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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

  •   殿中小憩的武皇后大方接见了曾经的贴身侍女,此时距离小侍女出宫不过才大半日。

      吴宣仪恭敬跪于下首,将遵善寺和平康坊里岐鸣的一举一动仔细道来,独独把净善之名换成执事女尼净思。来时路上就仔细斟酌过,净思已远渡东洋,咬死不松口便无从对证。

      榻上的武皇后靠着抱腰扶几闭目养神,时不时捏一下提前回到手中的指环。挨腿边的长毛猫儿通体漆黑无一杂色,压根不瞅底下跪坐的侍女,只不停地捞起尾巴逗弄玩耍,自娱自乐。

      约莫过得半个时辰,吴宣仪总算把来龙去脉交代完毕,心中隐约跟着蹦出个异想天开的念头:若因此立得一功,姑且不论那对母女下场如何,是否可以向武皇后求情,借机讨回当日诳傅菁入宫的秘信,以绝后顾之忧?

      她偷偷壮起胆子抬头,试图从武皇后雍容华贵的脸庞上看出些端倪,然则半明半灭中,映入眼帘的更像是座庄严佛像,佛像雍容,正慈祥悲悯地俯瞰众生,享受着灯油香火,却不会对世人的殷切祷告有求必应,偏又肃穆神圣、不容冒犯。

      刹那间,吴宣仪但觉遍体生寒,强烈体会到了净善抓住救命稻草之际、在希望与绝望之间来回拉扯的撕裂感。

      说不得,但凡一步踏错,便永无回头之路……吴宣仪不得不打消适才那个过于僭越的念头。

      “与你同车的,是内文学馆婢子?”武皇后把黑猫捞起放上膝头,问得随意。

      “是,我与她在遵善寺结识,这次出宫又在平康坊相遇,就一起归来了。”吴宣仪腰身往下压低两分,这谦恭姿态从前就已做惯,并不陌生。

      武皇后要睡不睡地嗯了一声,眼前这小侍女若想说的话早就说了,不说就是不敢让自己知道,亏得那日还特意安排一个车夫带她前往遵善寺,结果到头来胳膊肘还是朝外拐。

      泼出去的水,果然难得收回。

      “胡人的事,你做得很好,我会安排。”武皇后的声音在空旷大殿悠悠回响,绕梁不散。

      武皇后这是答应彻查胡儿了吗?

      吴宣仪心中暗喜,转念一想,又好像不是。

      莫非所有瞒天过海的打算已被看穿了去?

      吴宣仪立时低头不敢多说,只颤巍巍地僵伏在地,被一股从脚底猛灌上的愈发刺骨的寒凉惊得魂不附体,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丫头啊,”武皇后睁开一双凤目,淡淡道:“去替我守住那胡女吧,但有异动随时回禀。你,可做得到?”

      这既是试探,更是一桩不容拒的差事。

      “宣仪领命。”曾经的侍女极力控制住发抖手脚,挺身站起。

      终究还是摆脱不了听令宫中的宿命,身份虽逝,羁绊尤存。

      “对了,你最好暗中办,别让傅游桓那榆木疙瘩知道太早。”瞒是瞒不住的,能再顺势看看那些直臣的反应,倒也不错……

      “诺。”侍女躬身退下,全程展露的恭顺叫武皇后格外满意,可一旦想起此女业已获赐出宫,一时又不免怔了怔,笼在大袖里的左手不知不觉随之收紧,任由指环边缘于虎口处轧出一道暗痕,无人得见。

      .

