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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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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退下吧。”
岐鸣看着走得连影都不剩的空旷厅堂,随手将怀内胡姬推至一旁。斟酒仆童上前跪倒,递上从紫宁儿处顺走的白绸香囊。少顷,仆童领赏离去,另有魁梧护卫快步上前,低声奏报:“宫里回话,说上次交代的事情业已办妥。”边说边从细竹管中抽出一张薄纸。
岐鸣展开纸条看过两遍,然后扔进火盆中央,如是捏住香囊又在堂中静立一阵,语气愈发冰冷:“香丸送去遵善寺交给净善女尼。”净善该能辨出女儿亲手调制的香气,继续配合着做个哑巴。
胡儿把空瘪香囊放进怀内收好,眼底柔情犹如昙花一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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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赵六家的傅菁忍不住浑身发颤,想不到会被胡儿压制到如斯田地,碰了个灰头土脸。
“菁儿,别气,不值当。”冷静下来的吴宣仪安抚着烦躁傅菁,岐鸣太强势,先前那些推断没有错,赢不了。
傅菁露出苦笑,半是羡慕半是自嘲:“我要有薛伯父一半厉害,也不至于如此。”自己还是太稚嫩,太鲁莽……
“岐鸣那武人擅长硬桥硬马的短兵相接,不像我们,习惯了文绉绉的拐弯抹角。”走过来的紫宁儿轻浅一笑,山花儿一样清冷。
武人……
大唐开国至今名将辈出,勾心斗角的事,封疆大吏们经历的可不比朝堂宰相们少。那样一个敢在帝后与文武百官眼皮底下呈凶顽的胡儿,野心和胆子会有多大?养尊处优与生死搏杀走出来的人本就无法相提并论,今日节节败退不足为奇。轻敌了,此外还有许多不该有的情绪纷扰不息,叫紫宁儿分辨不清究竟是源自于傅菁还是胡儿岐鸣,一时无法冷静面对,乃至于丢盔弃甲……如今回想,尚觉可笑。
傅菁牵过马缰,心底划过几许暖意,目光追随着吴宣仪直到她和紫宁儿一前一后坐进车厢。吴宣仪待自己太好,以吴宣仪的玲珑心思,该从一开始就预见了会是这种结局,但是却没有阻拦,甚至跟着去闯,陪自己品味个中得失。
有知己如此,夫复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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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车悠悠前行,先去大宁坊再回禁中。
吴宣仪抚上荷包内的玉指环,凭此还有一次进宫机会,此事太大以至于无法坐视不理,面禀武皇后无疑是条捷径。武皇后尚佛,断不能容忍佛寺宝物被盗,只是,武皇后对净善母子的敌意又叫人不敢轻易冒险,稍有不慎便是与虎谋皮。
为一个连认识都说不上,还不怎么喜欢的宫女铤而走险,值么?
就算自己真个放任不管,那么傅菁呢?凭她视紫宁儿为知交的态度和过于正直的顽固性子,恐怕很难……
吴宣仪反复思量,最后得出的结论还是没有丝毫改变:想要瓦解胡儿的阴谋最好求助于武皇后,想要净善母女无恙,又不得不瞒着武皇后。性质完全迥异的两件事交错扭结,怎都割裂不开,太矛盾。
不知不觉,日影往外略移,晌午已过。
牛车穿街过巷慢慢驶入大宁坊,吴宣仪掀起窗帘往外看,岐鸣能掌握紫宁儿行踪,必定安插有眼线在附近,可惜看不出异样,长安胡人太多,负责盯梢的很可能还不是胡人。
如果可以,做个事不关己的看客,反倒要轻松一些。
一阵抖动过后马车慢慢停稳,傅家宅邸到了。正欲下车,掀帘抬头瞬间,吴宣仪动作突然一僵。
“怎么了?”傅菁翻身下马,走上前把人扶稳。
顺着吴宣仪目光,紫宁儿也认出了远处那身熟悉的宦官服饰,然后小声告诉傅菁:“那边有宫里的人,内侍监内常侍。”
“太和殿王福。”吴宣仪眉毛越拧越紧,和这人打交道已不止一次,记得傅菁留宿禁中的隔日清晨,太和殿上服侍武皇后的就是这位。
紫宁儿没再搭话,相信吴宣仪早看出了那是谁的耳目。
吴宣仪喟然长叹,武皇后派这么一个宦官不加掩饰地守在傅家宅邸对面,压根不需要做甚么,甚至连眼角都无须扫这边一下,她吴宣仪就不得不跟着想多几层。也是,遵善寺那么多古怪,挨打的还是武皇后亲外甥,自己既有了不同寻常的发现,怎么能不主动回禀?
