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逍遥》onion

75、第 75 章

　　傅菁双手愈发用力，直将马鞭挥出道道残影。突地，耳边传来长鸣嘶叫，扭头一看，黝黑山野衬托下的白龙马简直亮得耀眼，也不知是谁替它斩断了缰绳，这会正撒开四蹄紧跟上来。啪一声，一个黑衣人挥鞭抽上白龙马，白龙马吃痛，立即一头扎进灌木丛中。傅菁瞪得那黑衣人一眼，却也无可奈何。

　　马车疾奔着冲出竹林拐过弯道，眼前地势骤然开阔。

　　就在这时，两个黑衣人忽然一左一右扯住骏马辔头，马车立即被带得步了白龙马后尘，不由自主地往旁边跑去。车棚随之刮上树枝，车轮也磕中碎石，晃得车厢摇摆不定，吴宣仪好不容易刚刚稳住身形，抬眼一看，就见精气神尚未完全回落的紫宁儿一下摔在门边，全然忘了抓扶之类。此刻容不得再细想，她赶紧扑上前去拉住紫宁儿腰带，然后连拉带抱地把人扯回，贴着车厢重新坐稳，扣住窗口的胳膊登时传来不适感，火辣辣地疼，用劲太狠。

　　“再这么浑浑噩噩，万一有所闪失，对得起你甘愿赴死的娘么!”吴宣仪在紫宁儿耳边大声斥道，马车颠簸得厉害，仿佛下一刻就会散架一样，各种乱七八糟的声音搅做一团，带着山风从四面八方凶猛灌入，胳膊又酸又软，感觉快要抓不住了。

　　紫宁儿仿佛被针扎中一样陡然回神，继而伸出双手越过吴宣仪双肩，也学着吴宣仪的样子扣紧窗沿，先前强行摁下的情绪宣泄得汹涌澎湃，叫她不管不顾地把头埋进前面怀里，狠狠抽动着肩膀无声哭泣，压抑而又悲怆。

　　吴宣仪愣了愣，到底不忍心把她推开……

　　官军、胡人、奔逃追杀!武皇后、杨宫人、旧账索命!

　　是高估了自己对形势的判断，还是事情原本就是这个样子，自己和傅菁等一众小辈被推着一路往前而不自知?

　　毫无预兆地，宦官王福坐在傅家大门对面优哉游哉品茶的模样再次跳入脑海，惊得吴宣仪出止不住地狂冒冷汗。

　　而追逐仍未消停，甚至愈演愈烈。马车被带进密林不过片刻功夫，很快又被拉回道路中央，平白无故走出半个葫芦瓢形状的蛇道，生生多绕了一截土路。

　　本就心急火燎的傅菁顿时怒气上涌，若非应变及时，马车非要翻倒不可!埋怨未及出口，背后已传出马匹坠地声响以及各种怒吼谩骂，原是道上布有绊马索，把追兵绊了个七晕八素。军汉们见状忙不迭勒紧缰绳仓促避开，动作稍慢者依旧不可避免撞将上去，由此越摔越多，直惹得尘土飞扬，有几个刚爬起一半，才猛然惊觉手脚后背剧痛难当，复惊叫着重新跌倒。

　　黑衣人居然还撒下大量三角钉，尖利铁钉扎破表皮刺穿血肉，使得凄厉哀嚎接连冲上云端，愈发惊起大群栖鸟，黑压压地四散开来。

　　丁希不肯放弃，绕开负伤人马朝前一指，霎时羽箭齐飞，由此展开新一轮的凌空飞射。

　　傅菁几个有厚实马车护着伤不到分毫，黑衣人胜在骑术出众，要么闪身奔进丛林以避锋芒，要么抢到马车跟前，让马车充作挡箭牌，时不时再回敬几发弩箭，凶顽异常。严令当头，军汉们已迅速旗鼓，随着时间推移，人数占优的唐兵开始占据上风，双方距离被逐渐拉近。

　　眼看山道两旁树木逐渐变得稀疏，山脉隐隐内拢，拔高的地形俨然构成一个天然隘口，若有伏兵，恐大为不妙。

　　丁希念头刚起，前方黑衣人已爆发出震天虎吼:“苏勒——”

　　气势如虹杀气蒸腾!

