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9、第 79 章 ...
-
天刚蒙蒙亮,石猪驿里遣散胡姬的胡人队伍就已收拾妥当,驱着满载各色珍玩的骡马依次走上官道,此外还有数十匹以供交替乘骑赶路用的矫健青海骢,一人三骑,不可谓不奢侈。岐鸣圈住紫宁儿奋力扬鞭,领着马群呼啸狂奔,闹得好不沸腾。扎克紧随左右,裂开嘴唇笑得憨厚无比,主子英姿飒爽光彩照人,怀中小女子则娇怯柔弱自带三分美态,凑一处真真儿好看,整个队伍甚至都跟着沾染上了兴奋和雀跃。
“照这个速度,再有十天就能走到大震关,离我吐蕃又近一程!”
岐鸣将紫宁儿扣在怀里,胡袍毡帽的装束完全盖住了这个唐人固有的“唐味”,红彤彤的脸水汪汪的眼,乍眼望去和草原女子几乎无甚分别。岐鸣越看越高兴,颇有种失而复得的喜悦在内,连紫宁儿私底下藏着的几许异样心思,一时也不计较了。紫宁儿往旁边挪动了一下肩膀,尽管胡儿双臂放得极柔极软,可她衣衫底下贴身裹实的金丝暗甲还是很硬,磕得骨头生疼,这人其实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放松,戒备仍在。
“逻些城是在那个方向么?”紫宁儿伸手往西指,沟壑层层峰嶂重重,望不到尽头。
跨过山脉便将远离故土,回不来了。
“对,那里不但有强壮的战士,还有淳朴的人民,以及万盏酥油灯长明的大小昭寺。”岐鸣贴着她耳语,早晚这株紫玲兰会是自己的。据探子回报,一支唐兵正在石猪驿后山集结,唐人越是把重点放在这边,于南面暗走小道的柯黎就越容易带着舍利绕开重兵折返逻些,替伟大吐蕃乃至突厥添上一笔不世之功。
“我想再多看几眼唐地的佛。”紫宁儿把目光落在林木掩映的野寺上,盯着青砖黑瓦兀自出神。早上出发前,岐鸣曾装模作样地邀请过傅菁和吴宣仪同行,在自己的眼神制止下,傅菁还是“听话”拒绝了,从那一刻起,但凡佛骨舍利过得岐鸣之手,她紫宁儿就能伺机而动,□□舍利始终不出现,通过其他途径被送去吐蕃的话,届时怎样想设法拦截则是傅菁该操心的事,与她再也无关。
.
石猪驿,驿站楼内。
傅菁对着吴宣仪一揖到地:“宣仪教我。”紫宁儿骂得对,她性子实在太骄躁,加上过于执拗的天真,压根不适合定策,想要力挽狂澜救傅家于危难就必须摒弃“软弱”,吴宣仪显然更合适。
“菁儿,此事甚难,所用手段恐怕无法摆上台面,能否凑效亦未可知,你……可放得下?”吴宣仪幽幽道,她们曾经能够依靠的“权”——杨陈傅三家的身份地位,以及武皇后的青睐——随着法门寺佛宝失窃和终南山令人胆寒的血斗,时下都指望不上了;可鼓动的“势”——傅菁积攒下来的、万千男女老幼的狂热爱慕——还不足以动摇真正的帝国军人。剩下唯有戳向人性弱点一途,注定不会光彩。
扶起傅菁瞬间,吴宣仪没来由感到一丝焦躁,朦胧中好似总藏着一星半点的不对劲,说不上因甚么而起,偏偏这么一丝茫然感觉又稍纵即逝,快得抓不住它的滑溜尾巴,许是因为太累,多心了。
听她这么说,傅菁再次长长一揖,语气愈发坚定:“宣仪可为我师,无论做甚么,但凡能救傅家于水火,我绝不推拒。”事到如今已容不得犹豫,不管前路多么黑暗,都必须咬紧牙关闯进去。
吴宣仪抚上傅菁宛如少年般明媚的脸庞,深深看进那不再清澈的眸子,内里所有委屈不忿以及桀骜张扬统统无声无息地化成厚厚一层浓郁底色,微微荡漾着,带起某种引人入胜的魅惑,一下就攫住了她。闯出的大祸注定无法更改,只能去尽力补救,手段更是无有明暗好坏之分,唯脱困而已。
吴宣仪捋了捋稍嫌凌乱的长发,淡淡道:“好,你听我说,我们可以……”
如此这般,俩人在楼中反复商议,不到半个时辰便给县丞送去口讯,说是要见长安来的官兵。武皇后既安排暗桩在平康赵坊盯梢,就不可能不派兵尾随,这种手法吴宣仪很熟悉。
得到消息的县丞登时一个头两个大,死活不肯露面,要知与捕贼告示一并分发给各县的还有一个消息,指出有宫女擅自离宫,这胆大包天的宫女不但蓄意焚毁终南山遵善寺,还和捣乱法门寺的贼人相互勾结,天子皇后都迫不及待地想要将其擒获。附着的画像乃三个美貌小娘子,首当其冲者恰是这声名在外的傅家小女儿傅菁,如今她家虽落了难,可朝堂风云变幻莫测,保不准明天又重新飞上了高枝!打定主意不参和的县丞闭门谢客,只差遣心不甘情不愿的主簿前往驿站,客客气气把人接到都尉军官营中草草了事,好在军官对此毫无异议,干脆利落地接过了烫手山芋,叫他大大松了一口气。
“军爷,我们或可帮你拿回佛骨舍利,不必妄动刀戈。”傅菁护着吴宣仪一边躲开想要上来动手捆绑的士兵,一边大声朝主位上的军官喊话。
