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2、第 72 章 ...

  •   丁希没有转身,飘进空旷殿堂的声音冰冷而又残忍:“等一个你想见的人,主上不忍让你走得太孤单。”

      啪嗒,由小叶紫檀雕刻而成的一百零八颗念珠随着串绳断裂纷纷掉落。净善陡然站起,厉声喝道:“不准伤我女儿!”话音未落便疯了似的往外冲,却哪里推得动稳若磐石的军官?她仍不死心,转而奔向贡台取过油灯,结果还没来得及把灯油泼将出去,手腕又猛然传回一阵剧痛,油灯洒落,倔强燃起微弱光芒的灯芯被军官用力踩灭,军官的声音冰冷刺骨:“师太莫要做无畏之举,这殿中所有干燥器物都已尽数搬空。”从早上到现在,尼姑杂役游人等等连带寺里养熟的两条黄狗皆被赶走,赶不走的亦关进了禅房。

      丁希不带任何感情地望着半坐在蒲团上的中年女尼,忽然觉得主上接连安排几位藩将四下出城出似乎有点小题大做,眼前不堪一击的女尼不可能逃离寺庙半步,只消等的人一到便能点燃佛堂,叫她们与佛同焚。

      女尼不由自主摁上僧衣暗袋,绝望凄凉地望过来,对峙半晌后又无奈移开视线,但愿……藏经楼上向自己许下承诺的胡儿还能良心未泯……交易早谈妥了,不是么?

      指尖触碰到袋中几粒香丸,忍不住狠狠发颤。

      佛殿外,随着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消散,整座终南山跟着归于寂静,山底县城村落里偶有灯火闪烁,仿如萤虫一般毫不起眼。

      嘚嘚马蹄声至,比预期来得要晚的宫车渐渐驰近山脚。山涧鸦雀惊飞,扑棱棱一路往上,掠过殿檐后就又去得远了。

      丁希盯着飘落地上的一片鸟羽看得一阵,唤来左右细细吩咐,几个壮汉应声甩鞭上马,疾奔出山门之外。

      净善双肩一耸,不由得浑身寒意暴涨。

      .

      “前面马车停下!”

      傅菁和吴宣仪驱着白龙马追上山麓,高声唤曰:“奉司宪大夫令,车中女子与中官私相授受隐有贪墨嫌疑,须带回宪台审讯,还望诸位尽快交人!”中官泛指内廷宦官,宦官与禁宫嫔妃暗通曲款可大可小,但凡遇上,宪台的官儿可不会轻易放过。

      卫士头领勒紧缰绳,扭头一看来的又是吴宣仪,心中立即跟着打了个突,暗道这女子不是经被自家旅帅领走了么,怎地还会出现在终南山?目光微移,对上傅菁瞬间更觉蹊跷,此女近日风头大盛,替爹亲传话这种事难道就不怕落人话柄?莫非宪台真个没人了,非要用这么个亲眷?

      这不合规矩……

      “说来话长,涉事的还有番邦胡人,”看出对方犹疑的傅菁故意停顿一下,然后才下马走上前小声道:“就是你们盯梢的那个吐蕃贵胄,几位长官不愿打草惊蛇,所以借我身份打了掩饰,先前怪我这姊妹考虑不周,在城里没说清楚,叫官爷误会了。”此一番话自是吴宣仪所教,事急从权,既是无中生有,不妨编排夸张一些,使人心生忌惮之余,一时更难辨真假。

      “公务在身,不见调令恕难从命。”头领油盐不进,虽不知为何要将车内宫女押送至此,更不知等在前面交接的会是何许人,然则军令如山,既然手敕上没写允许宫女离开的字样,那无论如何也不能放人。至于适才城内的侧身让道举动,不过是欲擒故纵,但凡紫宁儿敢走,哪怕当街用强,也要把人塞回到车里去。

      “你家长官已听从调令将我放出,你们将军的口讯很快也将送到,你又何必如此坚持?若刚才的唐突叫官爷心生不快,我先在此先陪个不是好了。”吴宣仪跳下马背盈盈参拜,山道幽微昏暗,远处灯火璀璨,近前火把摇曳,愈发映得人比花娇,叫一众粗豪军汉均看得愣了眼。

      头领沉吟不语,吴宣仪所说不无道理,正犹豫着,紫宁儿忽然在车内发话道:“军爷,能否让她们上车一叙?”她听出了傅菁的声音。

      傅菁一喜,当即顺水推舟:“军爷通融则个,我们说几句话便好。”哪有甚么调令和口讯,也就随机应变见缝插针而已,唬人罢了。

      头领双眉愈发拧成一团麻花,此事好生复杂,先有身为亲王近卫的国公府杨公子拦道,后有颇得圣宠的新晋司宪大夫女儿追堵,加上端午高台受赏的吐蕃胡女以及不知何种来头的神秘中官,一个个非富即贵,他小小队正又怎敢轻易得罪?无奈之下唯有认栽,刚让两人走近,山路上忽然奔下一彪人马,冲这边大声喝道:“丁果毅有令,但有随行的,一律接入寺中,不得耽搁!”