之前还是想得太天真,太简单……其实根本不需要犹豫,因为仍旧是没得选。
“我跟你进宫吧。”吴宣仪咬紧牙关朝紫宁儿点头,逼迫着自己再次去直面那个又敬又畏、似有情更似无情的旧主子。
她并不知道,宦官此举,并非出自武皇后授意。
头顶日光刺眼,傅菁手搭凉棚站在十字街口,定定看着牛车远去。牛车帘子一角被掀起一点,很快又再重新放下,看不清是谁在往外瞧。
傅菁回以浅浅一笑,以为那是吴宣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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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里,吴宣仪看着紫宁儿,把唇一抿:“如此不舍,可见妹妹亦是重情之人。”稍顿过后又拨开额前刘海,以免阻隔视线:“我该比你年长,叫妹妹当是无错吧。”如果说之前的嘘寒问暖是为表面功夫,那么此刻至少真假参半。这趟入宫,能不能在武皇后跟前瞒下净善一事尚且未知,万一瞒不住,紫宁儿总这么缠住傅菁的话,日后难免要受她们母女俩所牵连。
行走于悬崖边缘,叫吴宣仪不得不从最苛刻角度去考量利弊得失,保不住自己,其他一切都是白费力气,更不会有将来可言。
“姐姐比我早生一年零一个月,叫妹妹自然无错。”紫宁儿回道,语气丝毫不见软。她私下也打听过吴宣仪,知道这人同样背负着“私生”名号,乍一看,居然还有着那么一层同病相邻的意思在内。
碰上个软钉子,吴宣仪微感懊恼:“菁儿生性纯良宫中少见,又能歌善舞打得一手好球,确实卓绝出众。不过她这人,但凡认定了的事总难得回头,自己又不肯说,怪操心的,还常常惹来些误会,妹妹你说是也不是。”净善那茬不能提,唯有从情字入手,这本是实话,不能怨她吴宣仪放有私心在内,况且对着外人,也没那么多耐心。
“亲疏有别,紫宁儿懂。”不但懂,还直白说将出来。
紫宁儿掀帘再度看出窗外,大宁坊已过,傅菁早看不见了,道路两旁草木青葱坊墙灰白,差不多的景致带着说不清辨不明的吸引力,叫人忍不住一看再看。她挨上窗栏,眼底漫上层层苦涩,悠悠然道:“姐姐爱操的心,与妹妹何干?只是有句话妹妹不得不问,傅姑娘瞒着我那点事,也是受了姐姐嘱托么?”三番两次交换眼神,那俩人和岐鸣说话也隐晦得很,且不论串通与否,有事相瞒这点定不会看错,同样长在深宫的紫宁儿一点都不缺察言观色的能耐。
瞒着你那点事……女尼净善……自是不能漏了口风,你若知道了必定要去寻母,宫中人多嘴杂,不知哪天就传到了武皇后耳中。也许武皇后早知道了,万一还不知道呢,这么自露马脚的,岂非自寻死路?
吴宣仪心思疾掠,很欣赏紫宁儿的从容淡定与不卑不亢,若非因为傅菁,与之亲近倒是不错,奈何如今唯剩几许嗟叹:“妹妹冰雪聪明,难怪讨人喜欢,可惜那事不方便说,妹妹以后自会明白,不急在一时。不过嘛,大宁坊那边,往后能不去就不去了吧。”吴宣仪不介意被扣上个小肚鸡肠的脏帽,只想要紫宁儿知难而退。
“姐姐不必如临大敌,紫宁儿自知比不过你。”温吞人儿扯住帘布一角拉了拉,复再轻轻放开,回过头来道:“姐姐可曾想过,傅姑娘为何对我一见如故?”还那样紧张上心甚至处处维护,绝不寻常。
吴宣仪摇头,见她神态愁苦眉宇含哀蓄悲,不禁跟着生出一丝感慨,我见犹怜四个字,用以形容眼前柔柔弱弱的女子着实贴切。
紫宁儿悲伤更甚,眼眶中好似盛了潭水,眼珠缓缓转动,来来回回反复掠打量着吴宣仪:“因为我身上有你的影子,你我同在宫中长大,同为‘私生女’,就连身形都……”说不下去了。
点点滴滴桩桩件件,恐怕连傅菁都不曾完全察觉,可紫宁儿在看见吴宣仪第一眼就已经意识到了,傅菁对她那些好感并非无缘无故,在傅菁最渴望见到“义姐”的时候,她紫宁儿骤然出现,并且还拉了一把,偏生她与吴宣仪还年纪相仿,同样是宫婢……种种微妙错觉不断积累,便到了如斯地步。于是紫宁儿在心底偷偷撒下一个谎,能骗过自己一阵是一阵,直至今日,离得这样近,看得这样清楚,才狠心戳破,梦该醒了。
“你……诶……”吴宣仪泄了气,要碰上个刁蛮强横的,自问有十成把握给打发掉,结果碰上紫宁儿这样打不得骂不得更恨不得的,所有敌意不禁随之土崩瓦解,涌起难以言状的怜悯自责,忽然很想告诉紫宁儿,那个“武皇后私生女”的谣言与紫宁儿自己的完全不同,做不得数。
奈何不能提,不能让紫宁儿知道净善的存在……应承过净善的,要说到做到……
各怀心事的两个女子各自别开头去,尽都归了沉默,然后被咿咿呀呀缓慢前行的笨拙牛车一并送进左银台门内。