魁梧军官饶有兴致地冲俩人瞄来瞄去,厚实手掌慢悠悠搭上案头大沓信纸:“长安东北角大宁坊傅家,傅二娘傅菁,就是你?”画像和本人不怎么像,估计正主从面前走过了都未必能认得,所以这些画像没用,哦,也不全是,至少正主见着了会心生警觉,知道自己摊上了事儿。
傅菁点头:“不错,正是我。”
“张志忠张七郎教过你打马球?”都尉军官拨开信纸,取出盖在下面镶嵌着红玉宝石的烂银耳坠往前一推:“某家黑齿常之,在辽东与张七郎曾有数面之缘,临行前他托我把这转交给你。”三个月前,薛礼那位与他一样勇猛的义子张七郎奉军令入百济调兵,由此得知黑齿常之折返中土在即,遂厚起脸皮嘱托下这么一桩儿女私事。
傅菁一怔,这军官在太液池端午宴上明明和自己打了照面的,为何当时闭口不提,等到现在才说起和张志忠有交情?寻思着揣度着始终是不得要领,多看得耳坠几眼后未免要跟着想起张志忠先前所赠的玛瑙玳瑁簪,于是心虚地瞥向吴宣仪发髻,由是脸上一臊,赶忙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民女但求能助军爷讨回舍利,别的不做他想。”此情此景,哪容得分心?若非黑齿常之主动提起,她都记不起自己原来还有这么个“青梅竹马”……
“好,是个懂事的,张兄弟好眼光!”黑齿常之哈哈一笑,转了话题:“说吧,你们打算如何找到佛骨舍利?”送进手中的密信其实比县丞要多出两份,每份都单独装着一幅紫宁儿肖像,来自武皇后那封写了个“杀”字,来自天子的却是“保”字,有够头疼的。
黑齿常之习惯性点上案边宗卷,内里还有收集得来的京城趣闻,当中许多事情都被鼓吹到沸沸扬扬,例如,站傅菁身边那位宫装女子,就被说成是武皇后私生女,有意思的是,武皇后对此不扬不抑,既未追究造谣者,更不屑于澄清……
傅菁和吴宣仪并不知军官背地里的种种思虑,只颇有默契地作揖行礼,并肩上前小心翼翼把心中盘算逐一铺陈罗列,直听得铁塔般的壮汉不住点头。末了,耐心听二人说完的军官捻着短硬胡须,斜起眼睛望向傅菁,内里闪过一丝狡黠:“傅姑娘,你家中出了事,我想你还不知道吧。”
傅菁心头咯噔一跳,身子猛然一僵。
.
昼夜交替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又是一旬,岐鸣等人已走至大震关跟前。
傍着千古名关的汧源县被渭河泾水交错切割,衬着古商道的便利,使得内里馆驿密布酒馔丰溢,成为不可多得的热闹城镇。岐鸣一行陆续进入古镇歇脚打尖,待到下午开关,递上文牒并让守关军士检验货物过后,便能离开关内道继续往西。这些天,尾随的唐兵一直没有闲着,时不时发出缴杀贼人的消息,还把一颗接一颗的血淋淋人头陆续发往长安,当中还有出自法门寺、用于封装舍利的八重宝函。
“主子,告示。”
打听消息的护卫飞奔赶回茶寮,递过揭下的皇榜后就跑去扎克那边帮忙赶马了,此行所带青海骢即将进入翁城接受盘点,跑得太散可不容易规整。
岐鸣反复看了两遍,旋即一把扔开,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唐人好阴毒,居然把战死遵善寺的勇士们首级割下以向朝廷邀功,还一路报捷不断,营造出一副无往不利的假象,这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她,从总数推算,在法门寺闯入地宫窃取舍利、最后故布迷阵转移唐兵视线的七个人里,被擒住的只有三个。唐人既然能追回八重宝函,那就说明他们和舍利真正所去的方向相隔甚远,柯黎成功跨越南面群山的可能性又高了一层,胜算愈大。
吊在身后的唐军军官通过这等无聊手段进行恐吓,是寄希望她岐鸣露出破绽么?可惜了,他们注定无法如愿。
岐鸣发出轻蔑冷哼,凑近紫宁儿指着道旁的小兰若寺问:“要不要去拜拜?”
紫宁儿嗯了一声,视线围绕被马蹄踩踏入泥的黄娟告示转了几转,胸中悲凉更甚。告示中的所谓“窃贼”乃是拼命搭救自己的好汉,如今一个个不得好死,而三张通缉画像里,傅菁吴宣仪都画得不像,唯独自己被描绘得惟妙惟肖,显而易见,只有她紫宁儿才是朝廷真正想要拿住的人。
这样的大唐已不值得留恋,可伤透了的心依旧念念不忘,根尤未断,那座心寒的城,那个难忘的人……
你竟让我跟你一样地进退维谷备受煎熬,等这煎熬散去,最终还能剩下些甚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