　　少顷，坡顶泛起银白点点，不似潋滟湖水那么明媚，比之更为深沉也更为幽静，那是戈矛甲盾在月色下的反光，不需要如何刺眼已能震慑人心。

　　此乃重甲之士，十八个全副武装的重甲之士!

　　他们头顶狮脸兜鍪，脖子被细小甲片拼接串联而成的颈顿完全覆盖，披甲从耳旁脑后披落至肩，身上的精细锁子甲也随着月光流畅垂下，除此之外，护肩披膊、护脚胫甲与遮挡下半身的腿裙统统泛起凌冽浮光，左擎长盾右挺尖矛，宛若十八尊傲然挺立的狰狞战神。

　　“苏勒——”

　　面具黝黑的甲士们摆出半圆阵型，长矛齐刷刷横放前挺，呐喊声与黑衣人的混在一起，愈发显得斗志昂扬。

　　傅菁不懂胡语，从气势举动却不难听出凶狠意味，对方明显要借助地形与尾随而至的唐兵精锐拼个你死我活，这是场真刀真枪的搏命厮杀!

　　为一个萍水相逢的宫女，何需做到如斯田地?除非他们主子认为有必要，胡儿觊觎的东西值得如此大手笔!拨开层层迷雾，后面那个影子再次和法门寺重叠在一起，皇寺浮屠宝塔里保存的可是大唐最弥足珍贵的国宝——佛骨舍利，没有甚么更能让岐鸣动心且不顾一切了，为此付出何种代价都不为过……居然被她们三个小女儿猜了个正着!

　　那么，比自己更胜一筹且老谋深算的武皇后会看不出来吗?她可曾料到眼前这一幕，在四海升平的大唐都城旁边，一群虎狼之徒正明目张胆地试图与大唐雄狮正面冲撞?而她所擅长的种种精密算计，可能经得起蛮横无比的迎头重击?

　　倾斜山坡格外颀长，马车速度不断减慢，追至车尾的军汉和黑衣人开始短兵相接，很快被对方砍翻几个，为此黑衣人也不得不留下两具尸体。飞溅血花煞白了傅菁以及车内吴宣仪和紫宁儿的脸，长在安逸都城的少年人何曾见过此等亡命厮杀?傅菁咬紧牙关，莫名其妙涌起一丝庆幸，若非马毬场上直面过修罗地狱般的飞驰逐击，自问绝对无法这么安坐着继续赶车。

　　生死仅在一刹那，还不能停!

　　马车吃力登顶，三个甲士快速让道，尔后再快速合拢，围绕马车周围的黑衣人利落翻身跳下马背，然后捡起备在半圆阵中的箭袋□□，以同样迅猛的速度与甲士们融成一体，构筑成一座简易军阵，生生卡在终南山并不多见的狭窄山谷内。而他们脚下还堆着许多锋利大刀与坚硬长木仓，显然有备而来。

　　哗啦啦——

　　马车呼啸着冲出圆阵，前头仅剩一名黑衣人继续引路。拐过大弯，傅菁握紧缰绳的十根手指随着交替响起的弩箭破空声猛然收紧，旋即又被数十番汉的震天怒吼惊得颤抖不已，她努力扭转上身，壮起胆子往后看。

　　鹅黄月色柔美不再，取而代之的是银黑交错的肃杀，甲兵军阵像一只匍匐山岗的笨重巨龟，顶住了大唐骑兵的第一轮冲击。那些因狭长斜坡而导致马速变缓的军汉被强劲弩箭阻隔在外，既无法靠近长矛挺立的军阵，更不敢贸然撤退把后背让给虎狼恶敌，唯有擎着笨重大盾簇拥在一起，迎着凶顽弩箭等待支援。血雾无声绽放，一篷接一篷，在一杆杆掷出的长木仓尖端绚烂曼舞，凄迷了月色。

