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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 76 章 ...

  •   这个夜晚注定不太平。

      空手而归的丁希被当场革职关入大牢候审,直到二天晌午,看见法门寺守军将领连带几个胡人质子也被押来时,他才知皇寺遭劫且弄丢了佛骨舍利,同时被拘禁的还有一位身穿绯红袍服的五品文官以及家眷奴仆,狱卒说那是新上任不久的司宪大夫,因在殿上谏言将“同三品”职衔破格授予五品官儿、倡议入衔而引来这么一场牢狱之灾。按理说,同三品入衔乃是为了方便外官参与政事、替武皇后心仪的北门学士打通登阁的便捷大道,熟料这刻意逢迎非但未能得到武皇后赏识,反而还被扣上个“意图削宰相之权,其心可诛”的恶名斥得狗血淋头。丁希并不知道,今日早朝上,除了这位司宪大夫语出惊人公然“巴结”武皇后外,执天下官学治教之牛耳的司成馆少司成亦当庭奏请,意欲协助编纂《臣轨》,同样被武皇后断然回绝,最后只安排他去专修《列女传》。

      《臣轨》与《列女传》皆是北门学士特意为武皇后张罗所著,不同在于,阐述忠君爱民之道的《臣轨》仿太宗皇帝约束君王的《帝范》而写,《列女传》则为西汉旧著重编,着重于讴歌古女子之高洁品格,个中微妙明眼人一看即知,万料不到清高自傲的傅游桓陈逸居然会这样不加掩饰地亲近于武皇后,与他们交好的杨国公却是冷眼旁观,更料不到素来求贤若渴的武皇后会毫不领情立即斩断二人的种种念想,叫视其为篡权祸患蓄势待发的诸多朝臣莫名其妙就吃了个哑巴亏,眼睁睁看那座上天子挂起假笑,连连夸赞自己的好皇后识大体知进退云云。

      待到天色大亮,法门寺失窃案又被急报呈送入京,朝堂愈发是鼎沸盈天。

      长安城外,首先被波及的是岐山县,此县北依岐山南接秦岭,地貌多变且物产丰饶,飞骑一日可到。当稽查佛骨盗贼的官兵奉命追进城中,截住西出长安北渡渭水、经咸阳过始平、沿商道走至石猪驿的岐鸣一行时,离法门寺那场大火才刚刚过去两天。

      朝廷反应不慢,官军行事甚快。

      可惜翻遍装满绫罗绸缎与金银巧器的箱子仍旧一无所获,粗手重脚的兵丁甚至因为不小心摔破一个琉璃水晶杯而差点被扎克拧断手脚。尽管如此,匆忙赶到的县丞还是以协助捕盗为由,将统共五十人的使团商队迁出胡商旅肆并强行扣押在驿站内里。此计固然无法长久,阻挠访唐使归国极易引起边患,尤其当对方还来自胜多输少的强大吐蕃。

      “怎么能说盗贼的就是我赶走的那些侍卫?他们虽为我家拂庐所不容,但放火烧法门寺泄愤这等大事却是不敢做的,再说了,你们既知我逐走了他们,就算真是他们猪油蒙了心去偷取抢,又与我何干呐。莫怪我没提醒你,咱雪域来的人最见不得冤枉二字,你且掂量仔细了,引火烧身可不是那么好玩的。”岐鸣慢悠悠品着县丞吃不惯的浓烈酥油茶,阴仄目光在年届不惑的唐官脸上扫来扫去,宛若两柄剔骨尖刀,径自带起嗖嗖寒意。

      县丞听得一肚子气,也不知这气焰嚣张的女子究竟是何来历,居然如此目中无人!他扭头朝主簿投去询问目光,满头大汗匆忙赶至的主簿只得弯腰附前,凑到县丞耳边小声解释:“拂庐说的是吐蕃人住的毡帐,这女子出身高贵,万万惹不得。”

      “嗯?”县丞瞪着这胆敢灭自己威风的主簿,两撇鼠须愈发气得上下猛抖。自己手中岐山县扼守长安往西的通衢大道,往来公卿多如牛毛,亦不乏似五姓七家那样的明门望族,何时轮到这番邦女子来论高贵!

      主簿拽起县丞转出门外塞过去一封信,指着上面的名字点了又点:“刘少府,您还没读是么,上面写得清清楚楚,里头那位不姓孟,姓噶尔!来自主政吐蕃二十年的权相之家,她长兄乃新任大伦,诶,就是吐蕃的宰相,另外几个兄弟也不是吃素的,尤其老二,实打实的战神,要不为甚么长安城里都四下抓了人,只偏偏对她一个听之任之?您老且听我一句劝,差不多得了,这些蛮夷不通教化,真要闹将起来,你我哪顶得住啊!”

