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逍遥》onion

78、第 78 章

　　夜色渐深，院中胡姬蕃汉的欢笑渐渐消停下来，烛台燃尽树影微斜，冰冷月色悄然入窗。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在外面站定，接着传进钥匙拧入铁锁的响动，房门被打开了。

　　紫宁儿拎着风灯，眼眶红红的，刚哭过一场。

　　“你，你没事吧。”熬得两眼发胀的傅菁立即迎上，很想知道岐鸣有无越矩、影骨一事有无泄露，结果甚么都不敢问，木然抬手欲扶时，才发现对面并不需要扶。

　　紫宁儿站得很稳，她盯住傅菁看，看够了才悠悠道：“没事，岐鸣对我很客气。”连碰都不碰，谨慎无比。胡儿只将净善为保护她紫宁儿所做的交换直白道出，甚至大方承认，确实是她看准时机向武皇后报的信。胡儿不在乎过程，唯要结果，比吴宣仪在深宫待得更久的紫宁儿自然能懂。

　　等了一会儿，见傅菁还是矗着不动，紫宁儿便冲这人招了招手，有话想要单独说。

　　傅菁扭头看向吴宣仪，吴宣仪没吭声。

　　很快，简陋房间就单单剩了吴宣仪一个，木门空洞敞开着，灌进更多的闷与热。

　　“小妖精……”

　　吴宣仪呢喃细语，少了怨气添了惆怅。

　　.

　　廊下，马厩前。

　　紫宁儿把风灯递给傅菁，映照出傅菁的苍白面孔:“你走吧，有你在她不会信我，我也动不了手。”这个她自然是指岐鸣，动手则藏有两层含义：向岐鸣寻仇，或者，偷换佛骨舍利。

　　傅菁接过风灯拎着，不确定紫宁儿会怎样选。

　　紫宁儿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傅菁袖管上，主动向她伸手讨要东西：“拿来。”在那里面绣有暗袋，之前帮傅菁收拾衣物时见过的，她还记得。

　　傅菁半张了嘴，想谢不知如何谢，想道歉又怕把伤口撕扯得更加不堪，唯有颤抖着握上紫宁儿软若无骨的手，把影骨悄悄递过去。后院风大，位于楼上的岐鸣可以看见这边的一举一动，却没法听得清俩人的交谈，使这一切看起来更像是场依依不舍的话别。

　　“你……不一定要跟胡儿走，出了大震关远离唐境，哪里不能容身?”傅菁小声道，仿佛用尽了所有勇气，与此同时，又有另外一个被驳斥过无数次的想法不依不饶地盘旋反复，扰得思绪越发是凌乱不堪：若真正的佛骨舍利始终不送来岐鸣这边，导致影骨一计未能凑效，那么借胡人手段将紫宁儿送出大震关后便无有顾忌可言，自己大可留下印记引来官兵，然后把底细透露出去，例如作为胡儿左膀右臂的柯黎不见踪影，守护胡儿左右的侍卫不足三十人等等，届时能抵罪几何?

　　过河拆桥，落井下石。

　　没甚么好愧疚的，是胡儿不仁在先，不能怪自己不义。

　　紫宁儿探过身子凑了上前，无情搅动着傅菁的苍白思绪：“我不跟岐鸣西去吐蕃，留在唐地?那谁能在武皇后眼皮底下护我周全，你吗?我不跟胡儿亲近，又如何找出机会报得母仇，莫非还是指望你吗?”她挨得很近很近，再次盯住傅菁越来越难堪的脸色仔仔细细地看，看得目不转睛。

　　怜悯、自责、压抑、愤怒、羞愧依次浮现……始终没有渴望看见的那一种。

　　傅菁哑口无言，无地自容地低了头。

　　紫宁儿锲而不舍，少有地咄咄逼人：“岐鸣是甚么性情你看不清么，她会蠢到把舍利带在身边?你明知徒劳也还是要把我往外推，仅仅只是为满足你那些盲目的固执，死活不肯放弃万分之一的可能。傅菁，你太高看我了，我对她的吸引还不足以颠覆一切。你不会天真地以为，像她那样狡猾的人，会在紧要关头犯一些连你我都不屑犯的错吧?傅菁啊，你是真傻还是心太狠，狠到罔顾一切?”

　　连番质问逼得傅菁连连后退，心潮翻涌，激得胸膛起伏不定。

　　胡儿爱慕于你，你对她也未必没有好感。

　　锥心句话涌到嘴边，三两圈过后又被用力咽下，傅菁格外厌恶自己无意中所流露出来的狡诈残忍，紫宁儿和岐鸣之间无论有何种羁绊，都与偷换舍利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岂能混为一谈，以此责难反驳于紫宁儿?

　　紫宁儿说得对，自己对她确实心狠。

　　傅菁越是沉默，紫宁儿就越是难受，见她一味闪躲退避不肯回话，干脆换了一个直击心底的问题:“如果是吴宣仪，你舍得?”舍得当成筹码送出去?

