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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

  •   夜半三更,傅游桓屋中烛台被突兀点亮。

      傅游桓不喜欢兜圈子,冲矗在屏风外的傅菁和吴宣仪问得直白:“阿菁,你们到底在折腾甚么?”不但屋里藏个小娘子如胶似漆的,还天天携手往平康坊跑,又这么大半夜地叫醒自己,两个小女子究竟意欲何为?

      “阿爹,此事说来话长……”

      二人口才甚好,相互补充着述说,听得傅游桓脸色渐沉。

      “所以,你们想插手救人,搅了武后的好事?”听完过后,傅游桓总结着道,简直荒谬。

      “阿爹,武后此举见不得光,我们只消寻隙向紫宁儿示警,阻止她赴遵善寺即可,断不会牵扯太多。” 她们无法明目张胆地忤逆武皇后,遵善寺里的净善也万万不能碰,唯有设法拦住紫宁儿,能救一个是一个。

      傅菁半跪在屏风前,得了被诓进宫的教训过后,如今一遇事,首先找的就是混迹官场多年的严父,归根结底,傅游桓一辈才是中流砥柱般的存在,得不到他们的支持,想要成事简直比登天还难。

      “你起来。”傅游桓强忍脾气,示意傅菁坐下说话。这小女儿心思太简单,甚至还高估了他们几个朝官的能力,借武皇后之威牵制胡儿、挽唐人之尊,与武皇后打算对杨宫人母女下手、平私怨泄私愤,看似两桩事,实则交错扭结难分难解,自古涉及皇家秘辛者,试问能有几人善终?除此之外,胡儿也在蠢蠢欲动,以其胆敢血溅御前的禀性来看,还不知要捅出多大篓子。

      桩桩件件,只重不轻,怎会牵扯不多!

      “你们想过后果吗,武皇后发现以后将如何处置我们傅家?万一这劳什子离合诗是胡儿的诡计,你们打算如何应对?”傅游桓视线在几张纸条之间扫来扫去,怒气渐盛。面对武皇后的拉拢,傅家、陈家、杨家聚在一起商议月余仍旧举棋不定,所谓听话,不过是迫不得已在面上展露恭顺而已,现在倒好,俩小辈一杆子把人打落下水,丁点退路不留,到底是年轻气盛吶。

      “阿爹,我们等在宫门外巧遇紫宁儿就是,若连这样武皇后都要拿了我去砍头,那还要唐律何用,她身为一国之母怎生服众?阿爹莫要忘了,女儿虽不才,虚名还是有的。”傅小公子受千万人追捧,当日毬场上,武皇后于万众瞩目中赐予显恩露宠的四骻衫,图的不就是这个么。被武皇后握手里的密信固然可以置傅家于死地,然则傅游桓明面上业已低头,贸然使出杀手锏砍了傅氏一族岂非叫他人寒心?

      “拿我傅家上下数十口性命做赌,这就是你教她的妙计?”傅游桓不和傅菁硬碰硬,只转向吴宣仪发问,能这样去解读武皇后心思且分析利弊平衡取舍的,在场唯有吴宣仪一个。

      “阿爹,武后若要杀人,要么罗织罪名凿凿不可赦,要么神不知鬼不觉茫茫然不可查,我侍奉她多年,不会看错,所以……”吴宣仪壮起胆子回话,她认过傅游桓做义父,跟着傅菁唤一声“阿爹”不算僭越,可后半句过于自大,于是又踌躇着吞了回去。

      傅游桓哼了哼,替吴宣仪接道:“你想说,武后若想要对付一个早在宫中除名、死去一年多的旧宫人,只会选用第二种手段隐秘行事,所以你干脆大胆谋划一番是么?好,姑且当武后投鼠忌器无从追究,那么胡人呢,那叫孟甚么的,你居然信一个曾经想要置阿菁于死地的人?”

      傅游桓同样是留了半截话不肯挑明,此话分明是在暗暗质问傅菁:你居然对一个从武皇后身边过来的人深信不疑并且言听计从?