      县丞哎呦一声:“吐蕃战神?莫非是去年闯入剑南道搅得鸡犬不宁的那位?”剑南道离岐山县所在关内道不远,叫欺软怕硬的县丞立即生出唇寒齿亡的胆怯担忧,继而被踢上铁板所带来的后怕瞬间笼罩。

      主簿用力点头,语气沉重:“上头若有旨意,这两天估摸该能送到,若一直不到,咱最好和城外那些军爷通通气,让他们赶紧放行,万一惹出战祸,你我项上人头可不够砍的。”

      县丞深以为然,一把拉起主簿往回走。

      岐鸣瞟了重新步入厅堂的俩人一眼,笑得不无揶揄:“怎么,两位商量了要如何绑我回去么?私押外使在你们大唐属甚么罪来着,依律是徙是流?”捉贼拿赃捉奸见双,一日起不出佛骨舍利,罪名就落不到她身上,仗着有柯黎留下的使臣符节,还能倒打一耙叫对方吃瘪。

      县丞这时已经换上一副和善嘴脸,赔笑着道:“哪里哪里,过门皆是客,小地方没甚么好招待的,也就酒食多些,贵客们不必拘礼,定要吃好喝好才是。”力量决定权位,吐蕃太强,岐鸣身份太特殊,舍利又太贵重,面对凶顽吐蕃,连兵锋犀利的大唐雄师都讨不着丁点便宜,他区区一个县丞何苦要去硬撑?好在出门时自家县尉就上报过,说疾奔入城的官兵隶属左武卫,但愿能像他们那个挂名大将军沛王一样,也是通情达理之辈。

      县丞暗暗掂量着,冲岐鸣拱手告退后立即赶往驻扎在山坳里的军营,找话事军官商议去了。

      .

      夜渐黯淡,凉如水,白昼酷热散去,蛰伏四野的清爽渐次苏醒。

      岐鸣手捏白玉杯,对月轻酌。

      驿楼跟前篝火熊熊,部众于院中围坐对饮,胡姬、羌笛、毡毯、油茶……叫大唐腹地凭空添了许多雪山草原特有的壮美粗犷,唐都眼花缭乱的繁华并未剪断他们生在雪域的根,也还醉不了他们的心。待到离开石猪驿穿出大震关,跨越烈谟海、黄河、牦牛河等大江大河,再翻过陇山、赤岭、巴颜喀拉山、唐古拉山等崇山峻岭,快马跑满三月,便将抵达远在天边的逻些城,那儿永远比中原要冷,云朵也飘得比中原要高,湛蓝色天空宛如宝石一样美丽。

      快了,只消走出长路中段的鄯城便属吐蕃地界,长安呐,一扭头就被甩在了身后,拦不住挣脱桎梏的雄鹰。

      岐鸣饮尽杯中烈酒,放下的酒杯恰好挨着枚更加白亮的精致香囊。

      唐宫的紫铃兰……

      她给前往遵善寺的黑衣侍卫留过话,若紫宁儿问起自己行踪,侍卫将会如实告知,说她岐鸣在去往大震关的路上。她压根不介意多吸引一些唐庭的注意,越多越好。

      那朵娇美的花儿可有勇气来寻,还是选择抓住机会远远遁去,逃到无人认识的偏僻乡村,从此淹没红尘归于平凡?

      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居然像雪山羚羊一样软了肚肠,为一个外人将精骑生生分出一半,如果唐庭来硬手的话……

      岐鸣捏紧香囊,把内里叫不出名的香丸用力捏碎。

      酒壶渐空,更鼓催漏。

      驿道上传来突兀马蹄声,将夜色急促踏破。

      岐鸣由衷一笑,幽幽站起身来。

      .

      两匹鬣高骨大的突厥马拉着马车出现在迷蒙小路上,傅菁收缰停鞭,骏马鼻孔大张,喷出两团显而易见的白雾,气喘吁吁地依令停下。围坐篝火的胡汉们当即止了弹唱取乐,一边用半生不熟的唐话反复喝问,一边走上前想要拉住马嚼子。

      傅菁提起缰绳扯动马头,骏马利索扬脖,顺势避开凑近的毛茸大手。环顾四周,驿站除了守在外面的一圈懒散兵丁外,始终看不见有官吏露脸,是非之地,稍有眼力界的都会选择敬而远之。傅菁抛去一枚骨牌,落地站稳后又将吴宣仪和紫宁儿托扶下马,接着有意无意地半挡在紫宁儿身前,昂起头来和二楼斜披胡袍的岐鸣对视,挂起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

      几人仓惶离开终南山跑进始平县时,原本套宫车上的大宛马就跑不动了,带路黑衣人更不愿意久待,毕竟他身上也背负着将官军引向远方歧路的重任。离开前,黑衣人只递给六神无主的紫宁儿一枚包玉骨牌,用生硬唐话留下两个被特许透露的词语。

      紫宁儿磋磨了好一阵,才明白他说的是“古商道”和“大震关”,是为西出之道,大唐的丝绸、茶叶、陶瓷、纸张等精细物什通过此路输往八方诸国,同时源源不断地运回珠宝香料、琉璃宝石、良驹宝马以及各色种子。当初玄奘法师入摩揭陀国那烂陀寺修习佛典、文成公主远嫁吐蕃松赞干布,走的就是这条古道。

      至于包玉骨牌,紫宁儿在四夷地方志上曾见过相关记载,属于突厥部族信物,所雕狼头与岐鸣右臂纹身十分相似。毫无疑问,岐鸣身上必定流有突厥血脉,与她联系或紧密或疏远的故国东西突厥却为盛唐所灭,接着延用此名的不过是被唐廷册封的两厢羁縻可汗罢了。作为后裔,岐鸣绝对没有理由与大唐亲近,能手握这样一枚珍贵骨牌,更意味着她可以随时调动突厥商旅。将骨牌留下的用意亦十分明显,倘若她们几个有意追寻,大可求助于使用狼头标记的突厥客商,换马后沿古道往西,只消未离大震关,便还有相见的机会。

      岐鸣足够贪心,不甘心白白折损许多护卫,除了佛骨舍利,总还希望能再有点别的收获。

      果不其然,走投无路的紫宁儿果然手持骨牌走进了胡商客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第 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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