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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 7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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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火把或聚或散,很有规律地在交替移动,吴宣仪顺着往外瞧,火油浇淋的痕迹随处可见,刺鼻味道浓郁非常,哪里像是要留活口的样子?
“军爷,小女吴宣仪曾侍奉过武皇后,有几句话想要转告佛殿里那位师太,军爷是让我同行还是稍后单独进去?”净善选这庙宇藏身,理应还留有退路,比方说暗道甚么的……希望这个猜测不会落空。
跟着紫宁儿跳下马车的吴宣仪拔下金丝楠木钗交给丁希,既然对方没有将自己和傅菁赶走,那就意味着还有回环的余地,眼前这浑身绷得像弓的军官还格外在意时间,看得出性格板刻,对定好的事既不肯慢上半分也不会快上半分,多半不擅应变,或者说应变有限。
丁希鹰隼般的目光在吴宣仪不露半点怯意的面上扫了一遍,发钗确是宫中物件……时间无多,他耽搁不起,加个女子无伤大雅,若这人非要自寻死路的话,倒也不必拦着。
“姑娘自便。”丁希把发钗交还给吴宣仪,叫他最感兴趣的还是跟在马车后面的傅菁,那更是个胆大包天的主,居然私传宪台公令,也不怕被阖府发配戍边!可惜了,糊弄队正那样的莽汉可以,想在自己这儿浑水摸鱼简直痴心妄想。
眼神甫一对上,傅菁当即先声夺人:“军爷此行为擒贼还是为佛塔宝物奔波?若为前者,请这就绑了我送官,若为后者,还请借一步说话。”吴宣仪主动提议跟紫宁儿入华严殿必定是另有所图,傅菁能领会,她得想方设法稳住这军官,好替吴宣仪争取时间,
走前面的吴宣仪回过头来望了这边一眼,似默许似鼓励,很快就和紫宁儿一起被几个汉子送进了严华殿。
这厢边,丁希并未拒绝,和傅菁步入禅房后随手带上门,略一拱手:“小娘子有话不妨直说。”军中密令不曾提及佛塔宝物,相关事宜还是在和几名蕃将排兵布阵的过程中获知的,胆大包天的吐蕃人觊觎不知供奉在哪座名寺的宝物,四个折冲都尉已携天子手谕调兵出城看守四方,至于他丁希自己,私下更领着武皇后口谕,以“心怀怨念勾结外邦图谋不轨”为由前来火烧遵善寺,务必烧死一个叫做净善的女尼和一个专程送过来的白衣宫女,同时也是在守株待兔,但凡胡儿又或者别的不乐意看见女尼母女罹难的人敢来,手中横刀定会毫不留情地狠狠砍下。
傅菁眼见试探奏了效,遂把早已打好的又一篇腹稿娓娓道出,个中意图简单明了,那、就是希望丁希能够带人前往捉拿心怀不轨的胡儿岐鸣,届时无论哪座佛寺出事,均可用胡儿做为人质和吐蕃讨价还价,届时哪怕无事发生虚惊一场,泱泱大唐殿里殿外谋臣无数,想要找个说辞粉饰摆平亦绝非难事。当然,那丝想要搭救紫宁儿母女的私心,傅菁丝毫不露口风,作为结束,她向丁希说道:“因事态紧急,小女子迫不得已才扯下弥天大谎,还望军爷替我隐瞒。”如此这般,直把陈逸那些城府与圆滑尽数搬了来用,说完过后既对自己的口若悬河暗暗吃惊,又对内里包藏的“狡诈”感到无言羞愧。
“好一招釜底抽薪,丁某佩服小娘子妙计。”丁希撑开双臂支上窗台,带着万年寒冰般的不变从容:“你说的这些我们早有安排,多谢姑娘冒险送讯,且先委屈这一夜,明日清晨丁某再亲自送两位下山。”
眼前这小娘子聪明过人,常言道上意难测天威无常,居然被她猜中了七八分,可惜还是想得太过轻巧,像扣押使臣擒拿噶尔家人的这种手段,不到迫不得已万万不能使出,至少要等到朝廷做好与吐蕃开战的充足准备才行,时下司空李勣抱病坐镇前方,右相刘仁轨临危受命出京入辽东,仗正打到最关键处,哪容得分心?若非如此,帝后早下了死手了,哪用得着这样虚张声势?
再退一步来说,倘若……队正提及的司宪大夫和国公府都跟此事有染,保不准朝堂上又要掀起新一轮惊涛骇浪,搅进来的人要么一步登天要么不得好死……
他丁希无意争功,但求无过。
入夏了,偶尔一两场小雨还浇不凉整座山林的闷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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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之山林野外,华严殿闷热尤甚。
吴宣仪对着抱头痛哭的母女俩,一时不知如何插嘴,恍惚当儿,那则说她是武皇后私生女的流言就这么突然蹿进脑袋,又突然逝去,好似掠过夜空的星,快得不可捉摸。
无稽之谈!
从记事起,自己就一直在双亲膝下享受天伦之乐,若非双亲病逝也不会入宫,怎么可能是私生女!