      吴宣仪身份敏感,拒不得更赶不得,确属无可奈何,却不能不设防,朝堂上多少大员的妻妾为帝后亲指,世家大族与皇室之间多少桩联姻深藏他意,明明有如此多成例在前,怎的自家女儿竟都视而不见?武皇后委实调教得好啊,吴宣仪在傅家的所作所为他至今挑不出毛病,要么小侍女城府极深老练非常,要么……就真是诚心相待了……然则这险,傅家实在不敢冒。

      傅菁看出了爹亲的顾虑,曾几何时类似担忧她也有过,但随后发生的种种一次又一次地打消了这些疑惑,于是她昂起头,大声道:“是真是假,差人往遵善寺一探便知,若无异样,我们自然无需去拦紫宁儿。”这也是在屋中与吴宣仪一起反复盘算过利害得失后所得出的结论。

      吴宣仪闻言也接口道:“胡儿如果用假讯调侃我等,于她而言并无好处,唯有借机挑拨我们去遵善寺闹事,对偷盗佛宝的图谋才更有利。”她假装听不出傅游桓的猜忌,仅仅就事论事,分析得鞭辟入里。任是谁,都不会对自己这个曾尽心侍奉于武皇后的宫女放下戒备,傅游桓已经做得够好的了,若非今夜事起仓促又过于敏感尖锐,恐怕也难得从他脸上看见这种隐藏至深的怀疑神色。

      傅游桓哼了哼,斥道:“说得轻巧,一旦开罪武皇后,我傅家族侄在朝堂上再也难得容身,届时无论怎样的学识渊博兼且胸怀天下,抱负亦无有施展之日。”入仕做官不图名与利,皆因一腔热血尤未冷也,而官升五品背靠武皇后的短短月余之间,竟还真个办成了许多先前办不了的案子,叫他暗觉愧对天子两相矛盾之余,又不停逼迫着自己去适应时局,接受一些不那么过分的差遣……

      “阿爹!能救为何不救!”傅菁连磕三个响头,语气愈发激昂:“自幼时起你便教我读书识字,常让我心怀仁念行事光明磊落,为甚么临到头了,反倒要我奴颜媚上,畏首畏尾地黑白不分?”她也是个倔脾气,与爹亲不相上下。

      话音刚落,旁边的吴宣仪也再次跟着接话,虽不似傅菁那般情绪外露,但平稳语调中所蕴藏的犀利则尤有过之:“武后自有容人雅量,纵观北门学士当能略知一二,她爱才,更惜才。”说完又忍不住生出一丝悲哀,哪怕对武皇后有怨,推崇之意却并没有因此而褪色多少,好似永远徘徊在怪圈当中,出不去了。

      傅游桓双眉一立,吴宣仪无异于在说,若傅家族侄能堪大任且甘愿为武皇后所用,又何惧得不到赏识?这简直是个偷摸敲打的耳光,自己倘若开口驳斥也就助它落到了实处,要么承认傅家无有才俊,要么承认他傅游桓不曾完全向武皇后折腰。

      真真不愧是武后养大的侍女,口才好得很!

      傅游桓心中不悦,说话便带了不善:“我女儿跪我不稀奇,你跟着跪又是为何!”当日将吴宣仪收做义女乃权宜之计,时下只说得好像压根没那回事一般,不认这个义女了。

      “若毫无成算我自然半字不提,今生今世我已是傅家的人,自然要替傅家着想,阿爹无需多虑。”吴宣仪甚少在傅游桓面前展露强硬,时下已然豁将出去,说完不禁涌起无限娇羞。她岂会不知个中利害?正因为关系错综复杂牵连甚广,才存在四两拨千斤的可能。诚然,因为傅菁的缘故,她对紫宁儿并没有太多好感,但紫宁儿的身世以及马车上的一番交谈,又叫人生出许多感慨,彼此都是深宫里出来的,皆得俯仰由人身不由己,今日净善母女的命运很可能就是自己明天的归宿,不做点甚么,不去尝试抓住那个明明已经看得见的机会,势必要追悔莫及。

      她真的很想尝一尝,那种不再做棋子、挣脱武皇后掌控的滋味……

      念头不起则已,起了以后立即变得不可收拾。

      傅游桓气息为之一窒,自家女儿脸皮已经够厚了,想不到还有更厚的!

      “以后这种话少说,你肯向着傅菁最好。” 好不容易喘匀了气,傅游桓努力试着收敛喜怒。义女不稀罕,多个女婿或是儿媳倒是不错,就算别的不说,多多少少他也还是护短的。

      吴宣仪闻言羞赧更甚,脸蛋比院中牡丹还要艳。

      “求阿爹助我们一臂之力。”咚一声,傅菁又再用力磕头,不忍看到迟迟不愿松口的傅游桓继续为难吴宣仪。

      傅游桓正襟危坐,哼道:“阿菁,其实你们业已筹划妥当,自己把事情办了就是了,何必求我。”为何非要说服自己?还有甚么可以帮的?

      “宣仪斗胆,求阿爹赠一纸提调牒书,有宪台官印在上,我们办事会方便很多,面对里正、巡街使以及城门尉时,就还能有转旋的余地。”吴宣仪替傅菁回道,她同样不愿意看到傅菁因为这种过于直白的请求而换来傅游桓的雷霆震怒。

      “你!你们!简直岂有此理!”傅游桓胡须乱颤语带结巴,居然算计到自个头上了!宪台牒书提调的是犯人,俩乳臭未干的小丫头难不成想劫狱么!

