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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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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宣仪和杨超越若即若离地跟在马车后面,迟迟不见紫宁儿出来,未免心急如焚。
今日一大早,遵善寺就已闭门谢客,连往日捐资颇多的杨超越都被毫不留情地干脆赶走,寺院周围还悄悄多出些打尖者,全是些精壮汉子,偏僻山路上更是不乏凌乱马蹄印,种种迹象皆不寻常。为避免打草惊蛇,由傅笙出面雇的几个乞丐亦不敢逗留太久,摸走一个壮汉的腰牌过后就跑了回来。腰牌由生铁浇铸而成,背面刻有“义阳”二字,属于宣平坊义阳折冲府军士所有。
岐鸣并未撒谎,遵善寺危矣。
探清实情的几个年轻人又惊又怒,他们所料不差,安插人手护持最重要的几座寺庙虽比全面戒严要来得简单,但终非良久之计,武皇后尚需一步狠棋来盘活大局,反正净善留不得,索性就拿她开了刀。形势紧迫,众人不得不分头行事:吴宣仪和杨超越带着傅笙前往宫门附近拦住紫宁儿,傅菁则带着秋痕直奔平康坊找岐鸣,搞这么一出,保不准胡儿会将计就计声东击西,更要看紧了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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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前面被皂衣卫士护住的马车一颤,内里紫宁儿好像说了句甚么,结果被卫士头领生硬驳回,忽地车帘一掀,从内里扔出卷半展藤纸,啪嗒一声掉落在地,动静不小。
“我东西掉了,停车!”紫宁儿斥道,声音响亮通透,惹得行人纷纷驻足。吴宣仪杨超越见状心中略定,赶忙奔上前去。
那厢边,头领阴沉着脸面让车夫拉停骏马,弯腰捡起藤纸卷好,毕恭毕敬递至车窗帘下,语气依旧是沉稳有力:“劳烦姑娘捧好,莫要再掉。”
如此,周遭行人多多少少都看出了些端倪,忍俊不住开始小声嘀咕:不知车内小娘子得罪了谁,居然被这样一群精壮汉子强押着出城。
杨超越瞅准机会挤进人群,冲马车一拱手,说得煞有介事:“姑娘,藤纸沾尘可不好使的,我家铺子有益州新到麻纸,不妨移步前往,选几品上乘的如何?”话音未落更是硬生生挤到车旁,伸手想要把门口帘子掀开,熟料对面拍过来一柄带鞘横刀,疼得他猛一缩手。
“大胆!国公府杨公子你也敢打!”吴宣仪在旁高声叫唤,傅笙察言观色,也跟着吵将起来,还咋咋呼呼地撩衣撸袖,摆出一副不肯善罢甘休的架势。
围观众人一听愈发来了劲,生在长安城里就没几个是不爱凑热闹的,官越大身世越显赫就越有看头,好比先前遵善寺武敏之横遭暴打一样,真真好不过瘾。待到仔细一瞧,那陪同杨家公子拦住马车、横眉怒目的小娘子可不正是遵善寺里露过脸的美娇娥么,保不准眼前又是一桩鸡飞狗跳的大事!如此这般,一传十十传百,以至于围观者越聚越多,一个个俱都盯着卫士猛瞧。
这些团团围守马车的壮汉怎么看都不像是寻常奴仆,十有八九暗藏猫腻。