吴宣仪将杂念硬生生挤走,伸手扶稳险些瘫倒在地的紫宁儿,看着净善将一枚篆刻有生辰八字的小巧金牌挂到紫宁儿脖子上。
“我可怜的女儿,为娘欠你太多,到头来还是害了你。” 刚认回女儿,马上又要携手赴黄泉,叫净善哭得泪雨滂沱悔不当初,真不该因畏惧王皇后萧淑妃二人的手段而隐下怀有身孕一事,叫如今落个竹篮打水一场空。柔弱与犹豫始终不适合游荡在这权争之世,怨不得别个。
“好孩子,”净善拉住吴宣仪,止住哭声后语气逐渐变得沉重:“你还记得当日应承过我的事,对么?”
吴宣仪应了一声。
“女儿,你可愿意听为娘的话?”净善另一手拉过紫宁儿,殷殷切切。
尽管知道不会是甚么好事,紫宁儿依旧咬紧牙关跟着点头,猛然想到甚么过后又转为拼命摇头,用力握住母亲双手不停摇晃。
“好孩子,出去以后点燃大殿,寺中众尼大都被扣押在隔壁禅房,一旦起火,她们为保命定然会往外冲,届时你趁乱带紫宁儿走,如有碰上,你就告诉她们这孩子是谁,会有人帮你们一把的。”净善双目嚼泪,神态决然:“外面禁军想将我们母女一并烧死,唯有出其不意先行动手,占得先机为妙。”胡女上回造访过后,被“封口”的她便散尽积蓄施恩于寺中众人,是时候派上用场了。
“娘亲!不,不能这样!”紫宁儿肝肠寸断,悔不该如此任性非要来到这遵善寺,若途中跟着杨超越走又或是折返禁宫,兴许母亲就不用死……然而……然而羊有跪乳之恩,鸦有反哺之义,思母念母乃人之常情,叫孤苦守望十六年的她如何忍得住?
一声“娘亲”极大安慰了净善,她拍上紫宁儿手背:“我的女儿,外头军爷是个懂礼守规矩的,你就说身子不适想要透气,他不会不让,届时生乱,他就顾不得你了。”
紫宁儿哪里听得进去,只用力抓住净善不放。
“女儿啊,你还不明白么,武媚不会放过我,我不死,此事永无终结之时!你要记住,不是每个人都像吴娘子傅娘子一样心善,你,要替我好好活着。”净善挣脱紫宁儿,再耽误就该等来手举火把的军士了。
吴宣仪眉头微皱,已然听出了弦外之音,当日藏经楼上直面净善的统共三人,净善说自己和傅菁心善,那便是说另外的岐鸣心不善了,之所以造成眼前这种局面,恐怕真少不了胡儿的种种算计在内……这么一对比,净善所留的退路登时相形见绌,然则净善出家为尼为的是一双儿女,本就无心逃离尘世,加上出身不高无甚权势,又能指望其安排下甚么惊世骇俗的奇招来?
紫宁儿同样跟着反应过来,指甲不禁深深抠进肉里:“娘亲,你是说,岐鸣她、她把你在这儿的消息透露给了武皇后?”
净善冷笑:“成大事者势必心狠手辣,我早晚要落入武媚手中,那胡女不过是选了个对她最为有利的时机去走漏风声罢了,怨她做甚么,不值。”还以为不会看错岐鸣,到头来却发现,所谓情,终究还是败给了名和利……
净善擦去眼角最后一滴泪,将包在手帕里的物什连带火折子一并交给吴宣仪:“胡儿所图必定惊世骇俗,这个你们也许用得上。”吴宣仪正要打开细看,结果被净善一把摁住。
“娘……”紫宁儿还想说甚么,已被净善一声“丁果毅”生生打断。
这会儿,丁希刚从禅房走出,略一抬手,两个兵丁大步冲入,不由分说架起傅菁就往马车旁边带。今夜拿住诸人无论何等身份,都须如实回禀帝后押至殿中对峙,无有情面可讲,时下有兵丁过来通报,丁希便不再管傅菁,径自赶往严华殿,不一会儿,就看见吴宣仪扶着紫宁儿踉跄倒在门边,被士兵拦住的吴宣仪说得可怜:“军爷,女儿家爱美,能不能让她洗把脸……再上路?”紫宁儿妆容哭花了,身上还沾有灯油,显然和殿内女尼的“叙旧”并不平静。
丁希狭长眼睛再次瞄向日晷所在,武皇后交代的事办得颇为顺利,至今没出任何纰漏,要怪就怪这紫宁儿命薄吧……
“就在这洗,我让人端水过来。”谨慎的丁希拒绝了吴宣仪的请求,殿门旁边砌有供香土台,搁置洗漱木盆正合适。
吴宣仪扣紧紫宁儿一步步往外扯,门外院中不见傅菁身影,唯独隔着墙传出几声怒斥,人被拦在后堂过不来。
距暮鼓响起还有半刻钟,时间已然不多……
旁边的紫宁儿脚步虚浮,脑海里几个声音交替回荡,有让她留下来陪娘亲赴死的,也有让她活下去的,更有叫嚣着想要讨回公道的,还有隐姓埋名恩仇相忘的,直扰得六神无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