      傅菁闻言大吃一惊,与吴宣仪不约而同看向渐黑天色,军汉此举分明是在用强,他们并不介意是否要误了紫宁儿的出宫时辰,甚至连自己和吴宣仪都不肯放过,如今要走不能,骑虎难下。

      犹如神兵天降的几个壮汉迅速拢住车厢,为首的朝二人做出个“请”的手势,坚定不容拒绝。坐车辕上的车夫看看这边,又看看那些哪怕乔装改扮也依旧是精神矍铄的传令壮汉,很快就蔫了。

      马车狭窄,只吴宣仪一个进得了车厢,傅菁不得不骑着马跟随在侧,她脸色极差,算算时间,送去宪台的书信这会理应送进了傅游桓手里才对,结果迟迟不见爹亲派人前来接应,怕不是中途出了甚么意外,恐怕是指望不上了。她一边细想,一边努力压下胸腹里的强烈不适,开始拼命盘算对策。

      不能放弃,放弃就等同于满盘皆输,傅家输不起!

      冷静,莫慌!

      傅菁用力掐上手臂,通过疼痛来逼迫自己保持清醒,好让各种念头可以轮转得更快。是了,这些兵丁都只是跑腿的,山上遵善寺中还有更高阶的军官在指挥大局,兴许可以从此处入手……等吴宣仪稳住紫宁儿后,她们也许还能再次商量……

      傅菁转而看向绿油油的高大车厢,尽量不让自己现出焦急神色。

      车厢内里,瘦了的紫宁儿精神还是好的,看见吴宣仪时,眼中光彩只变得黯淡不少。吴宣仪暗暗叹了口气,若非一并被挟持着上山,进来的就是傅菁了,甚至还会有许多紫宁儿想听的话,温言软语劝她回去等等,可惜一切都已成为徒劳。

      “寺里,我娘?”

      紫宁儿拧开水囊用食指蘸水,于漆得光亮的车壁上写字,笔划无声,外面侍卫听不见这儿的“交谈”。

      吴宣仪无奈点头,挑着重点将来龙去脉简要写出,如此这般,车壁上字迹干了又湿,直到马车驰进寺门,才被一捧清水利落洗掉。

      “救她。”

      紫宁儿在吴宣仪手心比划,这个她自然是指净善,生母的命运和很久以前被囚冷宫别院的王皇后与萧淑妃同出一辙,因天子的偶然探访而万劫不复。直到这一刻,紫宁儿也才意识到将要为自己的一意孤行付出何等惨重代价。

      “尽力而为。”

      吴宣仪安慰着道,言不由衷。自己脱身都难,谈何救人?她们就像一头撞进陷阱踩上连环套的猎物,浑然不知猎人的绳索会在甚么时候猛然收紧。昨夜反复思量乃至多番斟酌统统付之东流,武皇后仍旧是忤逆不得,好似做甚么都无法改变那人的固有安排,每每行至紧要关头,对面总能挥出神来一笔,牢牢掌控着局势,显得她们如此无用……

      .

      宫车停进后院,禅房监院前面是为华严殿。

      卫士头领与身穿农人衣裳的丁希画押交人,因途中遇事不少,交代时未免颇费唇舌。当看见丁希展露出果毅都尉铁牌时,头领空了半天的肚腹又再狠狠一抽,按大唐兵制,以卫统府轮番戍卫京师,府主要指折冲府,如义阳府,府内除却最高长官折冲都尉,排下来便是这别将果毅都尉,比他这个区区队正高出三级不止。

      此处临近都城,偏偏不用维护两县治安的不良人,反而调兵遣将地让这样一个军官坐镇,绝对不会是为了对付手无寸铁的尼姑又或者车上车下的几个小娘子那么简单,莫非将要跟甚么人开战吗?一道冷汗沿着鬓角滑入衣领,晚风吹得汗毛倒竖,联系适才傅菁所说,卫士头领越发不敢细想,好在业已交接完毕,他可以离开了。

      丁希叠拢文书纳入怀中,阴沉着脸朝马车走去。

      把调兵符契送进义阳府的内常侍王福还捎带来一个不准伤及无辜的口信,王福是武皇后的人,毫无疑问,这就是武皇后的意思,从早至今他都安排得格外谨慎,结果到了节骨眼上,想要引来的胡儿死活不现身,不该来的却被愚蠢队正带至山脚,若非自己及时把人扣下,岂非要坏事?好在那个叫做紫宁儿的宫女没有闪失,时下先依着武皇后的意,让她进华严殿和净善“叙旧”,然后再决定怎样处置另外两个小娘子好了。

      丁希顶着阴郁脸色撩开车帘,光凭相貌已知谁会和殿中女尼有关。禁宫水深,避到这份上了还被纠住不放,甚至惹来杀身之祸,苦也……不过这些都不是身为武将的他应该去猜测的,丁希及时收住思绪,朝紫宁儿拱手抱拳:“姑娘,要见你的那位在华严殿,时间无多,请速速下车。”他说话很直,眼角余光随之再次扫过日晷铜针,细长影痕已靠近戌时,待到戌时二刻三千暮鼓敲完,长安所有城门便将全部关闭,正式进入宵禁,直到隔日凌晨卯时二刻开门鼓响起方告结束,冗长黑夜绝对是做险事的最佳时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