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逍遥》onion

74、第 74 章

　　手脚麻利的兵丁搬来木盆搁到土台上，吴宣仪打量着周遭泼得甚有章法的油痕，显而易见，丁希只打算烧掉华严殿，不愿牵连尼寺其他殿宇，廊角则堆有几捆带油干柴，离这儿很近。若冒死撞开守门兵丁，点燃火折子扔向柴堆，她和紫宁儿逃出去的可能会有多大?

　　吴宣仪挨个打量起门外的壮实汉子，试图挑个瘦弱一点的下手，结果越看越心寒，越看越没有把握，她咬了咬牙，悄悄捏紧火折子，掌心微汗，一步、两步、三步……

　　再不冒险一搏，恐怕连最后一丝机会都没有了!

　　周遭安静得过分，吴宣仪听见自己胸膛擂鼓般的响声，就在这时，一支弩箭突兀飞至，蛮横钉入华严殿浇过火油的廊柱上。箭簇带火，嘭一下蹿燃大片，狠狠撕开刚聚拢不久的夜色。

　　带火弩箭一支接一支，如飞蝗兜头扑下，除了射向佛殿，还射人!

　　遇袭兵丁纷纷亮出武器，霎时呼喝四起。

　　吴宣仪未及点燃的火折子啪嗒一下掉落在地。

　　居然有人抢先动手，谁?

　　.

　　几乎与此同时，陷入滔天火势的还有长安城以西两百里开外的法门寺。

　　轮值看守的参军摇摇晃晃站起身，嘀咕着不过才多吃两盅，怎么就天旋地转、入眼处皆为跳动火苗了?周遭还全是酒味，不对，怎么闻着更像是火油!

　　一把黝黑无光的弯刀悄无声息捅进他腰眼，然后再悄无声息拔出，他的嘴巴被布满老茧的厚实手掌捂得严实，没能哼出丁点声音。接下来，几个蒙面黑衣人跨过尸体，用参军保管的钥匙打开了舍利塔下的幽深地宫。

　　法门寺内骤然升起的大火明显比遵善寺还要凶猛，庄严佛堂烧得一塌糊涂，火头从前殿、大雄宝殿、斋堂等处同时燃起，用作引子的是为一埕埕绑在青海骢身上的烈酒。十五匹浑身浴火的骏马发疯似地冲进寺院，每经过一处高楼大殿又或僧众剧集之地，就会有一埕烈酒被带火弩箭射中引燃，直到马儿撞晕撞死过去，异样惨烈。

　　僧侣、香客、杂役以及护卫兵丁霎时大乱，一个个被烈火惊得四下奔逃哭爹喊娘，乱糟糟如无头苍蝇一般，直撞得东倒西歪。方丈从藏经楼内冲出来，大声呼喊着值夜军官的名字，转瞬又被嘈杂混沌无情掩盖。值夜军官应对其实并不差，他和严守大殿的队早已带领手下开始分头救火，有心想要封锁山门，奈何力不从心，兵丁太少太分散，人群还跑得太过惊慌，不但德高望重的诸位禅师要救，典藏经书与佛宝无数的宝殿更要保，简直分身乏术!

　　“先取水去藏经楼!快!”军官大声呼喝，被浓烟呛得涕泪横流，哪怕得了警示，这等出其不意的偷袭仍旧叫人束手无策，一匹匹发狂带火的骏马宛若梦魇降临，未等取来绊马索，就和那些撞上的房屋一起烧得妖娆万状，想必大雄宝殿那边同样不会轻松。

　　夜幕半红半黑，衬着乱糟糟的嘈杂声，愈发显得诡异无比。

　　一刻过后甚至不到一刻，几道背着包袱的黑影已从地宫飞快退出，但凡遇上误打误撞冲进来的，无论僧俗兵民，俱是挥刀猛砍，叫血与火迅速染红了舍利塔下的层层台阶……

　　星夜惨淡，六道矫健黑影在密林边缘分道扬镳，他们将按既定路线从岐州同时往外闯，若被官兵追上，则用自己不会言语的尸体替其余同伴打掩护。等到大火燃尽，僧众收拾残局时，还会有一个入寺半年的小沙弥悄然潜入地宫，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们藏于暗处的佛骨舍利纳入怀中，最后再凭借其颇受称赞的利索腿脚和伶牙俐齿获得通报火情的急差，大摇大摆地离开巍峨皇寺。

　　.

　　街鼓悠扬厚重，缓缓敲出一成不变的闷响，以皇城为中心层层叠叠往外涌出，经久不散。

　　遵善寺内时刻防备的丁希稍微比法门寺的同僚要好一些，整座寺庙只有华严殿被浇上火油，火势跨不过外圈半尺深的沟槽，所以当弩箭点燃佛殿过后，潜伏四周的军汉很快就用湿麻袋把徘徊在沟槽外的火头给扑灭了。至于华严殿，本就打算烧掉的，自然无人搭救。

　　“无上甚深微妙法，百千万劫难遭遇。我今见闻得受持，愿解如来真实义……”

　　净善的低吟诵唱夹杂着木头被烧得噼啪作响的动静，从烟熏火燎的大殿内响亮溢出，转眼又被晚风吹散。女尼握紧掌心里的香丸，将双手交叉置于胸前，任由狰狞黑烟将自己疯狂吞噬……

　　“娘——”

　　混乱中被壮实女尼冒险扯出殿门的紫宁儿发出一声凄厉尖叫，旋即被吴宣仪死死捂住，此处回廊紧挨华严殿，陆续集结聚拢的军士没有太过在意被僧袍兜头罩住的她们，这些潜伏已久的汉子对来犯者更感兴趣。

　　.