　　黑衣人军阵虽强，到底处于劣势，无法战胜数倍人马的唐兵，一尊尊战神在漫天箭矢和一轮比一轮猛烈的冲击下颓然倒地，临死前仍不死心，拼命想要带走离自己最近的敌人……

　　马车没入苍茫山麓，傅菁浑身冒出热气，脸上滚烫潮湿，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也不知心底一抔悲凉是因拼死堵路的番邦汉子而起，还是因凭借血肉之躯奋勇冲锋的大唐军士而生。生命消亡的壮烈胜过千言万语，血海滔天的无情把阴谋诡计统统抹上一层诡异朱红，叫嚣掠夺了所有感官。

　　山麓于暗夜中张开硕大黑口，悄悄吞下颠簸前行的马车。背后种种厮杀被逐渐抛远，傅菁依稀能够看见，前方还有无穷无尽的后患与莫大罪名在迎风飘荡，那种恐怖感觉在蓬莱山上体会过一次，令人窒息。

　　.

　　大半个时辰过后，丁希集结起所剩无几的部众，心有余悸地走向坡顶，终于没有弩箭和长木仓阻拦了，所有负隅顽抗的敌人全死了，死在了最后一轮对冲当中。

　　吐蕃武士，披甲精强不亚于大唐明光铠的重甲武士，居然难缠至厮!

　　从折冲府里带出的近百锐卒如今剩下不足三分之一，却连对方一个活口都逮不着，甚至跑掉了至关重要的白衣宫女，偷鸡不成反蚀把米，名副其实的惨败!

　　山顶十八幅明晃晃的铠甲和满地血腥狠狠刺痛了丁希双眼，好个只手通天的吐蕃蛮夷，何其猖獗!

　　丁希看着抢上山坡的士卒无声惨笑，这些被刻意安排压阵的兵丁乃长安城内有头有脸的世家子弟，哪一个出了事他都担当不起，若非盘算着这点心思，也不至于拼得如此凄惨。可笑啊，先前还觉得带入尼寺的兵丁太多了……

　　罢了罢了，出了终南山就不在自己职责范围内，且留给外围那些将官去收拾残局吧，乖乖领罪认罚便是。

　　夜风轻抚，带来上风处的浓郁血腥味道，叫丁希略感不适，抬头刹那目光跟着骤然凝滞，就在那尸山血海的正中央，竟颤巍巍爬起一个人来，那人身上甲胄单薄，既非甲士更非黑衣人，残破躯好比徘徊在地狱大门前的幽灵，正带着凶光仔仔细细扫视每一个战死坡顶的同伴，那股子狠戾瞬间镇住了底下所有唐兵。确定同伴里没再留有活口的幽灵用力绷直膝盖，然后伸出强壮的、半断未断的胳膊去抓身边长斧，孰料抓住过后却已无力提起。

　　长串怪笑咭咭飘落，笑得一众唐兵毛骨悚然。

　　督战刀斧手!

　　丁希倒吸一口凉气，加上重甲武士，对方亦不过区区数十人，居然配备了一个专门斩杀逃兵的刀斧手，布下如此悍局者，其心智之坚毅、手段之残暴简直生平罕见。

　　军官从干涸喉咙挤出几个字：“抓活的。”

　　有了活口，方能抵住朝堂上诸多莫须有的责难和更为凶险的唇木仓舌剑，功勋名位才得以保全。可惜他话音刚落，惨淡月色下发自那道魁梧身影的张狂血箭就打碎了所有的如意算盘。

　　提不动沉重战斧的残臂还能捏紧锋利短刀，再毫不费劲地将它戳进柔软喉咙往外割开。最后，刀斧手不动了，他的头颅以一个极不自然的姿势歪斜在肩膀上，身躯兀自钉立当场，无声叫嚣着、恣意嘲笑着坡下蝇营狗苟的唐人们。

　　丁希看得气血翻涌，许久说不出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