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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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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高地广,出得城门往南走得约摸十里,岐鸣一行便转入到一所半旧庄园内,以扎克为首的数十劲装护卫纷纷现身,整齐划一地朝主子躬身行礼。长安城内禁止私藏重武甲胄,把家伙什收入大箱的吐蕃精骑只能守在城外,一旦事发,他们将亲自护送主子离开唐都,然后以客商身份沿古道西行,直到平安抵达吐蕃都城逻些为止。倘若法门寺那边的同伴甩不脱唐兵导致计划败露、唐人不顾一切决定用强的话,他们还能化身嗜血修罗,替主子杀出一条血路。
意外的是,主子比原定日子早了三天现身,值此关键时刻,除了那个尽快撤离以最大限度吸引官军注意力的既定命令外,主子还做出再分一半精骑赶赴终南山的决定。扎克双手握拳交叉胸前虔诚领命,这样一来,哪怕之前消息有所泄露,提前行事也能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至于分出一半精骑的大胆安排,也就智勇双全的主子敢这样铤而走险了,能追随于她,死而无憾!
岐鸣微微抬头,临近傍晚的天空看不见一丝蓝,唯有无边无际的橘黄昏暗和若隐若现的灰黑,混沌一团地聚在远处。大唐皇后确实下了步好棋,倘若终南山的布置仅仅是为了对付净善一个,她还能置之不理,把紫宁儿诓过去就变得不一样了,眼看佛门净地马上要上演一出生离死别的残酷戏码,那情形简直和自己幼时一模一样。时隔多年,她依旧清晰记得茫茫然守在雪山宫殿里苦苦守候的无奈,以及最后等回母亲失去温度的尸体的绝望……压在心底深处的某扇禁忌大门被悲愤汹涌撞碎,刹那心动所带来的鲜活余波狠狠闯入……开弓没有回头箭,就这样吧,分出精骑杀上终南山,把局势搅得更乱同时再拉紫宁儿一把,权当是还了净善的人情……
岐鸣笃信自己能赢,无非是赢得轻松还是困难而已。
相信一开始求阅大兴善寺《大日经》的举动,加上后来祸水东引、借高僧舍利暗指至相寺的迷局,都给唐人造成了足够困扰,潜伏在法门寺的勇士们势必可以一鼓作气将舍利拿下。待到唐庭反应过来,若由此迁怒赞普一族留在长安为质的子侄们就更好了,柯黎偷偷放进他们府邸的奇珍异宝就是最锋利的催命阎王帖,到了那个时候,吐蕃军民大可上下一心,在噶尔家引领下东出伐唐。
“去吧。”岐鸣举重若轻地朝部众一挥手。
刀锋上行走、挑战极限的刺激格外迷人,至于那朵紫铃兰是死是活,且看她造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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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刻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傅菁额上后背早已粘了厚厚一层冷汗,将将赶至安兴坊与永嘉坊中间的直街,远远就看见杨超越和吴宣仪被一队武侯押着往永嘉坊大门走去——她们没能拦下紫宁儿。
想要成事果然艰难,傅菁凝神细看,对面的队伍当中,为首甲士穿戴齐整,符节袍服职级比刚才让秋痕前往交涉的队正只高不底。此情此景在过来路上也曾做过设想,只消紫宁儿还未跨进遵善寺,便还有扭转的余地。不过单枪匹马不行,她还需要仰仗国公府的威势和吴宣仪对各种门道的熟悉。
步入坊门目光左右一扫,傅菁登时有了主意,她把白马随意一栓,然后快步奔上酒肆二楼,就这么朝扒栏杆上假装看风景的几个年轻女子一揖到地:“叨扰,诸位可愿助我一臂之力?”往日里走街串巷,或多或少,身后总会远远吊着些年轻小娘子,较为大胆热情的还掷过包金团玉的喷香手帕之类,楼上几位正是其中之一。
见的次数多了,自然混了个眼熟。
少倾,几个年轻女子面上不约而同挂起受宠若惊的神情,难得向往已久的傅小公子主动搭腔,还是诚心相求,怎不欣喜若狂?时下莫说拒绝,哪怕过刀山下火海,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片刻过后,坊角武侯铺里认真看守的当值侍卫忽然被斜地里蹿出的两个小娘子连带几个健壮仆役团团围住,一边说他赖账不结饭钱,另一边则说他爽约不肯赴约,林林种种百般控诉,拉拉扯扯地从武侯铺一直闹到大街正中央,很快聚起数圈看客,品头论足地瞧得津津有味。与此同时,另外两个小娘子已携手钻进马车,一往无前地驶向皇城所在。按照傅菁吩咐,她们将赶往宪台送信,尽管看不懂写的甚么,但傅菁塞过来的银鱼符足以让守卫帮着把信传入衙司之内。