      这么一想,胸口起伏有增无减,眼珠子都气红了。

      “每日出自宪台的文书多如牛毛,只加盖官印不署名的也比比皆是,阿爹又何需吝啬?”吴宣仪拜伏在地,力争到底毫不退缩。

      等,等等!

      只加盖官印不署名?

      除非案情重大需宪台长官亲自拟文外,平时公文均由书记小吏代为撰写并用章,长官同意照办以后才加以润色签发,有印无签通常被视做驳回。

      好个狡猾任性的丫头片子,居然打算拿一份无效调令去唬人!偏生这又精明得叫人拍案叫绝,宪台吏员众多,万一谁不小心漏拿了待批公文,又“恰巧”被杂役奴仆之类拾走的话……几乎……很难追溯到自己头上。

      “阿爹!”傅菁朝正堂方向一指:“你挂外面的《女史箴图》,仅仅只是为了替人歌功颂德?”知女莫若父,知父莫若女,糊弄外人容易,瞒过自己人则甚难,傅菁一语中的,说得傅游桓脸色再变。

      “阿爹,胡儿一事武后已然插手,我等接近胡女也算是奉命行事,值此紧要关头岂能袖手旁观,还望三思!”吴宣仪与傅菁并肩跪做一处,在傅游桓的眼神巡梭下,又迅速将入宫面见武皇后的始末给说了一遍。

      武皇后嘱咐过的,说别让傅游桓知道得太早……

      傅游桓一听,宛若泄了气:“容我再想想。”说着疲惫坐倒在书案后头,思虑渐深。既然武皇后已经插手,以其心性之缜密,若真个不想傅菁吴宣仪甚或傅家搅局,断无可能再指派“差事”给两个毛丫头,怎么可能任由吴宣仪出入禁宫毫发无损,如今他傅游桓不也来去自如,没有接到任何天家口谕说要禁足之类么?

      万一,万一这是进一步试探,趁机看看二人的心计与胆色呢?要真个如此,对于小辈们的大胆谋划,自己能不纵容?

      凉夜如水,悄然流逝,傅游桓弯腰把人扶起。

      “阿爹,我们要救的可是活生生的人!能救,为何不救?”傅菁不知爹亲心境已变,仍旧死死抓住他衣襟不放,好像抓住的其实是一直以来想要追逐的,那些被称作坚持、仁义以及勇敢的东西。

      看着傅游桓阴晴不定的神情以及傅菁锲而不舍的模样,吴宣仪不禁跟着百感交集。

      是啊,能救为何不救?

      这恰恰是傅菁说服自己,哪怕费心劳力也要帮紫宁儿一把的根由所在。

      不过是麻烦多一点和费心多一点,未尝不能一试。

      “若劝不动那紫宁儿当即刻罢手,听明白了么。”傅游桓抚上女儿发顶,用力揉了两下。既然武皇后想试探,那么自己就只有应和的份,可若真个搅黄了武皇后对净善甚或是胡儿的诸多谋划,下场势必极惨。傅游桓认为,点到即止地摆出架势稍微拦一拦净善之女,让武皇后看见傅菁吴宣仪的态度和所作所为便已足够,再行深入则大为不妥,故而特意嘱咐了这么一句。

      “多谢阿爹!”傅菁面露喜色,俯身再拜。

      “一会换件衣裳出门,我马上要去上朝,不到宵禁不会回来。”傅游桓勉强挤出点笑意,目光倏尔落到吴宣仪头上,语调生硬:“还愣着做甚,研墨!”女儿胳膊摔断了不假,吴宣仪的可没断。

      吴宣仪抿紧嘴角忍住笑,把砚台端近前来。

      最后,除了牒书,俩人拿到手的还有银鱼符,傅游桓将袋内所装换成一枚镇纸用的铜貔貅,皇城守卫认得他,出入有公验足矣。

      待到俩人起身离开,傅游桓对着苍穹上的一轮明月长长叹气,那缕无法向小辈透露的思绪就这么飘回到与陈逸以及杨国公剖心长谈的数个日夜。陈老夫子说得在理,是时候了,唯有切切实实遂了武皇后的意并且让所有人看个一清二楚,所谓屈服才有价值,小辈们在外头的“无心之失”才会被原谅,也才能够在武皇后不为人知的手段下替所有逾矩兜个底,叫同坐一条船的三家顺利趟过难关。

      如此重担,终归要由他们这一辈来扛……

      可惜的是,抹不掉骨子里那点自负的傅游桓和傅菁始终都料不到,对方还会有另外一种选择,那就是不买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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