见时机差不多,杨超越干脆放开嗓子嚷道:“事已至此,实话告诉诸位好了,车内小娘子和我甚熟,我好不容易赶上想见一面,却被忒多好汉拦在咫尺之外,诸位都是明白人,且替我评评理,何曾见过像他们这样蛮横的?”字字愤慨句句含冤,声情并茂地营造出一种与车上小娘子两情相悦却横遭拆散、想要再见一面竟已不可得的唏嘘景象,简直惟妙惟肖。
试问,时下的世家公子哪能不风流,谁会没有一两个藏起来的相好?但凡紫宁儿肯露面,杨超越一句“认错了马车”就能抵住后朝堂上的诸多刁难,届时再稍微拖上一拖,也就搅黄了紫宁儿的这趟“差事”。
要怪就怪杨超越生得五官端正相貌讨喜,嗓子又脆,适才紫宁儿呵斥卫士头领时周遭众人亦是有目共睹,于是皆信以为真,纷纷打抱起不平来。卫士头领暗道不妙,再这么耗下去,遵善寺多半去不成了。宫女出宫规矩甚严,说好一个时辰便是一个时辰,办不完也得折返,届时车夫断不会再听他们的,倘若用强,只怕将闹得不可开交,有违初衷。
“紫宁儿姑娘,劳烦移步说句话。”吴宣仪亦帮着杨超越游说,如若这些乔装卫士一味阻拦,相信很快会招来当值武侯或者巡骑,惊动越多,对她们则越有利。
车厢外头声声相催,且侍卫诸多阻挠,无论是谁都能看出此行之蹊跷,紫宁儿更不例外,其实早在青衣女官传话之际就察觉到了不妥,如今两相应证,足见吴宣仪和傅菁所言非虚,遵善寺去不得。而从国公府公子抛开脸面当街拦道曲折传讯来看,恐怕内情远比看见的还要复杂。于是她将纸团贴身藏好,就这么掀开车帘往外走,抬头对上吴宣仪瞬间,脚步又不禁一顿,刚刚好不容易压下的惆怅就这么隐隐约约在身体里摇晃,大有复生的趋势。
吴宣仪肯仗义相助,多半是看在傅菁的份上吧,这多半也是傅菁的意思……自己真要承了她们的情么?
“宁儿姑娘,”卫士头领弯腰躬背装出谦恭姿态,在紫宁儿抬起右脚即将踩落之际,悄声告诉她道:“你生母就在遵善寺,你想见不想见?”
一石激起千层浪,紫宁儿身形猛然一颤,不可思议地看着卫士头领,喉咙里全是抽气的声音。
“紫宁儿?”吴宣仪上前欲扶,扶了个空。
卫士头领把声音压得愈发低沉,言语间饱含蛊惑:“宁儿姑娘,你娘亲,杨宫人,正在遵善寺等你。”
紫宁儿腿脚一软直直跌坐下去,勾住车门的手抠得指节发白,头晕目眩地不知该作何反应。
卫士头领的话吴宣仪也听见了,同样跟着脸色大变。
一个孤苦无依长于深宫的弱女子,骤然听闻生母仍旧在世,甚至是在某处等着自己,她会如何做选?如何做选都不足为奇!
“紫宁儿,快过来。”杨超越催促道,形势突变,已顾不得再假装,先把人留住再说。
一旁的卫士头领干脆侧身退开,让震惊的紫宁儿直接面对杨超越,他的长官告诉过他,没人能够抵挡亲情的诱惑,尤其是来自生母的那种。
只差一步,紫宁儿便能脱离虎口。
一步,很短很近的一步,却也是跨不出去的一步。
“谁在遵善寺?”紫宁儿浑身发抖,唯独声音不见抖:“可是他说的那个人?”视线越过卫士头领越过杨超越,最后落在吴宣仪脸上,发问。
吴宣仪无从作答,周围还有太多兴致高涨的围观者,对着疑窦丛生的紫宁儿更不能撒谎,真真是进退两难了去。
但是够了,表情足以说明一切,紫宁儿咬紧牙关,森森然回望杨超越,拒绝了此番邀约:“杨公子,你们的美意我心领了,请回吧。”谁在设计、想要达到何种目的,全都无心再猜,她现在只迫切希望能够见到生母,然后再亲口问一问,为何生母十多年从不出现,由得自己孤苦伶仃自生自灭,同时更想要问一问,自己生父是不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一位!