很快,马车一溜烟消失在街尾,这边只愈发闹得不可开交,一路鸡飞狗跳。
傅菁趁乱朝武侯铺扔去几颗石子,杨超越和吴宣仪一抬眼就看见外面树荫底下偷偷招手的人。杨超越毫不含糊,将吴宣仪一把推出铺外:“你跟她走,我缠住这帮武侯,记得告诉傅菁那呆子,如今她爹宪台副官的身份更好使!”说完拿起砚台不由分说就朝冲出内堂的武侯们砸将过去,他不贪心,阻得一阻过后便瞅准空隙夺门而走。
此等小伎俩和傅菁配合着耍过许多次,之前对象大多为家中长辈和外面对傅菁锲而不舍的小娘子,如今换成一群相对松散的巡街武侯过后,同样使得格外顺手。一看这情形,傅菁赶紧上前将吴宣仪扯上马背,头也不回地冲向通化门,有宪台调令傍身,哪怕当街纵马,官差和门卫轻易也不敢拦。
嘚嘚嘚……
马儿跑得飞快,吴宣仪不得不抱紧傅菁腰身,当看见傅菁仅剩薄薄一层绷带护住的左臂时,不禁涌起阵阵心疼,这人一旦做出决定就会全力以赴,赤子热诚固然灼灼入心,形势未明下的义无反顾又叫她忧喜参半,感叹之余更忍不住怪嗔一句“多情”,傅菁并未意识到自己会把紫宁儿看得多重,可吴宣仪懂,那种心灰意冷之际所接受到的温暖善意足以铭记一辈子,就和她家破人亡走投无路时碰上武皇后一样……
“菁儿,覆水难收,你要三思。”吴宣仪紧紧搂住傅菁,说得沉重,万一追进遵善寺,再想要和净善母女撇清关系可就难了,她不希望傅菁会是一时冲动。
“落子无悔,宣仪帮我可好?”傅菁答得飞快,紫宁儿对自己的好感她多少能够察觉一些,正因为察觉到了,所以才会在弄清宁儿不肯下车的原因过后,以为亲自追上去劝阻能比吴宣仪和杨超越出面更为有用。
人命关天,她做不到漠视不管。
“不悔就好,我自然要帮你。”吴宣仪点头,心底那个曾经一闪而过想要摆脱武皇后的想法不禁跟着再次冒出,当初武皇后是拉了她一把,可惜那座华丽牢笼太过压抑,她不想再待,尤其是遇见无拘无束的傅菁以后。这些和傅菁要做的其实并不冲突,正好可以把劲往一处使……
可惜的是,在武皇后身边习惯于听令行事的她,哪怕心中隐隐不安,仓促之间也并不会把拒绝排在首选。
“超越出不了城了。”催马狂奔的傅菁扭头回看越来越远的巍峨城门,发出一声长叹。
那么多如狼似虎的武侯,想要截住杨超越易如反掌,那些人不会对杨超越怎样,送回国公府严加看管就是,但这样无异于斩断了自己和吴宣仪的左臂右膀,彻底扰乱了接下来的步调。如是急火攻心,带得身子一晃,险些栽下马去。
吴宣仪见状赶紧把人扶住,旋即重新凑近,把杨超越交代的话说了一遍。傅菁先是一愣,很快跟着笑出声来,自己真个是急糊涂了,习惯于仰仗国公府,居然忘了爹亲司宪大夫的新头衔!
是了,司宪大夫收受公卿章奏、纠察百僚执法殿中,谁不忌惮三分?
“走,终南山!”
傅菁一夹马腹,白龙马应主,就这么狠狠扎进南郊的沉沉雾霭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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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灯古佛香烟袅袅,华严殿内一片肃静,偶尔传出几句诵经声,带来凄清的支离破碎感。
净善合上书卷,殿中不见其他女尼和杂役,唯剩分守四方身穿常服的几个军汉。
“我知道武媚不会放过我,你们为何还不动手?”一卷经书念完,火油味早已大肆弥漫,缓缓浸入净善的五脏六腑。
“莫急。”为首军官把玩着刻有“义阳”二字的铁符,抬眼看向殿外日晷。铜针在圆滑表盘上留下条颀长细影,正正指着酉时五刻,待到入夜,这儿燃起的熊熊火焰必将划破黑暗,彻底照亮山林夜空。
“你叫甚么名字?”净善问得平静。
“义阳府左果毅,丁希。”对即死之人没甚么好隐瞒的,军官语气淡漠:“想要咒我入地狱么?当兵吃饷的不惧这个。”若惧怕厉鬼索命,一开始就不会选择戎马生涯。
“丁果毅,我无意诅咒,也知今日在劫难逃,但求往后在盂兰盆节上,你能替我点亮河灯,以渡冥河。”净善彬彬有礼,欲盖弥彰地向军官传递出孑然一身的假讯。
唐人尚佛,盂兰盆节适逢七月初七,与道家中元节乃同一日,自南梁推崇三教同源后才逐渐融会贯通,对普通百姓而言倒无甚区别,点亮河灯旨在帮助无主孤魂指引方向,好顺利折返冥界,不至于半途迷路。
有家有口的,没有谁会求助外人。
丁希扫过她皱纹明显的端庄五官,沉吟半晌,并未戳破。
“你们蛰伏在此,可是要等谁?”薄情郎不会来,宫里的武媚更不会喜欢这种无聊把戏,没必要一拖再拖,除非……
净善心头浮上一丝不好的预感,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