　　犀利、刻薄、不留余地。

　　傅菁猛然站定，不躲不闪让紫宁儿撞进怀中，在还没弄清楚自己的声音为甚么还能保持平静前，话就已经出了口:“没发生的事，我不知道!”换做从前，她兴许会斩钉截铁回一句“不舍”，可放到眼眼，竟不知自己将做何种选择，和吴宣仪一起跪着说服傅游桓的一幕还历历在目，也曾真心认为她们能够运筹帷幄救紫宁儿脱险，结果现在偏偏是她自己，把紫宁儿毅然决然地往火坑里推。

　　如果是吴宣仪……

　　所幸不是，所幸如此残忍的一幕没有发生……

　　面对傅菁的冷漠，紫宁儿藏在袖子里的右手不禁握得更加用力，任由影骨圆润外膜的坚硬冰凉隔着肌肤狠狠压向骨头。不该这样去怨别个的，将心比心，娘亲净善临死前为甚么把影骨交给吴宣仪而并非自己?不正是因为不肯把这副重担压在亲生女儿身上吗?良心的谴责和对大唐的执念让娘亲毫不犹豫地把别人推上了风口浪尖，睿智的娘亲看不见后面这些，不知道作为女儿的自己终究没能绕开。

　　命数使然，在劫难逃。

　　紫宁儿眼中嚼泪，吸着气别开头脸，不肯让傅菁看见。

　　傅菁绷紧的心又再一酸，双膝一软直直往地上跪，近日的所做所为与幼时所学大相径庭，那样卑鄙那样不堪，曾几何时她也大声质问过父亲，义愤填膺地标榜清高，如今才于疼痛中骤然领会，那种迫不得已的退让和圆滑，只是为了活得不那么累……愧疚夹杂着无奈轰隆压下，压着人俯首弯腰，卑躬屈膝。可惜连这难得的服软也未能如愿，她被一双素手稳稳托住了。

　　“你真是……”紫宁儿怅然若失:“哪怕说句好话，哄哄也行……”这人连一点温柔都不肯分给自己，好硬的心，却也是……好执着的一往情深，羡煞旁人……

　　傅菁苦笑，如此要求她同样做不来，除了情甚么都能给，偏偏紫宁儿想要的，唯有情。

　　“你听着，这是我自己的决定，与人无尤，包括你!”紫宁儿撒了劲，和傅菁拉开距离，站到伸长手臂也都够不着的地方，扬起脸面对月轻笑：“从此往后，我只拜大日如来!”

　　佛本无相，唐称毗卢遮那，在吐蕃尚未成势的密宗一派里则被称做大日如来。

　　紫宁儿说得很大声，既是说给自己听，也是说给傅菁听，更是说给楼上隐在窗后的岐鸣听。净善系的结，只能由她这个做女儿的亲手去解，待到报完傅宣二人奔走相救之恩，便再无瓜葛了。

　　.

　　冷风过岗，吹动长草矮枝，露出陡坡背面些许微弱营火，山坳里驻扎有一支来自长安的队伍，士兵装束与丁希所率劲卒相差无几，但头盔上缨羽是为白色，象征着原本的白质鍪甲，迎风飘扬的锦旗上还匍匐有玄武圣龟，下书“左武卫”三字，彰显出凝重气息。

　　树荫里，一位身逾七尺的魁梧壮汉正自眺望石猪驿，他不动，等在下风处的县丞和副将们便不敢造次，一个个全都噤若寒蝉。

　　“刘县丞，准你放人，去吧。”

　　军官声若洪钟，嗡嗡震耳，脸面被星光一照，立即勾勒出明显的胡人线条，尤其那不常见的厚实下巴，直被大把络腮胡衬得格外威猛。

　　“都尉，盗取舍利的必是底下那群蛮夷，遵善寺鏖战不过是掩人耳目的把戏，不如我等攻其不备，一鼓作气将之拿下。”有副手大胆提议，他们已经读过丁希呈交的战况简报，吐蕃人委实可恨又可敬。

　　“没有舍利得不偿失，人赃并获方为上策。”都尉军官拒绝了副官的提议，胡人选择从南路出城继而绕道西出远离长安，注定要被守在这边的自己碰上。端坐朝堂的帝后不肯痛下杀手，可见是要智取的，再不济，但凡未离唐境，也还能依靠像自己这样的武官领兵把人强行追回乃至就地格杀。只这样一来，难免会导致唐蕃开战，这绝非帝后所盼，实不宜再像终南山那样轻易见血。

　　都尉抿紧嘴唇面东而望，如无意外，辽东战场应该已经进入了尾声，把镇守百济的自己征调入朝，除却方便天子垂询战况走向外，恐怕还和自己呈上的几封针对东西边境时局看法的奏折有关。既然天子采纳了和吐蕃不断商路、不禁贸易、不止通使的建议，那么摆在台面底下的，诸如暗中备军征西之类，也将不远了。于节骨眼上闹这么一宗舍利窃案，武皇后又不惜拨来沛王挂名的左武卫，足见有多么重视，办砸的话，丢的可是沛王的脸，可如若办好，功劳也不会落到自己头上，麻烦的是，这事还牵扯到傅家，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辽东拼杀的薛氏父子只怕会对自己心生嫌隙，除此之外，底下胡女身份如此特殊，万一血溅陇川，噶尔家执政握兵的五个弟兄可不得生吞活剥了自己?

　　难呐，未及挥师西进便与同僚离心，甚至惹得敌方同仇敌忾战意高昂，绝非是挂帅的好兆头。

　　都尉不由自主捏紧了皇后手谕，隐约察觉到这会是一场耗时不短的拉锯牵制，越往边地走，宿卫京师惯于养尊处优的禁军就越虚弱，很难抵挡神出鬼没的吐蕃人，而未得调兵敕书和铜鱼符，又如何征调沿途府军?能破例拨给这百十禁军已是格外开恩了……

　　“法门寺逃出去的黑衣人追回了几个?”神情凝重的都尉军官收回视线，扭头问等在旁边的亲兵。

　　“三个，都已自尽身亡，没搜着舍利。”

　　“找到那沙弥没有?”

　　“找到了，在枯井里，也死了。”

　　好狠啊，吐蕃!

　　“继续放出风声，佛骨与吐蕃贼子绝不允许同离唐境。哼!我黑齿常之即便死，也要留下其中之一!”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