紫宁儿浑身瘫软,脑中闪电般浮现出上次被召去遵善寺的种种细节,越想越是心惊,越想越是不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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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与此同时,身处平康坊赵六家的傅菁同样是惊诧莫名。
就在适才,胡女岐鸣突然翻脸,一把夺过锦囊狠狠甩进火盆当中。她想上前夺,却被早有防备的胡人侍卫死死拦在堂下,救之不及。
“你们征东有位行军总管文采不错,好像是姓郭,他用离合诗报过军情,我仰慕已久,所以就学着写了点,可惜字句难登大雅之堂,不留也罢。”岐鸣拨弄着火盆里的红碳,直到锦囊连带写满蝇头小字的纸条尽数化作灰烬,才慢悠悠张开双臂任由胡姬披上胡袍。
胡儿身段风流腰肢窈窕,站姿却傲慢霸道,就这么冷眼看着被拦在大厅中央的傅菁,好像在看楼下随便一个路人一样,系好衣带过后又讪笑不已:“傅姑娘既知紫宁儿有难,怎地还有闲心来我这讨酒吃?”佐证全毁,胡儿轻而易举地就把自己剥离出来,之所以提及辽东,无非是想要告诉傅菁,她足不出户亦能知晓天下大事,瞒不住。
傅菁握成拳的双手不断收紧,咯得生疼,到底是经验尚浅吃了大亏,自己和吴宣仪都犯了不该犯的错,她们太过在意岐鸣本人,导致忽略了一些显而易见的细节。
“我这就动身回吐蕃,傅姑娘粘着不走,莫非是想要跟来不成?”岐鸣接过箭囊缚于后背,腰上坠着弯刀,经过傅菁时还不忘补上一句:“你不会以为甚么都要亲力亲为才能成事吧,我怎敢比你们那位运筹帷幄的孔明?”长笑连连声声刺耳,烧心戳肺般难受。
“秋痕,跟上/她!”傅菁沉声道。
既然无需事必躬亲,那便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胡儿还有两个隐匿行迹的得力助手,一文一武相互照应,足矣。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傅菁不有控制地开始飞快回忆,自打踏进赵六家第一天起,确实没再见过柯黎与扎克,自己和吴宣仪陪足月余,结果还是引不出胡儿半句真话。岐鸣不曾离开平康坊,她傅菁和吴宣仪以及监视赵六家的禁军,就是最佳见证者。她们自诩聪明,谁知反倒弄巧成拙,成了对方计策里遮人耳目的一环,日后哪怕逮着盗宝蟊贼也还算不到这胡儿头上,除非能在赃物交割瞬间将其擒获……只是,能布下连环诡计玩弄人心的胡儿,又怎会留出明显破绽?
“你们以后若要来,我自然欢迎……”
先前那些对话蛇蝎一样钻进耳朵,很不中听。
原来是这种欢迎……
若自己止步于此抽身而退,最终不论哪处佛宝糟了难,勾连犯事的罪名恐怕也无法轻易洗脱,毕竟自己和胡儿走得那样近,世上爱嚼舌根的又那样多,只这样一来紫宁儿必死无疑……如若继续深入,未必没有机会救人,回宫以后,紫宁儿也仍旧处在虎口之下,却并无迫在眉睫的性命之忧,而一直在边缘游走的傅家,不过是往武皇后那柄匕首再度挨近一些罢了,匕首落下与否,从来都不是她们说了算。
是了,如果武皇后不想通过她们去牵制胡儿介入此事的话,又何须安排甚么劳什子“监视”?
祸福相依,焉知无幸?
自己为何还要犹豫,能做,为何不做?
有时候,信念的改变需要积累沉淀,非彻骨之痛无法领悟,有时候却仅仅只在一瞬间,刹那而已,少女仿佛业已长大,褪去了曾经的稚嫩。
“秋痕回来!”
傅菁摁下万千思绪,把刚跑出廊外的小婢叫住,然后褪下腕上柳叶镯递过去道:“把这送给守在外面西面数来第二家商铺的队正,等他走远一些你再跟上,别跟丢。”她认识那个队正,乃禁中打马球的常客,多少会给点情面,可以纵容秋痕这条“尾巴”吊在后头。
秋痕点头去了,她年纪虽小,倒是个沉得住气的,傅莹没挑错。
与之分头下楼的傅菁则飞身上马,旋即咬紧牙关扯掉碍事绷带转动左手,还好,不很疼,忍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