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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 8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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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入寺庙的紫宁儿吞下萦绕舌尖的苦涩,只拉不住散漫思绪,浑浑噩噩好似丢了魂一样。和队伍一起被强留在关口驿站无动于衷,半夜被岐鸣抱到塌上也生不出半点反抗,更惘论动手寻仇,整个人好比那细杆被折断的灯影戏,舞不出该有的荡气回肠与义无反顾。直到凌晨时分,合衣而卧的岐鸣松开臂弯,在扎克细若蚊吟的呼唤中一轱辘跳下床、关上门朝外头几人破口大骂愤怒至极时,她麻木身子才陡然察觉到夜风的轻寒。
窗下那人正颤声述说着甚么,语调很熟悉,柯黎!销声匿迹的他现了身,还带回了让岐鸣暴怒的“货”——佛骨舍利。
“你不该过来!”
岐鸣在楼道里低吼,自己固然能够藏起所有破绽,然后不惜以身做饵诱得唐兵走上歧路,可部下们却未必,唐人一路上所营造的压迫感成功蛊惑了部下并把人顺利引入彀中。
对方是如何得知自己兵分两路的?见过自己手下且又知道他们不曾同行……
傅菁和吴宣仪!该死!石猪驿里就该埋了那俩!
娇弱的紫玲兰终究让自己分了心……
岐鸣用力将腰刀往外抽,抽至一半又再颓然松开,傅菁舞文弄墨的诡计能诓过文人柯黎尚属情有可原,可柯黎身边还跟着久经战阵的精明士卒,为何依旧会着了道,他们究竟被甚么遮蔽了双眼?
岐鸣倚栏而立,令匍匐脚下的几个胡汉将途中遭遇逐一细禀,如是听得将近大半时辰,终于在士卒提及“西南烽火”二字时开始有所察觉。
戍边烽燧遭遇敌袭便即刻点燃示警,五十里一堡,狼烟传讯瞬息可抵长安。大唐西面以吐蕃最为棘手,点燃烽火则意味着戍边唐兵发现了游离于边缘地带兴兵来迎的兄长,然而兄长们真要来,也该从北面陇右道直下,怎会绕去兵戈未止的剑南道?即便真个选择绕路,素来谨慎的兄长又怎么可能冒失到这么快就被烽卒发现行踪?
“你们亲眼看见了烽火由西南方向传往长安?”岐鸣追问。
兵卒脸色大变,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然后七嘴八舌地开始争相澄清:
“我是歇脚时看见驿马飞报喊的……”
“我买干粮时还听见了店内小厮的争论……”
“砍翻那不识好歹想要强留我们的小兵之际,我从他褡裢里翻出了警示书信……”
“我还听说,唐人往不止一座边城里派了暗兵,尤其在陇右道一带……”
……
后续辩驳岐鸣不想再听,这统统是唐人耍的攻心把戏,唐人阵营里势必守着位深谋远虑的将官,他熟悉军旅深谙兵法,与傅菁那讨得便宜的混蛋一拍即合,狠狠摆了自己一道!
不难想象,做贼心虚的柯黎等人先是听闻古商道这边不断有同袍落网,继而得知作为接应的吐蕃军队被唐人发现,唐军又开始屯兵边地时,便以为阴谋已被识破且去路受阻,于是不敢继续贸然西出。她岐鸣还可以大摇大摆地在古商道上放肆前行,可惜柯黎等人得到的最终指令却是把她这位小主平安送回逻些城,手下们护主心切,或者说,惧怕噶尔家的权威与报复,也就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最稳妥的做法:跑回来接应主子,哪怕要交出佛骨舍利!
功亏一篑。
岐鸣仰头看着繁星满布的天空,几乎将银牙咬碎。
良久过后,心境才稍稍平复一些,紧接着一个更贴近真相的推断跟着幽幽闯入:转送舍利的护卫当中有人生了异心,否则不会轻易跑回来,那个人甚至还算准了她岐鸣不会痛下杀手,知道这支打着商队旗号的队伍人心不能乱。
这,才是关键所在,那么,会是谁?
叛徒老谋深算,能成功鼓动一众老兵去相信那些杯弓蛇影的无稽之谈,理应在几个部族中都颇具声望,这人对自己绸缪许久的舍利大计还接触极深,很得信任,唯有如此,才能在自己决定提前动手之际收到消息,及时传递给吊在后面的唐军军官,里应外合地鼓捣出这么一场好戏……
不会是远在长安城里的那位,而是时常陪在自己身边的……
扎克有勇无谋,不会是他……
唐人至今按兵不动,自己还能好端端站在这里大发雷霆而非连人带赃被唐人一网打尽,可见这叛徒又反叛得不够彻底,他还在犹豫挣扎,想着可以骑墙观望,或许,这反叛压根就是被胁迫的。
岐鸣收拢五指,被掌心里的佛骨舍利硌得生疼,带不走的舍利瞬间成为祸害,如何将它神不知鬼不觉还回去俨然成了新的难题,万一弄巧成拙,在那暗潮汹涌下、诸多势力彼此角逐所营造出来的短暂平衡就会被汹涌打破,没有一个人能够活着离开唐境。
“柯黎听令。”岐鸣的声音冷得出奇,柯黎闻言不由自主趴低两分,被风沙吹裂的脸庞几乎贴到冰冷地砖上,胸膛嘭嘭猛响。
被识破了吗?
