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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 77 章 ...

  •   岐鸣笑得一脸玩味,未曾错过骨牌还来得这般快,足见紫宁儿对吐蕃乃至突厥极其等熟悉,说不定紫宁儿其实也有着另一番执着,不被逼到一定份上就不会显露。唯独挡前面的傅菁略嫌碍眼,莫非想用紫宁儿作为筹码交换佛骨舍利?

      愚蠢!

      岐鸣暗自冷笑,朝扎克微微抬起右手,将落未落的瞬间,底下的傅菁已适时侧开身子,叫迈开步子的扎克又随岐鸣骤然停滞的动作重新退回,依旧铁塔一般矗立在楼道口上。

      傅菁深深望向岐鸣,咬紧牙关看着凶神恶煞的胡人护卫毕恭毕敬地把骨牌取走,然后默默伸出手握住吴宣仪。唯有感知熟悉的温暖,才能稳住此刻的焦躁心境,吴宣仪将五指扣进她手里抓牢,传递出无声信任。俩人没说一句话,紫宁儿的清亮嗓音已径自飞上二楼:“岐鸣,我有话要问你。”没有谦恭没有胆怯更没有商量的余地,仿佛忘了亡命奔逃的惊慌失措与茫然忐忑,只恨恨记着生母葬身火海的凄惨一幕,任由着高涨怒火汹涌烧掉骨子里固有的温顺。

      岐鸣欠了欠身子,五官聚起冷漠,摆出一副“你奈我何”的姿态。

      傅菁脸色骤沉,思绪不受控制地开始往回飘。

      前天夜里,逃离遵善寺的她们彷徨无措,武皇后业已容不下紫宁儿,回去与送命无疑,鼎力相助净善母女的自己和吴宣仪也无法回头,官军那些伤亡受挫就这么替她们添了笔沉重血债。山河万里关卡无数,兴许绘有几人容貌的画像已从大明宫发出,雪片一样飞往各州各县。

      思来想去,唯有追上岐鸣或能脱困,胡儿既敢救人,当有应对之策,即便一开始不曾考虑过紫宁儿,也必定有着从唐地全身而退的良计,否则大费周章地派人去一趟遵善寺做甚?而送出紫宁儿过后,恐怕她俩亦回不了家,只能是偷偷知会傅游桓、陈逸、杨国公等朝堂大员从长计议了。可惜她们还不知道,傅游桓隔日早朝就得罪了武皇后,并连带傅莹等家眷一起被投入大狱当中。

      恩宠无定,朝夕易变。

      傅菁下意识摸上藏袖袋里的坚硬物甚,那是净善塞给吴宣仪的东西——影骨舍利。一路走来曾用指腹描摹过许多次它的中空形状,却依旧猜不透净善究竟想要她们做甚么,本以为这是净善对俩人仗义相助的赠礼,不然为何单送吴宣仪而不给亲生女儿?直到一张沿途张贴的缉盗告示突如其来地揭开覆盖在整件事上的朦胧薄纱。

      佛骨舍利失窃。

      一点儿都不意外,那些紧锣密鼓的安排本就环环相扣。

      除了这些,更有许多她们窥探到的和窥探不到的蛛丝马迹。其实从最初的开始,胡儿就已经料到净善能够看穿自己的真实意图,所以才会在遵善寺藏书楼上提前发出警示:不知道最好。同样,净善也发现了岐鸣打算下手的地方是为法门寺,却不能向任何人提起,因为岐鸣派人送去了紫宁儿亲手调制的铃兰香丸……

      你替我盗取佛宝提供便利和保守秘密,我不伤你女儿性命。

      这,才是舍利塔上那俩人彼此达成的最终共识。

      被胁迫的净善忍声吞气,暗暗弄来一截不知出自何方的指骨守株待兔,但凡可以接近岐鸣偷偷换回舍利,便能瞒天过海扭转祸福,之所以这样做选,倒没有太多冠冕堂皇的理由可言,哪怕对唐皇有怨,她净善也还是大唐子民,与生俱来的骄傲让她尝试着想要守护属于唐人自己的瑰宝……如若不能,便由得它去吧,毕竟在做唐人之前,她更是一位母亲。

      无憾,无悔。

      谁知一等月余,没等来岐鸣,只等来了刽子手和护着紫宁儿的傅菁和吴宣仪。净善至死没有供出岐鸣那个秘密,岐鸣也如其所愿将紫宁儿硬生生拉出虎口之外。

      谁都不欠谁了,剩下唯有交托给年轻人了。

      知易行难……

      踏上血路远遁的傅菁愈想愈深,刚压下残酷搏杀的震撼没多久,脑海里又迅速迸出个叫人寝食难安的念头:终南山这场血斗闹得太凶,牵连上胡儿盗取佛骨舍利一案更是弥天大祸,若能补救一二,傅家以及受累众人,是否就可以趟过难关?

      而自己手里身边,确实有着能够仰仗的资本……奈何过于卑劣。

      曾经有多么厌恶过往那些优柔寡断,时下就有多么反感挥之不去的谋略算计,傅菁自以为举棋未定,行动却不见拖泥带水,打着“搭救紫宁儿”的借口,没有商量没有询问,就这么奔上了古商道。她比谁都清楚,唯一可能接近岐鸣的唯有紫宁儿,这过分至极的要求一旦提出,和紫宁儿那些惺惺相惜就也走到了头。尽管如此,仍旧有另外一个声音不知疲倦地在耳旁徘徊,告诉她这样选择没错。

      没有理由不拼尽全力,更没有讲究礼义廉耻的余地……

      武皇后的训示从心底某个角落狡猾钻出,迅速渗进四肢百骸。时至今日,傅菁才深刻体会到吴宣仪奉命行事的无奈,那压根不是做与不做的区别,而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的退而求其次,如今轮到她自己了。