　　大明宫延英殿前，常服男子被南面飞来的大群雅雀吸引了注意力，于是停下脚步翘首张望，隐隐约约，终南山那面似有幽微红光晃动，奈何始终看不真切，他所立之处太过明亮，甚至可以说是刺眼，而南面的寂寂群山偏偏太过遥远也太过太昏沉，他不确定会不会是眼花所至。

　　“九郎，那边有何不妥?”武皇后让宫婢宦官统统往后退，不许扰攘圣架。

　　天子心头微暖，这个称呼皇后许久没有叫过了，如今听来仍旧倍感亲切，只远处突然一跳的红光直好比千年寒冰一般，就这么毫无阻塞地狠狠刺进心窝。他努力站稳，保持着淡漠语调：“阿武，入夏易燥，别的就都罢了，皇家园子庄地甚么的，还得多加防范。”

　　“山那边好像真个起了火，要派人前往查探么?”武皇后与瘦巴巴的夫君并肩而立，问得随意。

　　“一场山火而已，无需小题大做。”

　　夫妻对视，眼神里皆是晦涩。

　　.

　　傅菁骇异看着刚把自己推进马车的车夫被几支劲弩利索撂翻在地，外头火光冲天，传过来的全是物件焚毁倾塌的破碎动静，以及并不如何密集的利箭破空声音，唯独没有来自乔装军汉们的惊慌呼叫，显得极不寻常。也对，他们等的就是引蛇出洞这一刻，不会自乱阵脚。

　　几簇弩箭很有耐心地朝华严殿方向飞去，解开缰绳跳上车辕的傅菁于摇晃火光中看得真切，那些弩箭的首要目标正是距离吴宣仪和紫宁儿最近的军汉，在丁希调动下开始反击的弓箭手则把长箭纷纷射往竹林所在，如此一明一暗两相相持，短时间内谁也占不得上风。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傅菁驾起马车猛冲入院，双手一勒缰绳堪堪停稳，恰好横亘在吴宣仪和紫宁儿跟前。

　　她车技不比骑术逊色多少，拿捏得恰到好处。

　　“上车!”

　　傅菁大吼，蜷缩在廊下的几个女尼喜出望外，当中或有抢着想要爬上前的，要么被旁边仗义的扯开，要么被傅菁挥鞭狠狠抽落，马车不大，仅能承载两人，军汉们若要刁难，针对的也只有紫宁儿，不会管这些女尼，生死攸关之际，容不得丁点犹豫。脚步纷纷，避开几波阻挠弩箭的果毅丁希立即率领麾下数十乔装军汉气势汹汹地追赶过来，与其说目标是傅菁那辆仓促奔出山门的马车，不如说是盯上了伏在暗处的袭击者——适才所有疏忽都是故意的，放走马车就是为了要用它做饵，以便诱捕更多的“贼人”，显然，傅菁吴宣仪紫宁儿统统都被看做了偷袭者的同伙。

　　窸窸窣窣，幽密竹林迸发出弩箭机扩拨动的声响，几个首当其冲的军汉纷纷落马，林内接连蹿出十多个骑着壮硕青海骢的蒙面黑衣人，他们并不与丁希正面交锋，只颇为默契地分成两队，于长长呼哨声中飞也似地蹿上大道护送马车下山，但凡一队扭头射击，另一队必定在趁隙装弩填箭，如此交替反复，硬生生将官兵阻隔开来。

　　丁希呵斥一声，盾牌手纷纷顶上，护着弓箭手拉弓猛射，霎时你来我往再度掀起一阵紧密箭雨。短小精悍的弩箭打在唐兵盾牌上被快速弹开，叮叮当当地逐一落地，细长羽箭射程不及强弩，遗憾插进青海骢扬起沙尘的泥地地，唰唰唰连成老大一片，于夜色中望去，蜿蜒山道好像突然长出一层刺喇硬毛，延续不断地铺开在两拨彪悍人马中间。

　　“你们是甚么人!”傅菁喝问着跑最前面充当开路先锋的几个黑衣人，可惜只换回一片沉默。

　　“岐鸣让你们来的?”傅菁又问，黑衣人唯一露在外面的眼睛远比汉人深邃，颜色浅淡得近乎琥珀，其高大壮硕的身材更是和岐鸣身边的护卫十分相似，可惜依旧无人应答。

　　傅菁抿紧嘴唇，不问了。背后马蹄纷乱，军汉正自策马追近，时不时迸发的惨叫亦表明中箭者不在少数，战况远比听见的还要惨烈。焚寺、伤人、奇袭官军，无论哪条皆属重罪，不能停!净善已死，没准下一个就是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