已经悄无声息地飘过雄浑古关荡出颀长山脉,继而落入到点缀在山川间的大小寺庙里,反复勾勒着木讷佛像身上可能藏匿物件的方寸之地,迫不及待想要证明自己有用,想要亲自吹散萦绕在傅家周围的厚重乌云。

      这,大概便是常说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了吧……

      .

      接连数日收不到内应柯黎的传讯,黑齿常之不得不摁下脾气耐心等待,除了带领人马远远跟在胡人商队后面外,更不敢有轻举妄动。

      出得大震关过后,地势渐次开阔,大片披戴零星草皮的黄褐赤土把天地空隙填得满满当当,宛似薄纱般柔软的白云和底下的成群牛羊相映成趣,中土腹地的流火盛夏就这么被西北高原刮起的冷风迅速吹冷,带来比冬天更温润、同时也比夏天更为清爽的肥美季节。隔着不算厚的颀长山麓,两支队伍在如画风光中旖旎前行,若能抛开那些对立身份以及各自所领的秘密使命,这段旅途可以说是走得最舒心的一程。

      天空越来越高,风吹得越来越急,天地交际处缓缓现出一座土夯的矮扁城池,背后的茫茫戈壁荒凉坚硬,到处是极具特色的滚滚黄沙、裸露干岩和蓬草一样的骆驼刺,点缀出一副雄浑壮阔的古道风光。那是鄯城,唐蕃两国争夺不休的要塞,目前归大唐所有,隶属于陇右道。离开城池往西,穿出戈壁再跨越比宝石还要湛蓝的青海湖,就入了吐蕃的地界。

      漫长旅途没有给紫宁儿留下太多印象,清晨一睁眼总会对上岐鸣的睡颜,起来洗漱过后还能吃到备好的酥油茶与糌粑,芳香醇厚的滋味几乎叫她忘了蜀地唐茶的清淡——带着她长大的学士祖籍巴蜀,每每得了月供,总爱张罗些茶叶送进小院当中。

      “昨晚有没有做噩梦?”岐鸣嘬了口酒囊里的青稞酒,饶有兴致地捏起糌粑放进嘴里。

      紫宁儿摇头,这些天她话很少,岐鸣亦不强求,只喜欢把人圈住抱实了睡,起先是防着紫宁儿从梦中骤然惊醒磕着碰着,渐渐地就舍不得放了。紫宁儿昨晚明显睡得比以往要踏实,再没有半夜醒来瞪大眼睛直到天亮的麻木,均匀呼吸柔柔抚上手臂的感觉,叫岐鸣格外享受。

      唐兵还跟在后头,之前不动手不代表现在不动手,看似越安全实则越危险,尤其在辽东征伐进入尾声的现在,抛开后顾之忧的唐庭马上可以腾出手来“收拾”吐蕃,而她们身边还蛰伏着一个朝秦暮楚的家伙……平心而论,柯黎差事还算办得不错,好吧,他的族人可以不用死。

      岐鸣暗暗冷笑,兄长已派人传回口讯,一并过来的还有噶尔家四十亲兵,因伪造符籍有限且兵刃不易入城,只能安排十人加入使团队伍,其余俱守在城外伺机而动,此外更有三百劲旅以巡猎为名游走在唐蕃界碑处,一旦与之顺利会和,这趟危机四伏的旅程就结束了。不惜用五只银鹘传讯以示战事吃紧,甚至不惜出动三百劲旅前来保驾护航,如此豪迈的排兵布阵非武勇老三莫属,多半是想要试一试从西突厥弩失毕部借来的彪骑团吧——那些源自于自己母族、本该归她岐鸣统领的强大突厥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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