      再次进入突厥商肆换马饮水的当儿,看穿傅菁心思和层层顾虑的吴宣仪主动问道:“人命与仁义孰轻孰重?净善是岐鸣通风报信卖给武皇后的,紫宁儿不可能不恨,咱再不推一把,更待何时?”形势迫在眉睫,吴宣仪不介意背负“恶名”将傅菁心底那扇自欺欺人的窗户残忍捅破,若傅菁劝说无用,她势必要把恶人做到底,想方设法抓住最后一线转圜机会去促成此事。

      深宫养成的城府一直都藏在骨子里,磨不掉的。

      傅菁无力坐倒,全家上下乃至阖族性命一起压着脊梁,格外沉重。自己必须尽快和紫宁儿商议,不,应该抛开一切游说紫宁儿,求也好用强也好,不择手段那种。于是她鼓足勇气开口,紫宁儿听完过后僵得比夜风晨露还要寒凉,然后一味沉默。到石猪驿的路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疲于赶路的身体又酸又麻,又短到等不来紫宁儿的答复,偏生此刻岐鸣对紫宁儿的态度还和猜想中很不一样,似乎紫宁儿并没有那么重要,这叫傅菁对未知结局的惊恐不安跟着疯狂暴涨。

      正胡思乱想之际,楼上岐鸣就轻飘飘扔下一句话,给紫宁儿的:“你自己上来。”半倚回廊的胡儿似笑非笑,弱肉强食的世道压根不适合温情脉脉。

      “傅菁跟我一起。”紫宁儿瞥了傅菁一眼,面无表情。傅菁身子一颤,暗地里愧疚更甚,不敢与之对视。

      “你应该先学会如何保住小命,然后再去想你的国、你的君,以及,”岐鸣从栏杆上挪开身子,煞气一点一滴缓缓涌现,蔓延着覆盖上精致面容,再一点一滴聚拢到琥珀双瞳,直直扫过紫宁儿扫过吴宣仪,定格在傅菁身上:“你的人!”收起客套过后,胡儿又变回了最初右银台门外那个如同出鞘利剑般锋利的骄横人物,轻而易举就能把人刺得体无完肤。

      紫宁儿用力揪住衣裙直抠得指甲发痛,突如其来的冷漠疏离激得她瑟瑟发抖,一股子悲怆怨愤卡在喉咙,发不出咽不下。她大大吸了一口气,不得不妥协:“好,叫你的附离让路,我自己上去。”草原部族称呼亲兵侍卫为附离,院中胡汉看似懒散实则警惕,穿着也与当日太液池马球场上的不尽相同,紫宁儿能够看出他们的真正身份。

      “你对突厥似乎比吐蕃更为熟悉,我的朋友。”

      不愧是唐宫里的人,博学得紧。

      岐鸣目光绕开紫宁儿,沿着来路眺望远方,那个方向有四季如春的终南山,被派去的部下现在应该全都战死了。她微微侧头,像只精明鹞鹰,阴森森打量着眼前猎物:“你以为,我会像你们唐人一样,喜欢把精锐当做宝贝留到最后么。”带入中原的五十侍卫既是吐蕃精骑也是突厥附离,没有部族亲疏之分,散则独挡一方,战则拧做一股绳,绝不言退。刀斧手是专门安排给战至力竭而无法自裁的伤员的,自家拂庐走出去的勇士,死也要死得有尊严!

      紫宁儿和岐鸣对视片刻,转而又瞄得傅菁一眼,旋即泛起丝丝自嘲,都到这份上了,这人还是没有挽留自己的意思,也对,她本就是要送自己给胡儿的……纷扰思绪随岐鸣的清脆响指噶然而止,一众侍卫纷纷让开,丝衣单薄的年轻女史被扎克领着一步步往前迈,她没再回头,不愿再看见和吴宣仪握在一起的傅菁。

      傅菁掌心冷汗直冒,她看出了紫宁儿对岐鸣的抗拒,只咬紧了牙关不说话,为保全傅氏一族必须有所取舍,必须逼迫着这曾对自己巧笑倩兮的弱女子去面对凶狼,她愣愣看着廊下胡儿转身进屋迎接佳人,麻木看着幽暗楼道上的倩影消失。傅菁觉得自己理应听不见楼上房门开合的声音,可又好像听见了,这叫她心中大恸,双腿下意识地就往前迈,然后被扎克的蒲扇大掌用力揪起,再狠狠惯坐在地,好痛!

      院中胡人爆发出震天哄笑,笑傅菁的不识抬举和不自量力,笑够了才跑过来连推带拉地把她和吴宣仪一起锁进柴房内里。

      “岐鸣对紫宁儿很上心,不会有危险。”吴宣仪把蜷成一团的傅菁箍进怀里,柔声宽慰着,这几天变故太多,叫人应接不暇。

      紫宁儿这么一上楼,和岐鸣之间就再也扯不清了,自己和傅菁马不停蹄地把人送来,那些顶着家国大义之名、苦口婆心并且极度自私的劝说,如今回想益发是感到不齿。本以为这等事在禁宫看多以后已经麻木了,想不到真正落在头上时会如此难受。

      傅菁也跟着生出浓烈挫败感,可没过多久,巨大矛盾以及悲愤便就悄然退散,远不像之前那样缠绕得密不透风,沉重的自责煎熬很快被另一种不该有的担忧悄悄挤走,剩下唯一一个念头充斥着脑海:紫宁儿会像期盼的那样刻意接近胡儿么?还是把影骨舍利的存在告诉胡儿,籍此换回安身立命的本钱?

      身处极端时,人太容易变,变得凉薄而又多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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