      殿角刻漏一丝不苟地持续滴着水,鎏金五足银熏炉上青烟渐淡,缓缓露出炉身原本的繁复花纹,宛若佛陀莲座般精美沉重。

      “王福,这事你孟浪了。”

      武皇后抚着大猫的黑亮毛皮,声音无甚波动,不似责备。

      守在侧门隔间的宦官当即拜伏在地,急促扣头:“皇后恕罪。”等在傅家对面窥探吴宣仪行踪等等,统统都是他为搏主上青睐的擅作主张,结果投机取巧不成反被逮了个正着。

      武皇后抬手示意其不用再跪,然后拿起压砚台下的那封告密书信又看一遍。哪怕王福声称不知是谁塞进当值宦官算袋里的,她也知道这信必定来自平康坊。

      丫头还是太轻信,你绝口不提女尼,别人就不会提了么……

      人心吶,从来难测……

      罢了,反正不是头一遭做恶人,杨氏确实该死,至于她偷偷生下来的女儿,就让爱女心切的天子再屈尊几次,多瞧两眼吧。

      “将功折罪吧,你先带人守住赵六家。”

      武皇后的悠扬尾音压着最后一缕薄烟飘落,宦官应声退下。

      少顷,收住纷扰思绪的雍容皇后又扭头吩咐起另一边屏风后的人:“库狄氏,去把司戎前天呈上的奏章拿来念与我听。” 且看看留京的藩将都有谁。

      起身的窸窣动静和女子的低沉嗓音从屏风侧面一并响起:“司文寺也上过一本,附有名录,我一齐取了来?”

      “嗯,还是你记性好,就这么办。”武皇后欣慰首肯,正欲继续闭目养神,怀中黑猫忽地竖起双耳,倏一声就蹿了下榻。武皇后眼角余光微扫,殿外御驾已近,今日倒没个消停了。如是想着,干脆起身站到新送上的长安舆图跟前,边看边等。

      天子走得甚慢,武皇后看得甚仔细,从延自前隋尽一坊之地的庄严寺、总持寺再到贵为皇寺的大兴善寺、大慈恩寺以及和李唐宗室颇有渊源的西明寺、观音寺等等,胡儿都曾入内盘亘过,即便不选这些享誉盛名的庙宇下手,其他数不胜数的佛寺道馆内,尤其贵人舍宅而建那些,所供佛宝又有哪个不是价值连城?这还没算上城外的,若真要加强警戒挨个派兵前往,光是终南山就够头疼的,何况另有一座供奉佛骨舍利的法门寺?

      武皇后的眉头皱得极紧,暗道此举吃力不讨好,不可取。

      “阿武。”

      身着常服的天子终于步入殿中,刚唤得一句,身后已迫不及待转出个藏一路的小女孩儿。女孩儿生得粉雕玉琢白皙可爱,头上并不似其他姊妹一样梳髻戴饰,而是扣着个男娃子虎头帽,边喊边跑,童音响亮:“阿娘,快陪奴儿玩,黑昆仑呢,怎么见了我总爱躲。”黑昆仑指武皇后那只黑猫,因着比昆仑奴还要黑便得了这名,怪顺口的。

      “阿奴乖,那边有你喜欢的桂花甜糕,你过去吃着,等会阿娘再找你。”武皇后唤着女儿小名,蹲身弯腰把脸挨过去在她脸上蹭了蹭,然后又扭头嘱咐婢女去把黑猫找来。小女儿于麟德二年生在东都洛阳,如今未满四岁,打小恩宠无双,每逢犯错惹事,莫说武皇后自己,连天子也都舍不得说上半句重话。

      两个保母快步上前,连哄带抱地把小公主劝走,不敢惊扰这边。小公主听闻有甜糕吃便不再吵嚷,任由保母抱起往外走,待到咧开小嘴一笑,登时满室花开,映得人人心情大好。

      “阿武在烦甚么?”天子饶有兴致地与武皇后并肩站做一处,没有文武百官的注目,俩人说话分外随意。

      “刘老相这趟奉命东行,路途遥远舟车劳顿,每每想起总觉于心不忍,他六十有七了吧。”武皇后按下心事,先捡朝堂紧要来说,若非主帅李勣近日染病,也不需另派大员匆忙赶赴辽东。

