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第 67 章 ...
-
紫宁儿近日有些恍惚，给宫人讲习之际频频出错，叫学士郑娘子很是无奈，只得让其自行回院，暂且帮衬着做点简单杂活。
这出过宫的人啊，心就难静了。
可宫外再大也摆脱不了帝后的翻云覆雨手，一遭触逆龙鳞便将倾巢覆灭，自己曾经的显赫夫家正是前车之鉴。
郑娘子望着紫宁儿越走越远的背影，暗自摇头，倒无需和一个小女儿讲太多，怪残忍的。
忙碌几天过后，紫宁儿只循例坐到窗边抄写经文，赵六家楼上那胡儿极其无理，这经其实不抄也罢，只不寻点事做就总好像缺了点甚么，空落落地耐不得闲……
思绪飘荡，蘸饱墨汁的笔尖微微一抖，浓稠墨点滴落，渗入纸内缓缓扩散成一个圈儿，紫宁儿定定看着，忘了擦。眼前时不时浮现出胡儿在此处吃茶时的神态……那些日子，胡儿就坐在窗边筌蹏上，忙于校对文书又或描绘丹青的自己留给她的，通常是一个清冷侧影。紫宁儿明白自己专注于书画时的剪影会有多么沉寂淡漠且受人追捧，就连素来不和的女官也曾亲口夸赞过，说是不忍惊动一幅好画。
然，胡儿真个有情?
紫宁儿忍不住蹦出句反问，倘若换成别个倒也罢了，岐鸣喜怒无常工于心计，将其在佛寺公然爆打武皇后外甥的举动，说是为情未免过于牵强，难道真不怕被官府拘走么?一旦惹上牢狱之灾，自己和傅菁以及吴宣仪一起发现的、甚至胡儿亦亲口承认过的偷盗舍利的“阴谋”，可不就夭折了么?
胡儿究竟在打甚么主意……
“紫宁儿何在?”
院中传来女官的呼唤声，往日出宫碟书皆由宦官来送，不曾想今日竟换了人。
紫宁儿朝不请自入的青衣女官敛衽施却，恭敬接过她捧来的碟书。月余未见，女官身上衣裙未变，品秩却已上了两阶，难怪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
“姐姐要吃茶么，新到的。”紫宁儿直直看着她，一如既往般淡漠。
“不吃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吃不惯南地的东西。”青衣女官拒绝得干脆，交付完毕，临走前还很不放心地又再交代一遍:“遵善寺，三日后酉时出戌时归，千万别记错时辰。”要不是武皇后身边的内常侍非要如此安排，她也断不会重新踏入内文学馆一步。
紫宁儿点头应下，眉心略紧，怎的又是遵善寺?距上回俗讲不足一月，游人明显多于信众的尼寺就这么热衷于弘扬佛法?真有那么多资财频设讲堂?
出宫时间还和往常不同，安排在宵禁前的一个时辰，太赶了。
灰白天空掠过两只晚归鸟雀，不见云雾星辰，干干净净一片，好似水洗一样。
.
“你说胡儿甚么意思!”
傅菁眉毛拧做一团，将打开的锦囊扔到一旁，指着字句较少的一张斥道:“狗/屁不通的诗文!”
近日里，她和吴宣仪频繁造访平康坊赵六家，刚开始还担心会吃闭门羹，谁知岐鸣竟十分好客，不但好酒好菜热情招呼，歌舞百戏轮番上演，更时不时送些稀奇古怪的番邦小玩意，不熟的看见了，还以为三人其乐融融交情有多深似的，哪能想到底下藏着的许多弯弯绕绕。
礼尚往来，傅菁少不了要置办美酒佳肴并拿些东西回赠，一来二去，邻居们连带市井小儿统统都知道了，声名在外傅小公子和遵善寺中“共患难”的番邦胡女做了朋友，极要好那种。
“连平仄都不讲究!”傅菁把纸条又看一遍，剩下两个锦囊连碰都不想碰。
“人家图的是诸葛亮锦囊妙计的噱头，又不是比文采。”吴宣仪塞过去拧干水的热巾子，示意其擦擦，这人脸上不知哪里沾来的尘，脏兮兮的。
傅菁哼得一声，斗武她甘拜下风，斗文必须得反过来。
“宣仪，你说胡儿是不是在耍我们，本就没有盗舍利这回事?”傅菁捋着稍微有些凌乱的长发，天天杯弓蛇影的好累。
“应该不是。”吴宣仪边想边答，她们看不透，武皇后却未必。这些天她也发现了傅笙提到过的盯梢者，其言行举止与禁军卫士如出一辙，宫里一定有所动作，可惜自己无从得知。至于被派来傅宅“接头”的，依旧是老熟人——内常侍王福。作为应对，吴宣仪只不痛不痒地回禀一些平康坊里的所见所闻，聊胜于无。
“也是，否则胡儿不会暗中做那麽多手脚。”傅菁敷上热巾子，叹气。
家中有美相伴温馨缠绵，外头好酒好肉谈笑风生，平心而论，比起先前种种，这半月并不难熬。可惜武皇后授意不可违，除了耐起性子持续观望外别无他选，也不知此等“热情”还能消磨多久。
“别想胡儿了，一整天了都。”吴宣仪熟练地把傅菁收拾利索，解不开的结急也没用，日子终归还得过下去不是?