柯黎屏住呼吸,右手悄悄抚上腰刀,本来这儿挂的乃是柄华丽无比的匕首,如今匕首和儿子统统都捏在大唐的皇后手上……
一杆金色短箭轻轻搁下,箭杆在月色中折射出来的美丽色泽叫柯黎不算宽厚的肩膀变得起伏不定,那是作为调兵符契的七寸金箭,想不到手握军权、噶尔家乃至吐蕃的战神,居然给了妹子这样一个便利!而岐鸣肯交托这样一件意义非凡的信物给自己,表明信任尤在……
柯黎偷偷拿眼瞟向岐鸣,看见一张冷冰冰的脸以及比脸还要冷的一双眼睛,岐鸣嘴角噙笑,带着怜悯更带着漠视一切的骄傲,叫柯黎不寒而栗,刹那间如坠冰窟。
这噶尔家的幺女并非一无所知,却选择不动声色,因为她知道手底外强中干的队伍经不起任何大变。
他柯黎赌对了,不,应该说是唐军帐中发号施令的那位赌对了!
“暗调亲兵,除旗除甲火速赶来接应,其余各部军士皆不可妄动,凡擅入唐境者,斩!”岐鸣半蹲着身子,把金箭放进浑身发颤的柯黎背囊里裹紧,语调温和:“你能办好,去吧。唐军若敢用强,我便把舍利毁去,叫他们连渣都捞不着!”
杀之不如用之,使功不如使过。
岐鸣还得用这半吊子叛徒向尾随其后的唐兵递话:真惹急了她,可是甚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至于背叛,会有清算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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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近中天。
紫宁儿愣愣看着踱步回屋的岐鸣,胡儿脸色惨白,像在溪水中反复涤荡干净的藤纸,透着层阴郁狠戾。岐鸣粗鲁扒下外袍,钻进被窝用力箍紧紫宁儿,拼命汲取着对方的凉薄体温,似命令似叹息:“睡觉,不准吵我。”一枚白绸香囊被顺势甩到南面坐床上,发出啪嗒脆响。
紫宁儿眉头一皱,那香囊是自己先前赠予傅菁的,不知怎地竟落入到岐鸣手中。香囊里似乎装有甚么硬物,细细长长一截,与指骨相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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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坳偏僻,临时营帐搭建得仓促,傅菁和吴宣仪正和黑齿常之据理力争,拼命想要推翻军官出兵擒下岐鸣一行的决定。
抓人不难,难的是抓住以后如何处置,是斩是监是放?
斩,无异于与吐蕃撕破脸面势不两立,边地硝烟再起。
监,盗取国宝份属重罪,真相大白后非但吐蕃颜面无存,于眼皮子底下弄丢国宝的大唐天子还会下不来台,最终恐怕还是难逃一斩。
可如果放走,又如何向天下臣民交代?
傅菁不觉得老练的军官理不清当中的利害关系,那来回巡梭的眼神已明明白白告诉了二人,军官一定还在考量着别的甚么,兴许和她傅菁有关,又兴许,和吴宣仪有关。
“你们有把握找到舍利?”黑齿常之用小刀切着面前挂满血丝的大块羊肉,毫不忌讳地塞进嘴里,和着秦酒嚼得起劲。守门兵丁察言观色,带着报讯村民默默退出帐外。
“若柯黎不现身,我们确实没把握。”吴宣仪接过话头,替傅菁答道,然后放轻语气把暗中偷换舍利的打算尽数说出。
这几天,她确实提议过向吐蕃人施压,只料不到黑齿常之做得那么绝,她说用吐蕃人的尸体做文章,黑齿常之就把尸体头颅挨个全砍了,她说要散布消息让逃亡的岐鸣等人听到,黑齿常之就半强迫半收买地把村民乡卫乃至衙役统统拘了来用……而自己和傅菁之所以还能安然无恙待在这里“出谋划策”,完全是因为有些话、有些主意经由她们口中说出将更为有利。
营帐里不停回响着割肉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叫人生出毛骨悚然的颤栗感觉,黑齿常之瞟了案头文书一眼,重新替自己斟上一碗烈酒,昂首吞入腹中。吐蕃商队的内应业已现身,相信很快能传回佛骨舍利的消息,看俩个被蒙在鼓里的小娘子头头是道地慷慨陈词,居然还蛮有意思的,可惜了,光这样还不够。
“我可以立军令状!”傅菁瞪大通红双目,家中变故以及连日奔波让她憔悴了许多,唯独眼神不见退缩,甚至被磨得尖锐不少。
黑齿常之笑笑,并不表态,吊起眼角瞟了吴宣仪一眼。
吴宣仪会意,跟着傅菁长长一拜,毅然道:“我来,我立军令状!”
“两个一起吧,患难与共。”黑齿常之露出森森白牙,将早已打好的腹稿一字一句慢慢道出:“以鄯城为界,若寻不回舍利,我就把吐蕃人连带你们一起绞杀在荒山野地,送你们一个捐躯为国的殊荣。” 若叫做吴宣仪的少女真和武皇后有所牵连,这一纸文书将会是自己的免死铁卷。
“好!”
傅菁和吴宣仪一口应承,紫宁儿造访沿途大小寺庙绝非一时兴起,傅菁还清晰记得那句“只拜大日如来”的叮嘱,紫宁儿一旦拿回舍利,所藏之处必定是供奉有毗卢遮那的庙宇。
“辛苦两位了,回去好生歇息吧。”
黑齿常之拿起二人签字画押的状令并细看一遍,满意之余又忍不住开始暗嘲那丝过于谨慎的小心,既然密令上并无保其周全的要求,那么帝后想必也不会在意此女的生死,罢了,有总比没有的好。同样的,傅家也不能就此无视,傅游桓既能坐上司宪大夫那个位置,说明在帝后眼中尚有点份量,时下长安城传来的消息依旧是只关不审,真真蹊跷……再等等吧,等局势明朗一些再做决断,自然,内应之事也不必告诉俩个乳臭未干的小女儿,让她们以为统统是处心积虑的谋划所换来的成果好了,年轻人嘛,总爱把忠义正直凿在脑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