      “刘老相文能治国武能安邦,平定高丽后如何分治安抚等等尽皆繁杂无比,没个心思清朗的老臣不足以稳住局势,大势跟前还须当仁不让,他自己不都说了么,趁着身子骨还硬朗,走一遭无妨。”天子回道,右相刘仁轨一上自荐奏折,极力赞成的不正是自家皇后么?诚然,刘老相不失为合适人选,可皇后是否藏有私心亦难说,要知十年前老相公之所以被贬青州,正是因为得罪了自家皇后的左膀右臂所至……

      “李司空也七十五高龄了,这次征辽东,年轻一辈里倒也有几个堪用的,届时论功行赏,你可莫要亏待了他们。诶,战局若能早些定下,太液池上你就不用白受了那许多气。”武皇后慢慢顺着话题往外引,提及端午放纵胡女“行凶”的一幕。

      “说起太液池那场马球,我反倒想起了傅家的小女子,她爹叫,对,叫傅游桓,之前曾和刘老相共事,老相公也无甚夸赞批语,只一味用人,我没记错吧。”天子沉吟着道,右相刘仁轨自打用兵百济过后便以半个武将自居,与文官们总是若即若离,为人做事颇有分寸,仅明哲保身这一点,就比亲荐好友入京的薛礼要强得不少。

      “共处一座府衙是有的,打交道则未必会多,刘老相做大司宪时,傅游桓还是个八品小官,搭不到一起。说起来,敏之这回遭殃还跟他家小女儿有点纠葛。”武皇后淡淡一笑,始终不提自己私下夹持傅氏父女一事,旋即支开宦官宫婢,冲天子招手道:“九郎,且附耳近些。”话头一转,就这么把胡人觊觎佛门重宝之事细述一番。天子听到最后却忍不住脸色骤变:“佛骨舍利事关重大,怎能如此儿戏?理应把胡儿当场拿下!”

      “无凭无据如何扣押定罪?先来软的吧。”武皇后捧起案上的银角木盒,将内里镶金带玉的匕首递进天子手中,语气淡然从容:“胡人帐内有了心生动摇的,若能将其顺利收服,佛宝就怎都送不出大唐地界。万一不行,再使硬手不迟。”东征好讯频传大捷在望,向西则不可懈怠仍需防范,好在已不似之前那般投鼠忌器,而她,自是不愿去打毫无准备之仗。

      天子点点头,皇后说得平静不假,一旦硬碰硬,只怕还少不了腥风血雨。蛮胡就是蛮胡,不服管教,偏要在这节骨眼上惹事,存心添乱!

      如是一边感叹,一边把目光移向铺开挂起的舆图,图上已圈出许多佛寺,待目光掠过遵善寺瞬间,天子忍不住眉毛再度一挑:“阿武打算如何办?”

      “好办,蛇打七寸,派军官守住城外各大要道随时待命,但有异动立即调兵围捕,同时城内紧盯贼首以便顺藤摸瓜,只这样一来嘛……”武皇后妩媚看着跟前过于清癯的夫君,一字一句道:“须得给几位官儿行点方便,你肯还是不肯?”安插几个军官远比派兵前往各大佛寺镇守省事得多,除了像大兴善寺、至相寺、遵善寺以及法门寺那等胡儿“关照”过的寺庙适当加派人手外,其余便由得它们在铺开巨网中随波逐流吧,终归有收网的时候。

      “哦?你已有了人选?”天子反问,与武皇后携手坐在榻上,看了一眼屏风后旖旎折返的女子身影。

      “人选确有几个,不过都是些明面上的,暗处还须另行布置,你前儿不是嫌我待王家子侄太薄么,不如就让此人来个守株待兔,替你把住西出关城如何?”武皇后附耳低语道出个名字,听得天子心花怒放,虽说胡人不一定往那个方向走,然则武皇后肯放权给这兄台,可见自己一直以来的苦心经营并未白费,武王俩家关系终现缓和之机。

      “这甚好,准。明面上呢,都有谁?”天子又问,西境与吐蕃毗邻接界处大城不少,单单安排一人远远不够,武皇后不提其他,就是交给边将代劳的意思,自然不在话下,此时此刻,叫他最在意的还是长安城内外如何调兵遣将,也不知自家皇后相中了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第 6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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