傅菁侧起脑袋，心思既已放宽，愤慨情绪就也收得极快，这会子语调不知不觉又带上了揶揄：“宣仪不喜欢我想别人啊?”两情相悦乃苦闷中的最大慰藉，她很珍惜。
“鬼知道你心里想的谁。”吴宣仪啐道，侧了身子不看这人。
“宣仪，你鼻尖上沾着甚么东西?”傅菁朝吴宣仪招手，意欲把人哄近前来。
吴宣仪懒得戳破，依言走将过去，然后理所当然地被傅菁一把圈进怀里。这人前两天就去了挂带无需再吊着胳膊，夹板也顺势拆了两根，对此医师全无异议，还夸其底子好恢复得快，这不，逮着机会就不怎么老实了。由是吻渐深，有甚么在蠢蠢欲动，吴宣仪托着傅菁脑袋往后拉开，嗔道:“做甚么。”等伤好完全再说。
“不做甚么……”傅菁耷拉着趴到吴宣仪肩上，每逢沮丧，能这样亲密相处片刻，无疑可以迅速抚平心中种种不甘，叫整个人跟着变得柔软，重新有了温度。
“下回可不宜再让胡儿唤那些胡姬出来跳舞的，每次你都看得两眼发直，德行!”吴宣仪往傅菁脑门上一戳，连自己都被撩得晕头转向，更不用说是心火旺的傅菁。得赶紧用凉水淋一淋，被子再换床薄点的才行。于是边想边起身走出外间把丝被从箱柜中拿出，再把叠好锦被放进去。
傅菁津津有味地看，眼儿愈发眯成一条缝:“宣仪啊，天好热，晚上不穿小衫子行不?”如今两人日渐亲密，昨儿夜里一个没忍住对吴宣仪上下其手，要不是后来不小心压到伤臂弄得重新肿将起来，把吴宣仪给惹生气了，也不至于稍微碰一下都立马避开。
“不行!”吴宣仪头皮发麻，早记不清这事第几次被傅菁的厚颜无耻撩拨得无地自容了去，前儿早上，阿爹傅游桓看见她们玩闹时很是呆了一下，虽说并无过分逾矩，傅菁在人前也还算克制，然而从此往后，阿爹就不在家中用早膳了，弄得好像衙门公廨的饭菜更香似的，害厨娘连着唉声叹气了好几天。
“娘子……”傅菁还在坚持，换着称呼叫得极其顺口，声音格外蛊惑。
“不行，得统统穿好!”胳膊还要不要了，脸还要不要了!
吴宣仪捂住胸口落荒而逃，里面那只兔子蹦哒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卖力。
好不容易洗漱完毕，心情将将平复一些，结果推门进去没走两步就又踩上被揉搓得不成样的纸团，恰是胡儿岐鸣所写、傅菁极度看不上眼的糟糕诗文，不知是被风吹落的还是被扔开的，此刻冷冷清清地躺在地上，透着股萧瑟意味。
吴宣仪捡起细看，全文统共八句，确实不如何工整，不讲究平仄也不押韵:
友朋聚高楼，又笑胡人闹;
朗月东厢照，良辰踏乐来。
嘆夸胡姬媚，口口又声声;
誰说可比肩，言却不由衷。
通篇的打油手法，嘲讽之意昭然若揭，难怪把傅菁气成那样。
吴宣仪忍不住暗暗发笑，把纸条就这么塞到烛台底下压着，省得它再掉地上来，结果刚走得两步，一丝怪异感觉油然而生，叫她不由顿住脚步转了回去。原是夜色浓厚，如豆烛光于风中跳跃，粗短烛身就这么在麻纸上投下缥缈阴影，不少字被明暗隔开，倏尔一晃，明暗两相交错，倏尔再一晃，已然飞速复了原貌，如此交替反复一而再再而三，叫吴宣仪脸色大变，立即扭头冲傅菁道:“菁儿，这是离合诗，剩下两个锦囊在哪?快拿来!”
岐鸣有话要转告她们，只不肯明说。
“离合诗?”傅菁一惊，当即披衣下榻上前，抢过纸条凑到灯下细看，还真是首离合诗!
离合者，惯用拆字重组之法匹配出新字，以传达隐晦实意，灯节上所用灯谜多半用此手法炮制，造设得格外巧妙。眼前这八句诗，次句首字与前一句首字相犯，便能分离出新笔划，继而与后两句分离所出合成新字。
拆拆解解拼拼凑凑，合起来的居然是“有难”二字。
谁有难?
傅菁拿来剩下两个锦囊一气倒出所有纸条，与吴宣仪并肩伏在案上反复研读。不一会儿便得出另外几个关键信息，顺着锦囊次序逐一排列，是为:明日酉时、遵善寺被设伏、紫宁有难、莫通报。
内里通报二字显然在针对之前吴宣仪的入宫举动，隐约指向武皇后，这是不希望吴宣仪与之通气的意思。
想不到胡儿未曾露出马脚，武皇后反倒先动了杀心，净善的存在还是没能瞒住，由此牵连到紫宁儿。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第 6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